當天晚上,嘉慶徹夜難眠,在一片“乾嘉盛世”的歌功頌德聲中,平陽居然弄出個假“民變”的大案出來!豈非天下奇聞?莊以蒞、許鴻誌的屈死與林鍾英告狀無門的事實,給這位勵精圖治,以英主自居的帝王帶來很大的刺激。聯想到發生在各地官員貪贓枉法屢懲難絕的事實,嘉慶已經看到了大清吏治的腐敗,引起他對滿人統治中原的隱隱擔憂。
嘉慶痛下決心,親自起草了一分“罪己詔”準備明日在金殿公布,以警示天下百官,想借此案為例,徹底整頓大清吏治。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裏的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青銅獸頭大香爐中散發出的嫋嫋香煙,更增加了幾分肅穆之氣。
群臣們老早就小心翼翼各就各位站好了班,四位複命的欽差與站在另一邊的阿林保、百齡,成為眾人私下議論與揣摩的中心。
嘉慶上了禦案,未待大臣們山呼萬歲完畢,就說:“景祿,你把平陽‘民變’的事說一說,那個林家的事就別說了。”
景祿遵旨把發生在平陽“民變”的事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
大臣們聽後,無不驚訝萬分,望著阿林保,發出一片唏噓。
嘉慶問道:“阿林保,景祿所言,是否屬實?”
阿林保連忙跪地:“景祿大人所言屬實,奴才領罪。”
嘉慶道:“革去阿林保閩浙總督之職,著浙江巡撫清安泰代理閩浙總督。阿林保,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奴才領旨,謝恩。”
嘉慶惱恨地問:“你是心中不服罷?”
阿林保連忙磕頭:“奴才不敢。”
“哼,你不說朕替你說。前些天我收到了你辭職的折子。你在折子中說‘平亂乃臣之職也,誤信乃臣之失也,複查糾錯乃臣之責也,殺莊、許二人乃臣之無奈也。民變一事,上有聖上禦批,中有官府行文,下有萬眾之口,隻能殺莊、許二人而堵眾口,安地方,保萬民’。你赤膽忠心,你麵麵俱到,你沒錯啊!”
阿林保磕頭不已:“奴才該死。”
嘉慶道:“朕知道,其實你心裏麵不服,你在折子中還說‘誤信平亂,臣之錯而國之幸也。若不信而真有其亂,豈非要釀成大錯?臣之苦衷盡言於此’。阿林保啊阿林保,天下道理你占盡。朕隻問你一件事,你殺莊以蒞、許鴻誌,他二人身犯何罪?”
阿林保什麽也不敢再說,隻一個勁磕頭:“奴才罪該萬死。”
“人已經被你殺了,你再磕頭還有什麽用?磕頭能把人磕活嗎?”嘉慶怒氣未息,也不叫阿林保起來,轉向景祿說道:“景祿,朕再問問你,你身為首席欽差,莊以蒞、許鴻誌二人之事業已真相大白,為何不就地為他們平反昭雪?”
景祿連忙出班跪下:“萬歲,此事甚大,奴才不敢自專。”
嘉慶忿而言道:“什麽叫大啊?不就是朕有過‘懲首撫眾’的禦批嗎?不管怎麽說,莊、許二人也是無辜的,不給他們平反昭雪,平陽的百姓心裏會怎麽想?他們就不服!就會在心裏罵朕是昏君!朕昨夜一夜未眠,思前想後,覺得必須給他二人平反昭雪。這件事如果朕沒有禦批,阿林保也許就不會殺他二人了。所以朕夜裏寫了個‘罪己詔’,以慰冤魂,警百官。”
嘉慶此言一出,在場的大臣們立時小聲紛紛議論起來,有不少人是由衷地讚賞稱善,他們認為皇上虛懷若穀不是壞事。
就在此時,百齡出班跪地,他奏道:“奴才福建按察使百齡跪奏萬歲:萬歲切不可如此!阿林保大人屈殺莊、許二人,並非全為聖上禦批,而是為了我大清的國家體麵。”
在皇上麵前,漢官隻能稱臣,滿人則自稱奴才。此“奴才”二字並非滿人自謙,乃表示更親近也。
嘉慶譏諷地說:“百齡,你有什麽理由、高見,說吧。”
百齡奏道:“萬歲,平陽之事,當時除了有聖上的禦批,還有各級官府緝拿莊、許二人的行文,這些文告都已經在幾省張貼。聖上禦批,知情者極少,官府文告,路人皆知,此事涉及到各級官府的臉麵名聲。若給他二人平反,官府的威望必將掃地,日後行政難以服眾,會給官府將來治理地方帶來無窮後患!請聖上三思!”
特克慎此刻也出班奏道:“萬歲,百齡所言極是。聖上有罪己之心,已然能感天動地,百官欽佩敬仰。但聖上的‘罪己詔’決不可出!自古以來,豈有為草民而損天子,顧冤民而汙聖君之舉?請聖上三思!”
如此一來,那些剛剛還在心裏麵讚賞嘉慶要頒‘罪己詔’的人,轉眼就跟著特克慎拍上馬屁,紛紛進言勸阻。
“是啊,聖明天子豈能為區區兩個小民而下‘罪己詔’,史無前例!萬歲千萬不可如此。”
“不過是一任知府的過失,皇上豈能代人受過?此例一開,我大清朝國體臉麵何在?”
“國家安危事大,少數人冤屈事小。倘若當時真的有人起事暴亂,阿林保能有工夫去慢慢核實嗎?皇上體察,在當時的情況下,隻能先平亂,再安撫。”
七嘴八舌,都是規勸皇上不要下“罪己詔”的。一時間,嘉慶也沒了主見。
這時,景祿奏道:“萬歲,‘罪己詔’決不可出。莊以蒞、許鴻誌二人被作為叛逆首犯處死,雖然內中確有冤屈,可此例一開,全國各地凡有冤情的積案冤主,都會進京鳴冤叫屈,上京請求平反之人必然劇增,實在是弊大於利。依奴才之拙見,對莊、許二人可以通融一下,公然平反決不可取,但私下裏可以允許當地百姓祭祀,準許其家中族人為其樹碑入譜,允許地方學子文人,為其寫文頌揚,官府不於追究便可。”
景祿的話,雖然是無奈之策,但也沒比這更妥當的方法了,嘉慶雖不怎麽甘心,也隻得勉強點頭同意。平陽“民變”之事,莊以蒞、許鴻誌的冤死,以及幾十戶民宅的無辜被焚,就這樣不了了之!
整頓吏治腐敗,杜絕行政弊端,是曆代和平時期封建帝王最關心、最痛恨的大難題,也是封建專製無法根治的弊政。
嘉慶也不例外,他幾番企圖借助懲治贓官來徹底整頓吏治的願望,都終因積弊重重,局限重重,難以實現。
阿林保在京城的府邸離皇宮不遠,在皇宮旁邊的文津街,緊靠北海,是座江南園林式的建築群。這個府邸,乾隆時曾經是個王府,後來這家王爺獲罪,被滿門抄斬,乾隆爺就把這座府邸賞賜給阿林保的老子。
人的眼皮是最淺的,阿林保被罷官以後,驟然間門庭冷落。
但阿林保一點也不寂寞,整日價在家裏樂嗬嗬吟詩作畫,倒也活得逍遙自在。
他每天早起,在庭院打一遍太極拳,早餐後到書房臨摹散氏盤上的文字,下午在後花園賞花玩鷹,有時偶然出去遛遛馬,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用他的話說,叫善哉善哉!
站在阿林保府邸後花園高處的涼亭,能看出這是座江南園林式的建築群,綠樹從中琉璃瓦的飛簷和屋脊,層層疊疊,規模頗大。
涼亭內,有一張石桌,阿林保坐在石桌邊。
一隻碩大威猛的老鷹虎視眈眈蹲在石桌上,鷹爪上栓一鐵鏈,鐵鏈另一頭在鷹把勢手中。
阿林保頗有興趣地問鷹把勢:“我什麽時候才能帶著它出去打獵啊?”
鷹把勢跪稟:“回老爺話,再訓三個月以後就可以了。”
阿林保:“好好,你起來吧。”
鷹把勢站起來,說:“奴才要請求老爺一件事。”
阿林保:“說。”
鷹把勢:“奴才不在時,求老爺千萬不要再背地喂它東西吃啦。”
阿林保笑道:“成成,唉,我是看你把它餓得站都站不住,我心疼它啊。”
鷹把勢:“不餓就訓不成它啊。”
阿林保:“好好,我不喂它就是了。”
鷹把勢:“謝老爺!”
門房進來,跪稟:“稟老爺,福建按察使百齡求見。”
阿林保:“哦,好,請到小客廳喝茶。”
阿林保的小客廳豪華富麗,清一色梨花木的雕花家具,古色古香。
阿林保和百齡坐在圓桌邊品茶。
阿林保:“哈哈,老夫被罷官以後,驟然間門庭冷落,想不到按察使大人居然不棄舊交,前來探望,老夫著實感動啊。”
百齡大笑:“哈哈,我是那樣眼皮淺的人嗎?”
阿林保也大笑。
百齡:“大人,下官不日即將轉回福建,不知大人還有何吩咐?”
阿林保歎道:“唉,我估計我這一跟頭栽得不會太輕,短時間內也爬不起來了,你要是方便,就拜托你把我在福建家裏的東西給運回北京,行嗎?”
百齡深深一笑,說:“下官一定遵辦,不過,下官以為,大人還是等一等再搬家的好。”
阿林保問:“為什麽?”
百齡:“等大人東山再起的時候,您自己回去搬家,也給清安泰那些人看看大人的底氣和城府,那樣豈不是更能揚眉吐氣?”
阿林保:“嗬嗬,你認為老夫還能複出?”
百齡:“當然。”
阿林保:“你憑什麽這樣說呢?”
百齡笑道:“大人恐怕是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阿林保:“怎麽講?”
百齡微笑道:“隻要玉琪還在宮裏陪太子伴讀,大人就隨時有複出的可能。不是嗎?”
阿林保稍微一愣,隨即大笑:“哈哈,你真絕頂聰明也。”
百齡:“那麽,下官就告辭了。”
阿林保:“吃了飯在走吧。”
百齡:“不必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阿林保,百齡相視大笑。
在宮裏陪太子伴讀的公子玉琪沉不住氣,有一天忍不住問阿林保:“阿爸,你倒是能沉得住氣,罷官賦閑在家,一點也不著急。”
阿林保笑道:“這種事急也沒用,火候到了,就瓜熟蒂落。現在,是時候未到啊。”
“什麽時候才是時候到了?”
“等我把這散氏盤上的字,練得差不多的時候,就行了。”阿林保故弄玄虛,跟兒子開玩笑。
“嗬嗬,看不出來。”
“那是,你乳臭未幹,哪能看得出來啊。”阿林保得意地笑著:“哈哈,要是連你這樣的黃口小兒也能看得出來其中玄機,朝廷還要我們這些老家夥做什麽啊?”
阿林保心裏明白,隻要自己的公子還留在太子身邊,就意味著自己還是皇上信得過的人。發生這麽大的錯案,皇上要是不發落自己一下,如何能服眾?何況自己以前也有宿怨政敵,皇上不處置自己,他們也不會罷休。
他把這些玄妙,一一說與兒子聽,他的小公子這才明白其中奧妙,對老子佩服不已。
有一天,嘉慶高興,在後宮消閑時,信步來到端凝殿太子讀書的地方。
當時,太子到皇後那兒請安去了,隻有阿林保的公子玉琪一人在書房念書。
玉琪一見皇上駕到,連忙跪下請安:“奴才玉琪給皇上請安!”
“罷了。”
嘉慶坐到太子的書案上,仔細查看了太子的日課,又向玉琪詢問太子現在的功課與所學書目。
玉琪一一如實作了稟報,嘉慶也甚為滿意。
無意中,嘉慶看到一張筆力蒼勁的鍾鼎文摹帖壓在書案的紙堆裏,他隨手抽出來一看,上麵的字,自己居然大多不認得!
嘉慶好奇地問:“這字是誰寫的?從筆跡上看,怎麽像是你阿爸的字啊?”
玉琪連忙下跪奏到:“啟稟萬歲,正是奴才阿爸所臨的碑帖,奴才與太子也在臨習此帖。”
“哦?嘿嘿,你老子的官沒當好,他的字倒是大有長進。”
“奴才阿爸說,他要在家靜心思過,用練字來練練定力。”
“這就對了,他就是定力不夠,要是定力好,穩一點,上次平陽的事,也不至於戳那麽大的紕漏。”
“啟稟萬歲,奴才阿爸整日在家自責,深感有愧皇恩。”
嘉慶笑笑,問:“嗬嗬,不說你阿爸啦。朕倒是想知道,他這臨的是什麽帖?上麵好多字怎麽連朕都不認識啊!”
“萬歲,這乃是西周青銅器‘散氏盤’上的鍾鼎文。”
“哦!難怪上麵好多字我不認得呢。咦,‘散氏盤’?是了,朕聽說過這東西,是件稀世寶物……難道這玩意現在在你家?”
“是,這東西眼下是在奴才家裏。奴才阿爸說,他要抓緊臨習,過一陣子他就臨不成了。”
嘉慶有興趣地問:“哦?為什麽?”
“奴才阿爸說,這是一件國寶,他是花重金在江南買的。過一陣子,他要把‘散氏盤’送到宮裏來,那時候家父要再想臨習就不方便了,故而他每天都在抓緊臨習。”
“怎麽想起來要把它送到宮裏來?”
“奴才阿爸說宮裏沒‘散氏盤’是美中不足,前年在江南買的時候,也就是想送給宮裏才買的。”
“哦?那當時為什麽不送呢?”嘉慶心裏有點不悅,感到阿林保現在要送這個東西進宮,顯然是有用意。
“啟稟萬歲,‘散氏盤’是西周青銅器珍品,不敢輕易搬運。江湖上的大盜巨賊,都對這件國寶虎視眈眈。奴才阿爸又不敢假手他人,故一直沒機會運送進京。”
“哦。”聽玉琪這樣一說,嘉慶心裏才釋然。
“還有……”玉琪欲言又止。
“什麽?說!”
玉琪笑笑,說:“萬歲恕罪,家父不讓奴才說。”
“朕要你說。”
“奴才阿爸說,明年就是萬歲爺的五十大壽,他是要在萬歲爺慶壽的時候進寶,在那時候把‘散氏盤’送到宮裏麵,就是錦上添花,好給萬歲爺一個驚喜。我這提前給說了,我阿爸會責怪奴才。”
“哈哈!”嘉慶一聽,心裏果然十分受用。感到阿林保畢竟是自己人,時時刻刻,事事都在為自己著想,跟外人不同。
於是,他心裏立即就有了重新起用阿林保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