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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遞奏折火上加油 派欽差舊案重查

  特克慎命人把林鍾英關押起來後,越想越覺得此事關係重大。為慎重起見,他決定先問問林培厚。

  “來人,拿我的名帖,命翰林院編修林培厚速來見我。”

  這時候,特克慎最想不通的,就是清安泰為何對林鍾英來京告狀如此關注?於是拿起林鍾英的狀子又仔細看了一遍,看後依然不得其解。他知道平陽“民變”是閩浙總督阿林保報的,派兵平亂也是阿林保的決策,與清安泰無關。以清安泰的為官為人來看,他決不會牽涉進私加皇糧的事,那他關心的是什麽呢?狀紙上隻有“從縣到州,從州到省,吏不理事,官不問案”這句話能把清安泰牽扯進去,清安泰難道在當初審案時有什麽閃失?是怕擔當失職之過嗎?

  想到這,特克慎找出林鍾英證據中所有有清安泰批文的文字,一看,清安泰有兩張批文,但清安泰批的既嚴厲又得體。第一張批的是:“所控是否屬實,仰溫州府嚴查確詢具報。”第二張批的是:“此案於十二年九月即批溫州府查訊,因何延擱經年尚未訊詳?仰按察司速提確訊,俱實詳辦,勿少延縱。”並無什麽失職不妥之處。

  難道是清安泰慫恿這個林鍾英來京告狀的?也不像,要是他主使林鍾英來京的話,他自己一定知道林鍾英的行蹤,用不著找別人來打聽?特克慎尚未想明白這些事,林培厚已經到了。

  “學生向恩師請罪。”林培厚一見特克慎,跪拜在地。

  “哼!”特克慎惱怒地狠狠盯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林鍾英告狀,是否是你唆使?”

  “恩師大人請息怒,學生以前並不知情,他來京後我才知道家鄉竟發生此種天大冤案!他是學生的族弟,且帶有慈父要我襄助鳴冤告狀的嚴命,學生不能不遵父命。再則,學生念他沉冤在身,也十分同情,於是學生就設法幫他來見了恩師。”

  “你敢擔保他說的都是實話?”

  “林鍾英知書明理,與學生自小交厚,他忠厚可靠,學生願以前程擔保。”

  “哦,起來吧。”

  “謝謝恩師。”

  第二天一早,特克慎會同兩位左副都禦史,正式受理了林鍾英的案子,按照都察院立案規矩,由林鍾英當堂報上家門,呈訴冤屈事因,在狀紙上當堂畫押,出示各種證據。

  由於案情重大,為防止原告發生意外,當即收監看押。

  晚上,特克慎叫人把石靜山請到家裏來,一見麵開門見山就說起林鍾英的事。

  “石先生,林鍾英已經來京了。”

  石靜山大喜:“哦?大人聽誰說的?”

  “我不是聽誰說的,我接到他的狀紙了。”

  “哦,他總算是來了。”

  特克慎忍不住問道:“石先生,你能否告訴我,清公為何如此關注這個林鍾英?他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啊?”

  石靜山笑而不答,從懷裏拿出一個奏折遞給特克慎。

  特克慎一看,會心地笑起來,他把奏折還給石靜山,說:“哈哈,我明白了,他清安泰要在萬歲麵前,往林鍾英燒的這把火上,再澆上一瓢油啊!厲害!厲害!”

  石敬山笑著說:“我家大人是想把這把火給燒的旺旺的,烤焦阿林保的一層皮。”

  特克慎:“哈哈,都說你家大人做事穩當,此言看來真正不虛。他可真會選時機!假如林鍾英不來,他就要你在這等著!是不是?”

  石敬山笑而不答。

  特克慎感歎道:“佩服,佩服。”

  石靜山笑道:“大人,在下明後天要辦點私事,不日我就到軍機處,把我家大人的折子遞上去。你再在皇上麵前刮點風,那就是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這阿林保縱然功勞再大,我看也難逃這一劫。”

  特克慎開懷大笑:“哈哈!”

  嘉慶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軍機處的軍機大臣們接到浙江巡撫清安泰彈劾閩浙總督阿林保的奏折,看後隻把他們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誰都知道,阿林保世世代代深受皇家恩寵,祖上屢建功勳,家中既出過駙馬,也出過皇妃。阿林保本人也功勳卓著,權傾朝野。而且,他的小公子剛剛才進宮伴讀,這份殊榮,何人能比?在這時候彈劾阿林保,豈不是不識時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中拔牙嗎?

  可清安泰也絕對不可小視,他身為浙江巡撫,穩健精明,多年來深受嘉慶帝信任。大臣們都知道,清安泰所有的折子,嘉慶帝都是照準照辦,從來沒被駁回過。嘉慶還給他上密折的特權,這可是少有的待遇!

  如今兩虎相鬥,勝負難料。在這件事情上誰要是說錯話,從輕處說,那也是丟烏紗帽的大事。

  軍機大臣蘇也哈哪裏還敢怠慢,當即就把清安泰的奏折送到乾清宮。

  在乾清宮宮門口,蘇也哈對費雲說:“費公公,我想勞駕您辦件事,成嗎?”

  費雲:“大人客氣了,是什麽事啊?”

  蘇也哈:“請您把這件奏折代我上呈給萬歲,有勞了。”

  費雲:“咱家以為是什麽事呢,原來就是遞個折子啊。萬歲就在裏麵,大人怎麽不自己進去遞啊?”

  蘇也哈:“事情太大,我要是遞,萬歲就一定會要我說話,可這件事情,我不便說話。”

  費雲:“哦,我明白了。”

  蘇也哈:“多謝,多謝!”

  嘉慶正坐在書案上看書,費雲走進來。他把折子小心翼翼放到嘉慶麵前:“軍機處送上一個奏折,怕打攪萬歲,要奴才呈上。”

  嘉慶打開清安泰的奏折,一看,大吃一驚。

  清安泰的奏折寫的是:

  浙江巡撫清安泰躬請聖安!跪奏:嘉慶十二年四月,平陽知縣徐映台為中飽私囊,擅改皇糧田賦款,由欽定每畝二角三改為三角三。私加三成,引起民怨。生員莊以蒞等抗征上告,被平陽縣抓捕。該鄉武師許鴻誌不平,中途奪人。平陽縣令徐映台即以聚眾抗捐奪犯毆官,上報溫州知府。知府楊大鶴則以‘奪犯毆官,煽動民變’謊報閩浙總督。閩浙總督阿林保未經查核,即按“民變”行文平亂彈壓,並錯報到京,置聖上於不明。六月,待聖上“查清事由,懲首撫眾”禦批到,阿林保即委汀漳道百齡實地複查,即知前報有誤。阿林保此時當自責糾錯,速糾前誤為是。然督府一錯再錯,竟仍按“民變”謊呈。屈殺無辜以障聖目;庇護貪吏,以誤上聽。阿林保身為封疆大吏,竟欺君弄權,昏聵枉法,草菅人命,誤國誤民深焉。奴才因總督親攬此事,當初亦未深察。今有平陽一冤民為此來省鳴冤,奴才覺察事體甚大,即派員深查,方知“民變”真相。奴才前思後想,不敢不奏,亦自咎請罪!

  嘉慶仔細看了兩遍,臉色逐漸變嚴肅。他對費雲說:“費雲,你說,有堂堂知縣,會公然私加皇糧嗎!”

  費雲小心說道:“奴才不知道。”

  嘉慶:“要說這些要錢不要命的人,背地什麽樣的壞事也敢幹,我都相信,那個山陽知縣王伸漢就是一例。但那畢竟是暗中所為,犯官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抱有僥幸逃脫之心。但公然知法犯法,豈不是瘋子?況且征糧之事,涉及千家萬戶,如何掩人耳目?”

  費雲:“是啊,這怎麽掩人耳目啊?”

  嘉慶:“再說,像‘民變’這樣的驚天大事焉能無中生有?阿林保固然不甚精明,決然也不會糊塗至此,竟敢假報‘民變’啊!你說呢?”

  費雲:“是啊,總督大人何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呢。”

  嘉慶:“可清安泰一向做事嚴謹穩重,也不會憑空亂說啊?再說,這彈劾重臣的舉動,也不是兒戲,他清安泰當然也知道這份奏折的分量啊!”

  費雲:“是啊,清安泰當然應該知道這份奏折的分量。”

  嘉慶惱怒地問:“我說費雲,你自己還有主見嗎?”

  費雲:“啟稟主子,奴才沒主見。”

  嘉慶懊喪地說:“得,這話幹脆。”

  嘉慶獨自想了一會,難以決斷,說道:“傳旨,命刑部尚書速帶去年浙江平陽縣民變的所有案卷立刻進宮。”

  費雲:“嗻!”

  嘉慶獨自想了一會,難以決斷。於是叫費雲傳旨:命刑部尚書速帶去年浙江平陽縣“民變”的所有案卷立刻進宮。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刑部尚書氣喘籲籲地到了。

  嘉慶待他禮畢,問道:“愛卿把去年平陽‘民變’的案子,跟朕再仔細說上一遍。”

  刑部尚書不知就裏,一麵翻著案卷,一麵小心翼翼地說道:“閩浙總督阿林保於去年四月下旬收到溫州府急報,報溫州府平陽縣內,因征糧之事由莊以蒞、許鴻誌為首,發生民變。總督府即行文命溫州府派兵平亂彈壓,並上報京師,聖上禦批‘查明事由,懲首撫眾,速辦’。阿林保隨後即委派汀漳道台百齡前往平陽查辦,後有‘絞首犯莊以蒞、斬首犯許鴻誌,脅從杖釋’呈文上報。刑部具結照準,並曾送交聖上禦覽。”

  嘉慶想了想,問:“愛卿以為阿林保在處置此事上有無閃失過錯?”

  刑部尚書答道:“奴才以為,總督大人處置得甚為得體。”

  嘉慶又問:“那要是萬一沒有什麽‘民變’,而這樣處置呢?”

  刑部尚書幹脆地說:“那怎麽可能呢?”

  嘉慶道:“朕是說萬一。”

  刑部尚書驚問:“萬歲的意思?是說阿林保謊報了平陽‘民變’?”

  “是的。”

  刑部尚書說:“那還得了?封疆大吏謊報‘民變’就是弄權欺君!以阿林保的為臣、為人之道,這決不可能。”

  嘉慶也不說話,把清安泰的奏折遞交給他。

  刑部尚書看罷清安泰的奏折,已經滿頭大汗:“這,這……”

  “這什麽啊?”

  “這,這得首先查查平陽‘民變’的事情是真是假。”

  “好!你總算有了見地。來人,宣都察院左都禦史特克慎即刻進宮見駕,朕一定要查清此事。”

  此時,特克慎早已在乾清宮門外恭候多時了,一聽萬歲宣召,連忙走了進來。

  “奴才特克慎參見萬歲。”

  “愛卿起來吧。”

  “謝萬歲。”

  “這有浙江巡撫清安泰彈劾閩浙總督阿林保奏折一份,你看看。”

  其實,前些天石靜山已經給他看過這個折子,但他故做不知,在皇上麵前,細細又看了一遍。

  看完後特克慎說道:“真是巧得很。”

  嘉慶問:“什麽叫‘巧得很’啊?”

  特克慎款款言道:“因為奴才手中也剛剛接到一個浙江平陽的冤民,狀告溫州官府派兵搶劫他家財物,並對他的老母幼女施以非刑的案子。其中,有謊報‘民變’的大事牽涉到閩浙總督阿林保大人。這份冤狀,事關重大,老臣正要麵稟萬歲。”

  “啊?呈上來。”

  特克慎把林鍾英的狀子遞給嘉慶。

  嘉慶一看,隻氣得七孔生煙:“此人狀中所言,是否屬實?”

  特克慎答道:“都察院已經多次會審取證,狀中之言,基本屬實。”

  嘉慶勃然大怒,隻聽“嘩啦”一聲,把案頭上那件珍貴的宋代青花瓷瓶摔碎在地上。

  特克慎、刑部尚書以及在場的內侍、宮女都嚇得一起跪倒在地:“請萬歲息怒。”

  嘉慶怒火中燒,恨聲不絕:“淮黃兩岸,洪水泛濫,萬千災民嗷嗷待哺,江南竟還有誣民造反、屈殺無辜、公然私加田賦達三成之多的咄咄怪事?這豈不是成心要官逼民反嗎?青天白日,堂堂總督竟敢假報‘民變’!這還得了?難怪這個林鍾英說‘大清聖朝,江山危矣’,這話絕非危言聳聽!如此‘吏不理事,官不問案’,朝廷養活他們做什麽?阿林保啊,阿林保,朕要你在東南何用?”

  “請萬歲息怒。”特克慎、刑部尚書跪在地下,隻一個勁地磕頭。

  “起來吧,光磕頭有什麽用啊?試問:朕的怒怎麽息?”

  “是。”二人小心翼翼爬起來。

  嘉慶慍怒地問:“什麽是?是什麽?說話呀?”

  特克慎奏道:“奴才以為,清安泰彈劾阿林保一事,與林鍾英一案緊密相連。應從林鍾英一案入手,查征糧,查民變,查吏治,牽扯到誰查誰,順藤摸瓜,一查到底。事情查清楚後,無論何人,一律按律治罪,決不能心慈手軟!”

  刑部尚書也附和說:“萬歲,特克慎大人所言極是。”

  “就這麽辦,此事決不能姑息寬容,養奸為患!你們倆即刻會同軍機大臣商量一下,迅速給朕圈定欽差人選,全權清查審理此案!”

  特克慎與刑部尚書互看一眼,一時有點措手不及。

  嘉慶怒問:“又怎麽啦?”

  特克慎奏道:“萬歲,欽差人選大事,不知萬歲有何交代?”

  嘉慶餘怒未息,拿著林鍾英的狀子,手在微微顫抖:“這個林鍾英已經替朕說了,‘伸奇冤,懲贓官,正律法,清吏治!則冤民幸甚,生靈幸甚,江山社稷幸甚!’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們還要朕交代什麽?”

  “是,是。”特克慎與刑部尚書麵麵相覷,躬身退出:“遵旨。”

  特克慎與刑部尚書、軍機大臣哪裏還敢怠慢,經過慎重商量,決定由刑部右侍郎景祿,軍機處京堂吳俊二人擔任正副欽差赴溫州全權查辦此案,並在第二天就把人選名單送進乾清宮。

  嘉慶看後,對欽差人選倒也滿意。因為刑部右侍郎景祿,是二品大員,為官嚴正,又專司刑律。而京堂吳俊,官職雖然隻有五品,但他是朝中的後起之秀,以精明果敢、敏捷公正為嘉慶喜愛。但嘉慶感到還有不足,提出由於案情重大,需要再增加兩名欽差。

  曆來欽差大臣,要麽一人,要麽兩人,最多也隻有三人,從來沒有四個欽差一起辦案的。皇上這樣說,必定是十分看重這件事。特克慎與刑部尚書、軍機大臣也就未提異議,回到軍機處再次商量人選。最後,增加了才從戶部調到刑部的郎中舒靈阿與刑部主事張潤二人,向嘉慶交差。

  嘉慶一看,欽差的陣營龐大,個個精明強幹,且有滿有漢,故十分滿意,點頭認可:“命他們四人明日早朝後一起到太和殿聽旨。”

  特克慎與刑部尚書、軍機大臣這時才鬆下一口氣。

  第二天早朝後,嘉慶在太和殿單獨召見了景祿、吳俊、舒靈阿、張潤等四名欽差。

  嘉慶語重心長地說道:“此去溫州查辦平陽‘民變’一案,事涉吏治多種弊端,牽連各種官員,望眾愛卿能以江山社稷為重,以國計民生為重,不避親仇,不分貴賤,秉公執法,除惡揚善,撥亂反正,替朕分勞。”

  景祿、吳俊、舒靈阿、張潤等四人,謝恩領旨。

  嘉慶又說:“還有,溫州平陽,天高皇帝遠,你們也不必事事請旨,對案犯即審即判,朕統統照準,別叫溫州的百姓,等得心焦。”

  時在嘉慶十三十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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