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欽差有請浙江按察使朱理朱大人上堂。”
朱理躬身上堂,下跪參拜:“朱理參見眾位欽差大人。”
吳俊道:“朱大人免禮,請坐。”
“謝欽差大人,下官不敢越禮。”朱理說罷,自覺地站在一邊。
吳俊說道:“朱大人,林家一案,數番告到臬司衙門,朱大人前數次命溫州府嚴查,後遵巡撫嚴批,行文受理,本欽差以為以上的處置都算得當。但其中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朱大人。”
“不敢,請問欽差大人有何事不明?”
吳俊直視朱理,一針見血地問:“十二年八月十五,朱大人受巡撫委派,到溫州查問林家一案,大人曾親令畢仵作為林家祖孫二人驗傷。當時,為何在八月二十八日,即事隔十幾天後,林鍾英到杭州告狀,在他訴狀上有杭州臬司衙門朱大人你的‘朱經曆烙燙邁婦幼女並將家私搬搶瓜分,無此情理’的批文?”
朱理一聽,止不住心中一陣慌亂。他當初本來的確是出以公心要林鍾英親到按察使衙門投訴的,隻因那天夜晚收下朱宇泰的一方古硯,從而心內藏私,做事行文才前後不一。他怎麽也想不到欽差們辦事會這樣細致,雖然天氣還很冷,他頭上也不由得急出汗來。
“朱大人?怎麽了?”
回欽差大人話,那次下官從杭州趕到溫州時,路上偶感風寒,渾身發燒,頭痛難忍,是帶病勉強問案。當時畢仵作為林家祖孫驗傷後,便在文案備案待查。下官因發燒頭昏,全然不記得當時情節。後來林鍾英來杭州臬司衙門投訴,下官當時剛剛看過溫州道台陳昌齊轉來的林家在他那裏上告的呈文,上有陳昌齊“該經曆、千總等奉行公事,斷不敢搶奪民財、刑及無辜。”的批文,於是信以為真,以此為據批下的。實乃下官失職。
朱理在情急之下,遇驚不亂,竟然編排出這一番彌天大謊,雖然有點勉強,卻也叫欽差們無話可說。
吳俊一聽,將信將疑,說:“哦,原來如此。請朱大人回避,下麵傳訊福建按察使百齡。”
“福建按察使百齡,叩見眾位欽差大人!”
吳俊一拱手,說道:“按察使大人免禮,請坐。”
“謝大人,欽差在上,百齡不敢越禮。”
吳俊道:“我等奉旨查案,公事公辦,唐突之處,請按察使大人轉告總督大人海涵。”
“豈敢。”
吳俊也就不再客氣,尖銳地問:“嘉慶十二年四月,溫州府急報平陽‘民變’,總督大人行文平亂,並上報朝廷,後來皇上才有‘查清事由,懲首撫眾’的禦批。當年六月底,大人曾受總督阿林保大人委派,來平陽查看‘民變’的案子,按說,應該是真相大白。但大人回去後,總督大人仍按‘民變’上報,並處斬了‘民變’首犯莊以蒞、許鴻誌二人。不知按察使大人是如何向總督大人稟報的?對此,有何說辭?”
百齡長歎一聲,說:“唉!總督大人四月發文平亂,六月就知道平陽‘民變’是個假案。總督大人當時要下官來溫州,是要下官製止‘平亂’,免得進一步傷及無辜。下官一切舉措,都隻是按總督大人的安排行事。”
一席話,實在出乎欽差們意料。
“啊!阿林保大人在派你來查看之前,就已經知道平陽‘民變’是假案?”
“是的。總督大人是接到莊以蒞托人設法遞給他的訴狀,才判斷出平陽‘民變’是假案的。”
“啊!莊以蒞給總督大人遞過訴狀?他的訴狀是怎麽說的?”
百齡歎口氣,說:“莊以蒞在訴狀中寫道:靈溪民變,純屬烏有;平陽私征,萬眾共睹。徐映台目無綱紀,擅改朝廷糧款;楊大鶴玩忽職守,謊報地方叛亂!父母官誣良為盜,天理難容;保國兵放火抄家,亙古未有……阿林保大人看了他的訴狀,立刻命下官來溫州糾錯,並交代下官說,再有主張用兵平亂者斬。”
首席欽差景祿這時候忍不住發問:“百齡大人,但你來複查後,已經了解到真相,在這真相大白的情況下,阿林保大人仍然是無中生有,仍按‘民變’謊報給萬歲,並向刑部擬定了莊以蒞、許鴻誌兩個無辜之人的死罪?”
“是的。”
景祿憤怒地把桌子一拍:“這是錯上加錯,有意屈殺無辜,欺君罔上!”
“是。”
景祿聽百齡口口稱是,不由冷笑道:“這麽說,總督大人自己也知道他是在欺君?”
“是。”
景祿大奇:“嗬嗬,他倒是坦然得很!”
百齡道:“稟欽差大人,總督大人不是坦然,而是無奈。”
“怎麽說?”
“總督大人說,事已至此,他說什麽也沒用了!他要下官轉告各位欽差大人,他願意領罪。”
“啊!”
阿林保的這個態度,又叫欽差們感到意外。
吳俊想了想,問:“百齡大人,你這番話,是自己猜想的,還是總督大人叫你這樣說的?”
百齡說:“這樣大的幹係,下官有幾個腦袋敢胡言亂語!是總督大人叫我這樣跟眾位欽差大人說的。”
“哦,看來阿林保大人這樣做,是有自己的理由,對嗎?”
“是的。”
“那你說說,他有什麽理由可以謊報‘民變’?可以亂殺無辜?”
“啟稟欽差大人,總督大人說他要親去京城請罪,並在萬歲麵前說清此事。他有何理由?是何道理?他不曾說,下官愚昧,也不敢亂猜亂說。”
四欽差略微商量一下,覺得這件事幹係太大,他們均做不了主。還是等回京複命時,麵奏皇上,請萬歲爺自己定奪。
於是吳俊對百齡說:“百齡大人,這件事關係重大,我們想委屈大人跟我們到京城走一趟,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是,下官遵命。”
當天晚上,欽差們經過仔細反複推敲,決定把案子作兩步走。
林鍾英家的案子簡單明了,就遵照皇上的旨意,給被告一一定下罪行,並在明日當堂判決、公布。一來以示天子聖明,二來以平苦主以及平陽百姓之怨恨,三也可以借此整頓地方吏治,殺一儆百。
而謊報“民變”、屈殺莊以蒞、許鴻誌一案,事涉總督,又涉及到皇上的禦批,此案一翻,便是一錯到底,連皇上也錯了!誰敢如此大膽?欽差們不敢自專,決定回京把這件事麵奏皇上,由萬歲自己處置。
第二天一早,正月的陽光高照,氣候溫暖如春。
溫州知府衙前,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們聽說欽差今日要代天子宣判林鍾英家的案子,都爭先恐後前來聽判。
林鍾英一家人及溫乃玉、賴丙辰等有關的人更不消說,早就來到知府堂前,等候這大快人心時刻的到來。
莊正甸七十多歲的奶奶莊溫氏,也特地從平陽台下村家中趕到溫州,她要親自聽到皇上給兒子平冤昭雪的喜訊。莊溫氏一生挺著腰杆做人,雖然兒子莊以蒞被屈殺冤死,但老人家相信蒼天有眼,國法無私。如今案情大白,眼看就能還愛子予清白,老人激動萬分,不顧孫兒與兒媳婦的勸阻,執意要親來溫州聽判。
日上三竿時,一切準備就緒。知府衙門戒備森嚴,大堂上莊嚴肅穆,氣氛冷峻。
欽差們依次落座,犯人們一個個在兵丁看押下跪倒在地。
主審官吳俊把驚堂木一拍,威嚴地說道:“我等欽差,奉皇上欽命,來溫州查辦平陽監生林鍾英狀告溫州官府楊大鶴、徐映台、朱宇泰、蔡廷彪、黃升等人,私加田賦,搶掠財產,濫用非刑一案。經欽差多方取證,詳查嚴勘,慎重量刑,今日結案。請欽差刑部右侍郎景祿大人宣判!”
整個大堂刹那間鴉雀無聲,景祿整整頂戴,威嚴地宣判道:“原平陽知縣徐映台,私加田賦,貪贓枉法,知法犯法。判決:革職,追回贓銀,杖一百,發配吉林烏拉終身充軍!到地配枷示眾三月。”
徐映台一聽,頓時就懵了。這下不僅做官發財的美夢破滅,要挨這可怕的一百大板,而且還終身成了罪人!想到日後嬌妻無所依,愛子無所靠,堂上雙親無人侍奉,自己要受終身苦役之罪,他立時腿一軟,絕望地攤倒在地。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由衷的地歡呼。
“原溫州知府楊大鶴,玩忽職守,受賄弄權,憑空臆造平陽‘民變’假案,蒙蔽上峰。判決:革職,杖一百,發配吉林烏拉終身充軍!”
楊大鶴聽後,揚聲說道:“是,下官糊塗。但不知下官這次到烏拉是任知府?還是任道台?”
這句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一愣!
景祿隻道是楊大鶴懷恨在心,公然蔑視、戲弄公堂以泄憤,隻氣得他渾身直抖,喝道:“來人,將楊大鶴掌嘴三十!”
行刑衙役如狼似虎走上前,當場左右開弓給楊大鶴三十個嘴巴,把楊大鶴打得滿嘴流血,雙腮立時腫脹起來。
景祿看著楊大鶴,冷笑著問:“楊大鶴,你說是任知府?還是任道台?”
楊大鶴似是對掌嘴之事不以為意,認真答道:“啟稟大人,下官糊塗。但下官以為,我還是任知府較為順手。”
堂下百姓在遠處的聽不清,近處能聽清說話的人立刻忍俊不禁,一起大笑起來。
吳俊把驚堂木連連拍下:“肅靜!”
景祿一聽楊大鶴的話,覺得不對勁,就緩和下語氣,問:“楊大鶴,你是戴罪之人,是判你發配前往烏拉服刑!”
楊大鶴把胸脯一挺,昂然答道:“下官雖然糊塗,但也不想服刑,隻想當官。”
這一下,景祿與其他欽差們都明白他是瘋了!
但曆來獲罪後的官員們就有裝瘋賣傻,企圖蒙混過關的例子,此時誰也不敢斷定楊大鶴是真瘋假瘋,更不願在這件事情上冒險為他說話講情。
所以景祿也顧不得堂下百姓的哄笑與驚異,依然接著宣判:“原溫州府經曆朱宇泰,無故對原告家中邁婦弱女濫施非刑,荼毒良善,強搶其財物。判決:革職,追回原告所有財物,杖一百,發配吉林烏拉終身充軍!到地配枷示眾三月。”
“溫州千總蔡廷彪,強搶民財,荼毒良善。判決:革職,追回原告所有財物,杖一百,徒刑三年!”
“溫州把總黃升,強搶民財,荼毒良善。判決:革職,追回原告所有財物,杖一百,徒刑三年!”
“平陽縣書董世鬥、平陽北港地保李玉生、平陽靈溪刁民範建百,誣陷良民,敲詐勒索。各判決:杖五十,徒刑兩年!”
“溫州道台陳昌齊、溫州知府廷潞、永嘉知縣高毓英等人,不理民案,行政上下推諉,搪塞公事,待參。現各自在任上將功折罪,等候降級調用!”
朱理不知在暗地使了什麽高招,竟毫發未損!
景祿宣判完畢後,圍觀的百姓不由發出陣陣歡呼。
林鍾英一家人更是激動不已,連呼皇上聖明。
由此,林鍾英一介書生狀告官府,前後三年,曆盡艱難,終於在嘉慶皇帝的親自過問下勝訴。
莊正甸攙扶著奶奶在堂下聽到現在,也沒有聽到給他父親與師父平反昭雪的消息。原來他滿以為這一次姨夫林鍾英把官司打贏了,自己父親與師父也就順理成章可以平冤昭雪,可欽差到現在也不提父親與師父屈死的事!
他心裏正在著急疑惑,卻猛聽奶奶莊溫氏高聲喊道:“欽差大人!我兒子莊以蒞死得冤枉啊!”
吳俊一聽,竟然有人在此刻為莊以蒞喊冤,不由問道:“何人大膽喊冤?”
莊正甸攙扶著奶奶莊溫氏走到堂前,跪地叩頭。莊溫氏痛心疾首地說道:“欽差大人,小民莊溫氏乃莊以蒞之母,我兒子莊以蒞死得冤枉啊!望欽差大人明察,為他平反昭雪啊!”
四欽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對痛哭流涕跪拜在地的莊溫氏老人,一時間都感到難以張口。
賴丙辰此時再也忍不住不滿,挺身上前,在欽差麵前大聲疾呼:“欽差大人,莊以蒞、許鴻誌為民請命,舍身反貪,遭奸人徐映台、楊大鶴陷害致死!今日案情已經大白於天下,請問各位大人:為什麽還不能還誌士予清白?給英魂予安寧?平陽萬千百姓為他二人不服啊!”
在場的百姓們也群情激憤,異口同聲地為莊以蒞、許鴻誌喊起冤枉。
局麵至此,四欽差不說話已經難以下台。否則,再激起什麽亂子,那就不可收拾了。
首席欽差景祿隻得站出來發話,他懇切地說:“莊溫氏,你老人家且請起來。你兒子莊以蒞與許鴻誌的事,現在確實已然真情大白。我們已經查清,他二人是為反贓官徐映台私加田賦,帶頭為平陽百姓請命,拒納苛政,從未謀反。他們一身正氣,無私無畏,卻被奸佞徐映台、楊大鶴陷害致死!平陽百姓為他倆鳴不平,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此案當初是聖上欽定,我們隻能回京向聖上複奏莊以蒞、許鴻誌二人的冤情真相,萬歲何時頒旨為其平反,我等無法預料。但我可以向你老人家與平陽的父老鄉親們說,平陽出了莊以蒞、許鴻誌二人,是平陽之幸!平陽之榮!他們兩人是平陽的英雄!你老人家生了一個好兒子!”
景祿的話,莊重懇切,在場的人都為之動容。
莊正甸聽後,激動地跪地上“啪啪啪”磕了三個響頭。
莊溫氏感激地哭著說:“謝謝欽差大人聖明,我兒子莊以蒞日後若能平冤昭雪,我莊氏世世代代不忘皇上與欽差大人的大恩大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