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正甸把父親莊以蒞安葬在鳳池鄉白水灣,一應諸事料理完畢後,他在九月初的一天晚上,準備了一點路費與換洗衣物,帶上一把匕首,等母親與奶奶安睡後悄然離開了家。
他對父親的遭捕十分不解,他與父親躲在桐廬柳林那樣一個荒僻的山村裏,官府怎麽就能找得到呢?他們的消息從何而來?從那天夜裏官府的行動看,像是有人帶路,指引。那麽,這個出賣父親的人又是誰呢?他要親赴青田、桐廬一次,把事情弄明白。
他相信這件事不是劉儀卿與他的嶽父所為,通過交往,莊正甸知道他們為人義氣,不會做出賣師友的事。但出賣父親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呢?他心裏沒有底。他要把事情搞清楚,決心為父親與師父報仇!準備親手殺了這個出賣父親的官府走狗。
雖然他的舅爺溫乃玉再三交代,說他父親臨終前曾留言給他,不要為自己與師父報仇,隻要他在家為奶奶與母親盡孝,但莊正甸哪裏能聽得進去。
莊正甸來到父親的墳前,跪拜哭祭後又乘月色繞道浦亭張家腰,來到師父許鴻誌的墓前,向師父辭行。
在許鴻誌的墓前,莊正甸與周維逸、許雪梅夫婦不期而遇。
周維逸、許雪梅夫婦遠在福建霞浦,開始他們隻知道父親被捕入獄,並不知道許鴻誌已經被害。等他們得到莊以蒞、許鴻誌被害的消息時,已事過多日。他倆萬分悲痛,尤其是許雪梅,哭得死去活來,好幾天兩眼紅腫,飲食難進。她深深悔恨當初父親來到霞浦時,自己為何不強留他老人家多住幾天,以致老人飲恨福鼎。聽到消息後,夫妻二人急忙趕來浦亭張家腰奔喪。等他們趕到浦亭,許鴻誌早已入土。許鴻誌的大兒子、也就是許雪梅的哥哥許廷鬆,住在張家腰,他是個老實巴交謹小慎微的莊稼人,遇到這種變故,除了在家悲傷哭泣,一點主意也沒有。許鴻誌的喪事,全是他生前徒弟們幫忙操辦的。周維逸、許雪梅兩人為了答謝眾多的師兄弟們,就在張家腰多逗留了幾日,向幫忙料理喪事的師兄弟們分別登門叩謝。
他夫妻倆在許鴻誌墓前燒紙,許雪梅跪在墓前哭訴:“爹,你死得冤枉啊!我好後悔呀,我當初就不該讓你離開我家啊……”
莊正甸心裏一熱,眼淚就落下來:“師姐,大師兄!”
周維逸、許雪梅聞聲,麵露差異之色。
許雪梅問:“你是?”
莊正甸料想必定是多年不見,他們已經認不出自己,就說:“師姐,大師兄!我是莊正甸,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啊!”
“啊,是小師弟!”許雪梅聽他這一說,依稀認出莊正甸,不由一下把他緊緊拉住,大哭起來:“正甸,你長這麽大了啊?小師弟,你也要節哀啊。”
莊正甸:“師姐,大師兄,我還是在十三歲時,鬧著要跟師傅學武藝時見過你們,現在,一晃已經有七、八年了。”
周維逸:“是啊,你那時還是個毛頭孩子,整天鬧著要學武術,可把你父親氣壞了。你父親一生習文重教,不願意你練武打拳,為這件事情還和你師傅爭吵起來。”
莊正甸:“是,但後來我爹和我師傅卻結成了生死至交。唉,怎麽也想不到,他們兩位這樣叫人敬重的老人家,竟然會一起被陷害遇難!”
周維逸:“是呀,誰能想得到這個徐映台和楊大鶴竟敢如此顛倒黑白,製造假案,誣良為盜。”
許雪梅打量一下莊正甸,問:“正甸,看你這副模樣,是要出遠門嗎?”
莊正甸:“是,我要去查查我父親是誰出賣的。我們住在桐廬那麽隱蔽的地方,方圓百裏誰也不認識我們,官府怎麽能知道呢?究竟是怎麽走漏的消息,我一定要查清楚。”
許雪梅:“聽我爹說,那個地方是你父親在青田縣一個姓劉的學生安排的,該不會是他出賣了你們吧?”
莊正甸:“大師姐,絕不會是他,劉大哥的為人我知道,他是個極重情誼的正人君子。”
周維逸說:“哦,正甸,你去把事情弄清楚也好,隻是現在千萬不能再惹出什麽節外生枝的事出來。”
莊正甸點點頭,說:“大師兄,師傅是怎麽被官府抓到的啊?”
周維逸長歎一聲:“唉,他老人家離開我家,是要到杭州為你父親遞狀子,在福鼎被官府的眼線遇到了,他本來也能躲過去,也是一個小人告密,把他出賣了。假若他老人家當時在我家遲走一兩天,或者走別的路都不會有事。你師姐也一直不讓他走,可他說要趕緊為你父親向巡撫衙門遞狀子,這是大事,我們也不好強留他。唉,也是蒼天無眼,在劫難逃。”
莊正甸:“師姐,大師兄,我一定要給我師傅與父親報仇!”
許雪梅忍淚正色道:“正甸,你去查查你父親到底是怎麽出事的,我不反對,我們也要為父報仇。但你就是查出這個人是誰了,現在也不能殺人報仇。”
“為什麽?”莊正甸瞪大兩隻眼,不解地問。
許雪梅款款言道:“正甸啊,我聽說你表叔林鍾英現在正在到處鳴冤告狀,他家的官司與咱們兩家的事是血肉相連的。你表叔家的官司要是贏了,你父親與師傅平冤昭雪就有希望,他家的官司要是輸了,你父親與師傅就難以平反昭雪。你要是現在報仇,殺了人,就會連累你表叔林鍾英家的官司,也會累及將來官府為你父親與師傅重新定案啊。”
莊正甸:“哦,怨不得我爹臨終前曾留言給我,叫我不要為他和師傅報仇,原來他老人家在牢中就想到這層了啊!”
周維逸叮嚀說:“正甸,一路小心,你打聽準消息就行了,千萬不要由性子來。萬一將來官府不能給你父親與師傅翻案,我們當後人的,都應該為父報仇,這絕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
莊正甸:“是。”
玉蒼山的秋夜,深邃而神秘,習習清風,已帶有涼意。莊正甸依依與周維逸、許雪梅夫婦揮淚作別,即去往青田。
周維逸、許雪梅夫婦第二天也回了福建霞浦。
林鍾英在嘉慶十二年九月重陽那天,憤而離開杭州,慘然踏上歸途。
來時的期望化為烏有,旅途的孤寂更增加了他的悲苦與失望。他在哀怨的歎息之中,回到故鄉,此時已是九月下旬的深秋。
到家後,他一五一十向父母兄弟講述了這次到杭州頻頻上告,屢屢被斥的經過。這使一直盼望著他能勝訴歸來的親人們十分沮喪,一家人情緒低落,個個愁眉不展。
夜已很深,他們一家人還聚集在空蕩蕩的廳堂裏,難以入眠。
原來富足殷實的家,如今是一貧如洗,家徒四壁。這場突如其來的人禍官災,打亂了這個耕讀之家的寧靜與安逸,他們還不習慣現在的處境。昔日的歡笑,已經遠遠地離開了他們,現在他們家裏甚至連溫飽都成了問題。像是一場未醒的噩夢,他們全家都難以相信這活生生的現實。
在油燈慘淡微弱的燈光下,林鍾英摟著已經入睡的小詠蓮,十分不解地說:“我真弄不明白,朱大人親口叫我去找他告狀,可官司打到他那裏,他卻不問了!他親自到溫州給我們驗的傷,現在竟能說出‘朱經曆烙燙邁婦幼女並將家私搬搶瓜分,無此情理’這種話來!唉,幾天之內,前後他判若兩人,真是人心難測啊。”
林溫氏也莫名其妙:“是啊,說得好好的,怎麽說變就變了?”
林誌裕說:“哼,官官相護唄。”
本省的府台、道台、臬台、撫台四個衙門都是上推下壓,對他家的冤情視若無睹,使林鍾英全家感到官場的腐敗與黑暗。他們擔心如此官官相護,伸冤雪仇的希望將化為泡影。
考慮再三,林鍾英決定還得要向更高的衙門去申訴才行。他堅信,不可能所有的官員都是贓官與昏官。
打定了這個主意,他倔強地對全家人說:“我準備到福建福州去一趟,我要到閩浙總督大衙去喊冤!”他的手撫摩著愛女詠蓮被惡人燙烙後留下的傷痕,指尖在微微顫抖。
林溫氏心疼地望著已經變得瘦削黝黑的林鍾英,憐愛地說:“先歇息幾天再說罷。”
耿直的老父親倒是讚同林鍾英的主張,他激動地說:“對,天理昭昭,王法條條!有理走遍天下,終不能眼睜睜看著惡人逍遙法外?這口氣不出,我死不瞑目!”
毓英、殿英也說:“對,到閩浙總督大衙去喊冤去!大哥你在家歇歇,我們弟兄兩個去。”
林鍾英笑笑,說:“還是我去,跟官府打交道我已經有路數了,你們去我不放心。”
光陰荏苒,二十幾天很快就過去了。秋收一完畢,林鍾英即打點行裝,於十月二十一日踏上去往福建福州的路程。
在習習寒風中,林鍾英背著簡單的包袱,手裏拿著雨傘,艱難地行走在崎嶇山路上。從靈溪到福州,比到杭州近得多,但一路上全是山路,很不好走。他翻山越嶺,渴了飲山泉,餓了啃幹糧,含辛茹苦,披星戴月,終於在十月底趕到福州。
北京滿天飛雪謾舞。
紫禁城乾清宮旁邊朝房內,蘇也哈、舒靈阿、吳俊、張潤等大臣們三三兩兩走陸續走進來等候皇上早朝。
特克慎和景祿坐在火盆旁邊的靠椅上閉目養神。
蘇也哈:“哦,二位大人早!”
特克慎和景祿:“大人早。”
蘇也哈:“今兒個好大的雪啊!”
特克慎:“燕山雪花大如席嘛。”
舒靈阿:“可不是嘛,一尺多深的雪,轎子都沒法走。”
張潤:“這天氣冷得也夠邪乎的。”
眾大臣正在說閑話,總管太監費雲走進來。
費雲:“列位大人,今兒早朝改在太和殿。”
張潤:“哦,早朝改在太和殿了?”
費雲:“正是,列位大人隨咱家來吧。”
特克慎和景祿起身,相視一笑。
眾大臣邊往外走邊議論。
蘇也哈:“哦,皇上可好久沒在太和殿早朝了啊?”
吳俊:“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否則皇上不會在太和殿早朝呀?”
舒靈阿幸災樂禍地說:“看吧,今兒不定誰要倒黴呢。”
清朝第五代皇帝嘉慶,全名愛新覺羅·顒琰,是乾隆皇帝第十五子。由於乾隆長壽,在位六十年,因此顒琰登基繼位已是三十五歲了。
乾隆在顒琰登上龍位以後,還繼續做了四年太上皇,於嘉慶四年撒手歸天。
清朝的政權腐敗,應當說始於乾隆。
一代英主乾隆,晚年固執昏庸,從他對巨貪和珅的縱容包庇,就可見一斑。
嘉慶是很有作為的,尤其是對大清朝的吏治,他已經看到了在表麵繁榮下潛在的危機,想一挽狂瀾。他在乾隆去世後第六天,就毫不留情地懲辦了他老子生前的寵臣和珅,由此也可見他整治吏治的決心。此舉功垂青史,為人樂道。但是,整個國家政權的腐敗,已經積重難返,不是懲辦一兩個貪官汙吏就能根治的。盡管嘉慶一生都在做整頓吏治的努力,且有膽有識,但也無濟於事。
嘉慶帝的一生,不事奢華,他勵精圖治,勤於政務,對百姓的疾苦以及邊防,農業,河防水患,也較為關注。
每天一大早,嘉慶即起床便到到乾清宮批閱奏章,早飯後,召見大臣議政,即早朝。事必躬親,雷厲風行,幾十年如一日。
這天,嘉慶一改往日早朝在乾清宮議事的慣例,要議政大臣們全部到太和殿聽宣。
太和殿即金鑾殿,沒有大事,嘉慶從來不到太和殿議事。
大臣們麵麵相覷,不知萬歲今兒個是喜是怒,一個個噤若寒蟬,早早站立在兩旁伺候。
太和殿龍案兩旁,皇家儀仗和宮女肅立,青銅獸頭大香爐中散發著嫋嫋香煙。
眾大臣垂首肅立,一派威嚴肅穆之氣。
殿門外一聲“聖上駕到”,嘉慶手拿著一疊案卷,寒著臉走進來,步上禦案。
大臣們跪下,山呼萬歲後,嘉慶把手中的案卷“啪”地一聲摔在禦案上:“都起來吧。”
大臣們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
嘉慶坐到龍椅上,氣呼呼厲聲地說:“景祿,你上來,把江蘇山陽的案子大致說一下。”
“嗻。”景祿出班,站到禦案下,嚴肅地大聲說:“嘉慶十二年夏,中原連降大雨,洪澤湖、高郵湖相繼破堤泛水。江蘇中部數十縣重災,難民遍地,哄搶生變,一觸即發。為此,朝廷撥銀五十萬兩,發往江蘇賑災。嚴命兩江總督鐵保與江蘇巡撫汪日章選派監察使臣,到各縣監督發放賑災款。山東即墨新科舉人李毓昌被委山陽縣,經查賬,查出該縣知縣王伸漢貪汙大量賑災款。王伸漢對李毓昌行賄未遂,竟收買其仆將李毓昌殺害,對外謊稱自殺。淮安知府王轂親往山陽驗屍,被王伸漢收買作弊。經都察院與刑部、軍機處會審,驗屍複查、取證,確定李毓昌之死實為他殺,案情至此大白。”
嘉慶恨聲說道:“兩江總督鐵保,身為封疆大吏,昏聵無能,在其任上發生這種謀害朝廷命官大案,毫無覺察。即刻就地革職,發往烏魯木齊戴罪效力!旨到即行,毋庸申辯!”
大臣們一個個隻嚇得膽戰心驚,大氣也不敢出。
嘉慶接著又發火道:“江蘇巡撫汪日章,老邁昏庸,對下屬官員被人殺害這種巨案,如癡如盲。在案情已經明朗時還懵懵懂懂,夢話連天,著實令人惱恨!立即革職奪奉,永不敘用!”
一小會兒,嘉慶就罷黜了兩位身名顯赫的重臣。
眾大臣誰也不敢說話,殿內靜得出奇。
嘉慶:“景祿,你聽著。”
景祿連忙跪下:“奴才在。”
性格儒雅的嘉慶惱火至極,竟親自給人犯量刑:“你給朕聽著:山陽知縣王伸漢,立處斬決。抄家充公,全家發往伊犁充軍。淮安知府王轂,著絞立決。涉案惡仆,全部淩遲處死。”
景祿:“嗻。”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大氣也不敢出。
接著,嘉慶又厲聲問道:“都察院左都禦史特克慎可在?”
特克慎連忙出班跪下:“奴才在。”
嘉慶指著禦案上的案卷冷笑著,說:“這些都是彈劾你的奏章,內有罪名幾十條之多,你可知罪?”
一聽嘉慶這話,舒靈阿與那些彈劾特克慎的大臣們莫不心中暗喜,個個幸災樂禍。
景祿與蘇也哈也大吃一驚。
特克慎跪在地上,朗聲答道:“奴才不知身犯何罪?”
嘉慶從禦案上站起來,推開那一疊案卷,說:“你犯的是不畏權貴,忠於職守,秉公執法,效忠大清之‘罪’!”
舒靈阿暗吃一驚。
特克慎:“哦,皇上嚇著老奴了。”
嘉慶一笑,向特克慎和景祿說:“你們都起來吧。”
特克慎和景祿起來後,嘉慶又問特克慎:“特克慎,你想知道都是那些人在彈劾你嗎?”
這一下,形勢急轉直下,舒靈阿那些剛才還在沾沾自喜幸災樂禍的大臣們,頃刻間人人自危,心都提到了嗓門。
特克慎卻說:“老奴不想知道。”
嘉慶:“為什麽?”
特克慎:“一旦知道,今後執法,難免有人說奴才夾帶私心。”
嘉慶微微點頭,問:“哦,還想過別的嗎?”
特克慎:“皇上,老奴也怕一旦知道這些人是誰後,今後辦案,難免會因人處事,有失公正。”
“好!”嘉慶由衷地叫聲好,還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手,說:“按常例,這些奏折都要密封歸檔,以便今後備查。可今天,朕要把這些胡言亂語的東西統統給燒了。嘿嘿,我也給你們這些人留點麵子,你們可得記住了,今後別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搞垮特克慎的那些人剛才雖然是一場虛驚,但也嚇出一身冷汗,心裏卻不得不欽佩特克慎的雅量。
嘉慶:“費雲,取火盆,燒。”
內侍取來火盆,將那一疊彈劾特克慎的奏折全都當場燒毀。
嘉慶意猶未盡,感歎地說道:“朕因李毓昌案,昨夜徹夜難眠,成詩一首。”
嘉慶吟道:“內外朝臣盡紫袍,何人與朕分辛勞?一杯美酒千家血,數碗肥羹萬姓膏。人淚落時天淚落,笑聲高處哭聲高。牛羊付與豺狼牧,負盡皇恩是爾曹。”
眾大臣齊呼“皇上聖明”。
莊正甸辭別周維逸、許雪梅二人後,心急火燎地趕到青田縣,首先來到劉儀卿的家,希望能在他口中知道一些消息。
要知道,莊以蒞、莊正甸在桐廬的住處,是劉儀卿請自己的嶽父親自安排的。如今出了這樣天大的意外,劉儀卿焉能不急?不消說,不查出事情的真相,他就擺脫不了幹係,就無法向莊正甸以及眾多同窗學友交代。找不到告密的人,他翁婿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啊!他哪能背這個黑鍋?
所以,劉儀卿與他的嶽父在這件事情上比莊正甸更著急。莊以蒞出事後,劉儀卿一得到消息就急忙來到桐廬,與嶽父一起認真暗暗地著手打聽,終於查出了那個出賣恩師莊以蒞的人。
劉儀卿的嶽父呂辛祥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為人正派祥和,慷慨仗義。他中等身材,長得胖乎乎的,滿麵紅光。呂辛祥聰明能幹,經營有方,從一個藥鋪的小學徒,通過自身不斷地努力,現在成為桐廬縣有名的大藥材商。
莊以蒞出事的第二天,呂辛祥即被桐廬知縣以窩藏朝廷要犯的罪名,派公差“請”到縣大衙去了。由於呂辛祥一口咬定不知道莊以蒞的真實身份,再加上使勁送銀子上下打點,此事方不了了之。事後,他與劉儀卿通過各種關節,把莊以蒞早年的學生吳仁義如何出賣恩師的經過,打聽得清清楚楚。由於吳仁義認為出首朝廷要犯,是光明正大的事情,自以為是為官府立了大功,故而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了賞賜後還到處炫耀,因此打聽此事並不困難。
莊正甸與劉儀卿一見麵,自然就知道了事發的原因。
劉儀卿說:“縣衙的文案對我說,吳仁義在大堂上自己講,他雖然認出了你父親,但多年不見,他也怕看走了眼。因為在他眼中,你父親始終是文人模樣,現在他看見的卻是個商人。因此他開始也不敢斷定,直到後來他聽到你父親說話的口音,才肯定無疑,這才到縣衙去出首告密的。”
莊正甸:“這個王八羔子!我要到桐廬走一趟,去認一認這個吳仁義。”
劉儀卿生怕再生出什麽枝節,極力反對,說:“兄弟,千萬不能去,至少現在不能去。你想想,你就是去見了他又能怎麽樣?打他、罵他不解恨,你現在又不能去殺他?聽我的話,他跑不了。你不是說你表叔林鍾英正在打官司嗎?等到日後你表叔林鍾英官司的事情有了結果再說。到那時候,你不找他算賬,我也會收拾他。”
莊正甸:“我一定要去。”
劉儀卿:“兄弟,你現在千萬不能再惹出什麽事出來,你要是殺了人,你表叔再有理,官司也打不贏了。那樣的話,莊先生和你師傅許鴻誌就冤沉海底,永遠別想翻案了!”
莊正甸:“我現在不是去殺他,但我一定要去認認他。”
劉儀卿:“兄弟既然執意要去,那我陪你去。”
莊正甸:“劉大哥,你家裏這麽多的生意,我怎好耽誤你呢?”
劉儀卿:“那都是小事,再說,我決不能讓你一個人去的。萬一要是你見了他忍不下這口氣,再鬧出什麽事來,你叫我怎麽能對得起我那屈死的先生?”
莊正甸:“那好,我們就一塊去。正好我也應該去答謝一下你嶽父,雖然我父親是在桐廬落難的,但你嶽父他老人家已經盡心竭力幫忙了。”
劉儀卿領著莊正甸來到桐廬,打聽到吳仁義的家。
隻見一間破舊的房子,大門緊閉。
劉儀卿向對門的當地老鄉打聽說:“請問大哥,收草藥的吳仁義住在這嗎?”
當地老鄉說:“是啊,你們找他做什麽?”
劉儀卿:“我來找他收點藥草。”
當地老鄉:“哦,你們得換一家收了。”
莊正甸:“為什麽?他人呢?”
當地老鄉:“死了。”
劉儀卿微微一愣:“死了?前些日子還好好的啊?”
當地老鄉譏笑道:“是啊,天有不測風雲嘛。”
莊正甸關切地問:“大哥,他怎麽死的啊?”
當地老鄉:“嘿嘿,他是樂極生悲。他為官府效力立了功,官府賞了他五百兩銀子,因為他家裏有了這五百兩銀子,就引來一位梁上君子。這位仁兄夜裏來到他家偷錢,可他的技不驚人,在翻箱倒櫃的時候發出聲響,被吳仁義發覺,於是二人廝打在一起。吳仁義的老婆驚醒後喊叫起來,情急之下,小偷就拔出凶器在吳仁義的肋下捅了一刀,當場吳仁義就嗚呼哀哉了。”
莊正甸:“哦。”
劉儀卿:“凶手抓住了嗎?”
當地老鄉:“抓誰?早就拿著銀子跑了。那天夜裏鄰居都聽到他老婆喊‘抓賊’了,可沒人給他幫忙。吳仁義死了,老婆嚇的也回娘家去住了,這種人,活該!”
莊正甸看了劉逸卿一眼,說:“得,這下好,生意也別做了,我們兩人都省心啦。”
劉儀卿與莊正甸淡淡一笑,二人默然離去。
閩浙總督阿林保的官邸,在福州城西北。
清朝的各方總督,一般都兼任兵部尚書,統轄幾省,其權勢威風可想而知。
嘉慶十一年,前任總督玉德因剿匪不力被罷黜,由阿林保接任。阿林保在剿滅海匪與平定白蓮教、天地會的舉措上有功,頗受嘉慶讚許。白蓮教、天地會有明確政治目標,打的是反清複明的旗號,因此朝廷格外重視。而且,天地會推出一個名叫朱洪竹的前明皇室後裔來領頭起事,這就成了嘉慶的心病。阿林保最終消滅了天地會,也弄清了並沒有朱洪竹其人,給嘉慶吃了顆定心丸。所以,嘉慶在這件事情上十分高興,對阿林保分外垂青。
嘉慶十二年十月底,阿林保的官邸張燈結彩,前庭擺宴,後廳設席,後花園裏還有場堂會,合府上下,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原來,京城來了恩旨,嘉慶要阿林保的小公子玉琪進宮隨太子伴讀。
隨太子伴讀看起來是個苦差事,但在曆朝曆代這都是一份殊榮,意味著皇上把你當作自家人看!何況,嘉慶是三十五歲才登基,嘉慶十二年他已四十七歲,太子將來繼位已為時不遠,這對阿林保來說,其深意更非一般。所以,那種高興,不言而喻。
是日,阿林保官邸正廳裏供桌上擺著香案,使臣張潤宣旨:“閩浙總督阿林保聽宣!”
阿林保整冠,彈袖,下跪:“奴才接旨。”
張潤宣讀聖旨:“著閩浙總督阿林保之子玉琪,進宮隨太子伴讀,欽此。”
阿林保:“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潤急忙攙扶起阿林保:“總督大人請起。”
阿林保:“張大人請到客廳用茶。”
阿林保客氣地把張潤帶進客廳,二人分賓主坐下,丫鬟上茶。
張潤:“總督大人在剿滅海匪與平定白蓮教、天地會的舉措上屢建奇功,皇上十分讚許。特別是白蓮教,這幫教匪的教主,居然是前明朱室後裔朱洪竹。總督大人最終消滅了天地會,誅滅了朱洪竹全家,為朝廷剪除了心腹大患,皇上自然高興。這才特賜恩旨,讓貴公子進宮伴讀啊。”
阿林保:“嘿,張大人,你不知道,這進宮伴讀可是個苦差事啊。”
張潤笑道:“哦,是嗎?”
阿林保一本正經地說:“是啊。”
張潤一彈頂戴,故作懊喪:“哎呀,看來我這拍馬屁還拍到馬腿上去了!”
阿林保:“怎麽說?”
張潤做無奈狀:“貴公子進宮伴讀是下官我舉薦的啊!”
阿林保:“是你舉薦的?”
張潤:“是啊。”
阿林保:“哈哈,那就罰你飲酒三杯。”
張潤笑道:“大人,誰不知道,曆朝曆代,隨太子伴讀都是一份殊榮啊!皇上一旦恩準,就意味著皇上把你當作自家人看啊!哈哈,您跟下官我還來這些花花繞啊?”
阿林保:“哈哈!那你就罰我飲酒三杯,如何?”
張潤:“哈哈,當然要罰!”
此刻,阿林保的官邸裏裏外外,張燈結彩,披紅掛綠。前廳下人們忙著在大擺酒宴,中廳院子裏有個戲台,優伶們在化裝準備演出。合府上下,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大門門房邊,臨時置放了一張登記禮品、名單的桌子。
收禮的管事們,麵對一個個前來送禮的官員,收禮、登記、接待,忙的不亦樂乎。
大管事在唱禮:“福建學政李大人,田黃石雕麒麟一對,文徵明行草《前出師表》一幅!福州知府巴爾紮,西人座鍾一尊,煙土三十二兩!福建提督甘大人,景德鎮瓷瓶一對,玉如意一柄!”
小管事則在招呼、接待客人,把客人一一引入客廳。
大小客廳裏,俱都高朋滿座。
阿林保喜笑顏開,應酬著各種前來賀喜的客人。
小客廳裏,阿林保認真對福建學政李大人說:“哎呀,李大人,那文徵明的《前出師表》,你都是輕易不給人看的啊!你這可真叫我為難了,這樣,吃了酒席你把東西帶回去,君子不奪人之所愛,你這件寶貝我決不能收!”
李大人笑道:“這不是見外了嗎?貴公子進宮伴讀,可喜可賀,一幅字畫,何足掛齒。皇上拿你當自家人,你可沒把我當自家人啊?”
阿林保忙說:“豈敢!豈敢!”
在去往後廳的走廊裏,阿林保碰到了溫州知府楊大鶴。
楊大鶴一見阿林保,連忙下跪行禮:“學生給恩師大人賀喜!”
阿林保一見楊大鶴,氣就不打一處來:“起來吧,你也敢來啊?”
楊大鶴戰兢兢爬起來,不安地觀察著阿林保的臉色。
阿林保慍怒地冷笑著:“平陽‘民變’的事,你辦的不錯啊?”
楊大鶴:“學生該死,學生糊塗。”
阿林保:“去到中廳看戲去吧,還想說什麽?”
楊大鶴:“聽說,聽說學生任滿,是,是象山的知縣廷潞來接任溫州?”
阿林保:“耳朵挺長嘛,是的,是浙江按察使朱理向吏部推薦的人選。”
楊大鶴:“那,那恩師打算把學生放在什麽地方啊?”
阿林保一聽,隻把他氣得渾身發抖:“你戳了這樣大紕漏,居然現在還敢來向我張口要官!我問你,你還能做事嗎?我還敢要你做事嗎?你知道嗎?我險些就在你手上翻了船!媽的,你給我回家好好閉門思過去!”
“是,學生一定好好閉門思過。”楊大鶴一時不知所措,一副可憐相,灰溜溜躲到一邊去了。
前廳宴席上,滿桌的美酒佳肴。阿林保在頻頻舉杯,與張潤、李大人及眾客人暢飲盡歡。
阿林保:“諸位請,諸位請!”
張潤:“大人得先幹一杯。”
阿林保:“同幹,同幹。”
李大人:“這是喜酒,張大人說得對,總督大人得先幹。”
眾人附和:“是啊,是啊。”
阿林保:“好好,我先幹杯。”
戲台上,正在上演昆曲“牡丹亭”。
一夜暢飲盡歡,阿林保多喝了幾杯,一覺美美睡到大天亮。
剛剛醒來,還未起床,便聽到總督大衙門口的冤鼓“咚咚咚”響了起來。
總督大衙門前的冤鼓,不是提審驚天動地的大案要案,或是升堂執法殺官斬將,一般是不敲的。
阿林保心上納悶,穿著便裝就起身步入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