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八月十五日這天下午,朱宇泰知道了按察使朱理專程從杭州來到溫州,提審林溫氏與林詠蓮,並當堂給她們祖孫驗傷的事。
他心中十分不安,弄不清朱理的意圖,但整個局麵顯然已經對自己十分不利。
在這之前,他把從林鍾英家裏弄來的好東西,也給了楊大鶴不少。他還記得當時楊大鶴收到東西時,他那樂不可支的樣子。可自從百齡來過後,形勢一下就變了,平陽“民變”的事情再也沒人提起。楊大鶴好幾次竟然當麵埋怨他不該拿林家的財物,更不應當對林家的人用刑,全沒了當時受禮時那種美孜孜的笑容。
現在,林家一告,按察使朱理就來給林家這老婆子驗傷,說明上麵很注重這件事。他越想越怕,難道上麵真要按章程辦事?拿自己開刀!他知道,如果上麵動真格的,自己會是個什麽罪名,起碼,“搶掠民財,濫用非刑”跑不了,丟官罷職事小,弄不好就會發配到邊疆充軍!他焉能不怕?
想來想去,他認為還是要給這位按察使大人送上一份厚禮為好。不管怎麽說,當官不打送禮的,臨時抱佛腳也得抱。
可按察使是正三品的頂戴,人家那麽大的官,什麽好東西沒有?自己這個八品的小經曆有什麽好東西能叫他動心呢?錢是斷然不能送的,人家才不會在乎。再說送錢也太露骨,容易引來反感。那麽,送什麽東西好呢?最後,朱宇泰把眼光落在這方硯台上。
他打聽到朱理喜歡字畫古玩,特別酷愛藏硯,心裏就有了數。決定投其所好,忍痛把這方硯台送給他。
他暗想,這玩意是林鍾英家的,萬一你朱理不給情麵,我到出事的時候就反咬你一口。就說查抄林鍾英家,是你朱理唆使授意的,你查抄林家的意圖,就是要得到這方硯台。有這方硯台佐證,我叫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打好小盤算,當晚,他就帶著這方硯台,悄悄來到臬司駐紮在溫州的衙門,求見朱理。
當天是八月十五,朱理吃了晚飯,在臬司駐溫州衙門的後院裏賞月。
皓月當空,清風徐來。庭院裏的桂花樹散發出陣陣芳香,牆邊的幾株羅漢竹在月色下疏影婆娑。朱理詩興大發,油然擊節吟哦:“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啟稟大人,溫州府經曆朱宇泰求見。”
朱理聽說朱宇泰求見,大掃雅興。本來不想見這個品行如此下作之輩,後來想想,還是聽聽他又是怎麽講的再說。問案嘛,也不能隻聽一麵之詞,就命人把朱宇泰帶到後廳。
誰知朱宇泰見了他下跪請安後,隻字不提林家告狀之事,而是從懷中拿出個布包來。
“大人,下差知道大人有臨池把墨的雅趣,特來孝敬大人一方硯台。區區玩物,不成敬意。”
朱理一聽,頓時麵露鄙夷之色。
他心想,此種小人不知在哪打聽到我有藏硯之癖,居然也弄一個硯台來投我所好,真乃不知天高地厚。但朱理畢竟是愛硯之人,對硯台情有獨鍾,故不動聲色,任其打開布包。他料想這個鄉下佬也不會有什麽真正的好東西。待那時,再斥責他不遲。
誰知不看便罷,一見此硯,隻把他驚得倒吸一口冷氣!
他可是個大行家,一眼就看出這方硯台居然是前朝絕代名妓柳如是之硯!且有其夫錢謙益的親筆題字!自己平生藏硯甚豐,家中最好的硯台與此硯一比,也黯然失色。他萬萬想不到這窮鄉僻壤的一個小吏,竟有如此珍貴之物!就這樣,起先他對朱宇泰的鄙夷,已在意外的驚喜中化為烏有。代之而來的,是好奇與羨慕。
朱理邊看,邊不住地連聲叫絕:“好東西,好東西!此物從何而來?”
“家傳之物,不足掛齒。”朱宇泰撒起謊來,坦然自若。
朱理自然知道這方硯台的分量,占有之心油然而生,但麵子上仍然放不下架子,就說:“此硯異常珍貴,算得上是件稀世珍寶,世上不可多得。本官得見,已是大飽眼福,焉敢奪愛!”
“大人見外了,我是個粗人,留著它也沒用,寶劍贈英雄,還是送你合適。它若擺在大人的書案上,那柳如是的在天之靈,也當感欣慰。”
這幾句話,隻把朱理說得心動神搖,渾身舒坦。
但朱理嘴上仍在推辭:“使不得,使不得,君子不奪人之所愛,況且它如此珍貴!”
朱宇泰見他已然有領受之意,便大膽套起近乎:“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自家人何必見外。兄弟告辭!”
朱理做出為難與無奈狀:“哎呀,為兄實在是受之有愧啊。”
“告辭,告辭。”
什麽也沒說,肮髒的交易就這樣默契地成交了。
就在這時候,刑部關於處決莊以蒞、許鴻誌的批文到了溫州府平陽縣。
平陽縣令徐映台此時處境十分微妙。
他已經知道關於“民變”的事,閩浙總督派來複查的百齡已經查出是個假案,並且十分惱火。但他不明白,百齡與總督阿林保為什麽依然還是繼續按“民變”的調子上報給朝廷呢?自己私加田糧的事情,也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但卻沒人過問?這樣大的事,上麵隻是將自己以對“民變”之事“失察”議處。這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既猜不透,也不敢問。
越是這樣,他越是不安,總有種不祥預兆壓在心裏,惶惶不可終日。他覺得莊以蒞、許鴻誌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安生。
一日,徐映台證伏身扒在桌上仔細地打著算盤在算賬,董世鬥走進來。
董世鬥興奮地說:“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徐映台直起身,問:“哦!什麽好消息?”
董世鬥:“刑部關於處決莊以蒞、許鴻誌的批文到啦。”
徐映台長出一口氣,頓時渾身一陣輕鬆:“啊,謝天謝地!”
董世鬥:“這一下,大人的心腹之患就永遠除去啦!”
徐映台站起來,把手一揮,說:“好!哼,莊以蒞啊許鴻誌,我叫你們跟我作對!我砍你們兩人的頭!哼哼,看誰以後還敢跟我過不去?”
董世鬥提醒說:“大人,莊以蒞不能砍頭,隻能用絞刑。”
徐映台不解地問:“絞刑?那還得專為他花錢搭個絞架,這多麻煩?為什麽不能砍他頭?”
董世鬥:“莊以蒞有功名在身,按律得保全屍。”
徐映台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說:“哦……是這樣。那,那就按律辦事。你給我籌劃一下,爭取盡快行刑。”
董世鬥:“好,我們大張旗鼓在平陽縣城裏搭個刑場,滿街都貼上處決莊以蒞、許鴻誌的告示,狠狠刹一下那幫窮小子的威風。”
徐映台搖搖頭,說:“不,這件事情還是別張揚。行刑的地點,最好安排到靈溪大門村,完事他們家裏的人就能收屍安葬。咱們事後再貼個告示,走一下過場,這件事知道的人要越少越好。”
董世鬥納悶地問:“為什麽?”
徐映台歎道:“唉,上麵不是不願意再提‘民變’的事情了嘛。聽說知府楊大人為這件事也被百齡狠狠訓斥了一頓,咱就別再招人不快啦。”
董世鬥茅塞頓開:“哦,我知道了,就按大人的意思辦。”
徐映台不安地問:“你說,上麵已經知道‘民變’是個假案,並且十分惱火,但總督大人為什麽依然還是繼續按‘民變’上報給朝廷呢?這加征田糧的事情,也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但卻沒人過問?你說上麵這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董世鬥自作聰明地說:“民變是大事,找老百姓多要點錢是小事情唄。”
徐映台不無擔憂:“唉,可我總有種不祥的預兆壓在心裏啊。”
董世鬥:莊以蒞、許鴻誌一死,我們就安生了。
徐映台茫然而無奈地點點頭。
平陽縣大獄裏,王大麻子半靠在床頭上,就著花生米喝酒。
他床前凳子上放著一把酒壺,一隻酒杯和一盤花生米。
董世鬥走進來:“嘿,王班頭好雅興啊。”
王大麻子自顧喝酒,懶得理睬他:“雅興?我這是酒性。”
董世鬥笑笑說:“酒性也是雅興嘛。”
王大麻子:“是嗎?真抬舉我,再說下去,興許我王大麻子比美女都好看,是不是?”
董世鬥:“哈哈,你可真逗!”
王大麻子:“董師爺,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麽事你就直接吩咐吧。”
董世鬥:“是這樣,你準備一下,按照刑部的批文,縣裏要在八月十八日處決莊以蒞、許鴻誌。法場設在大門村,徐大人說了,有你專責行刑。當然,事後徐大人對你額外另有賞賜。”
王大麻子一愣:“哦。”
董世鬥:“另外,莊以蒞因為有功名在身,得用絞刑,你得提前到大門村去安排一個法場,還得準備一個絞架。”
王大麻子:“知道了。”
王大麻子起身送走董世鬥,坐下想了想,一把抓起酒壺,咕咚咚把酒全部灌下肚。
喝完酒,王大麻子坐到床上,喊道:“小憨子——小憨子在嗎?”
小憨子跑進來,問:“麻叔,你找我?”
王大麻子問:“小憨子,你說我這個人對你怎麽樣?”
小憨子:“麻叔,你對我好。我知道,前年大災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就餓死了。”
王大麻子:“你知道好歹就成,來,今天麻叔要麻煩你幫個忙。”
小憨子:“成,你吩咐吧。”
王大麻起身下床,伸手從地下檢起一根木棍遞給小憨子,然後他在床邊蹲下,把自己的左手小臂懸空擔在床沿邊上,閉上眼,說:“來,你使勁用棍子把我的小胳膊給砸斷。”
小憨子木然接過木棍,驚問:“什麽?你瘋了?”
王大麻子:“你爹才瘋了。砸!”
小憨子拿著木棍,問:“我瘋了沒有?”
王大麻子:“我們都沒瘋。”
小憨子:“那你要我幹這瘋子才幹的事?我能幹嗎?”
王大麻子怒問:“你砸不砸?”
小憨子:“不。”
王大麻子伸出右手猛然奪過小憨子手中的木棍,一咬牙,狠狠用木棍砸向自己的左手小臂。“嘎吱”一聲,木棍斷了,他的手臂也斷了。
小憨子大驚:“啊,天啊!”
王大麻子疼得滿頭是汗,說:“你別他媽的亂嚷嚷,好不好?”
小憨子哭道:“麻叔,我怕,你這是做什麽啊?”
王大麻子:“哭什麽?你爹死了?還是你娘死了?今晚你得陪我喝酒,明天早晨,你到縣衙找董世鬥去給我告假,就說我昨天夜晚酒後失足,摔斷了手臂,無法操刀行刑。”
小憨子把王大麻子攙扶起來,問:“啊,他們要你殺誰?”
王大麻子呲牙咧嘴扶著斷手臂,坐到床上:“朝廷要處決莊以蒞、許鴻誌,那個姓徐的贓官要我來行刑。媽的,老子能殺這兩位英雄好漢嗎?”
嘉慶十二年八月十八日。
徐映台身著官服,外罩紅披風,乘坐藍呢錫頂大轎,威儀鳴鑼開道,押著兩輛關押莊以蒞、許鴻誌的囚車,浩浩蕩蕩直奔大門村刑場。
頭天,徐映台已經命手下的人,在荒涼的大門村村口臨時搭起一個絞架和一個斷頭台以備行刑。
官道沿途,眾多百姓在沿路多處擺設香案,置酒灑淚,路祭二位義士。
囚車裏,莊以蒞與許鴻誌麵無懼色,談笑自若。他倆看到沿途這樣多不認識的老百姓來路祭自己,不由得深感欣慰,在囚車上連連含笑向眾鄉親點頭相謝。
快到法場時,百姓攔住囚車,一老人上前為莊以蒞、許鴻誌敬酒。
對麵不遠處,劊子手分站在絞架和斷頭台上,行刑官徐映台不安地坐在宣判台上,十幾名捕快與徐秤砣形影不離地圍護在他身邊,四周幾百名官兵戒備森嚴。
刑場中間,兩口紅漆杉木壽棺醒目地停放在那裏。
溫乃玉、林鍾英、賴丙辰、於莊主和莊以蒞、許鴻誌的親友及學生、徒弟等人,早已來到法場。
他們備下白幡、錢紙、香燭、挽聯等祭品,擺下香案,準備祭祀。
棺木邊,莊正甸身著重孝,淚流滿麵,等著為父親與師父料理後事。
他望著坐在行刑官位置上的徐映台,幾次欲衝上前與其拚命,均他身邊的二師兄於莊主攔住。
莊正甸哭著說:“師兄,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手刃徐映台,以告慰父親與師父的在天之靈。”
於莊主勸慰道:“小師弟,你要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此刻決不能鹵莽。”
莊以蒞、許鴻誌走下囚車,在兵差解押下坦然邁向絞架與斷頭台。
圍觀的百姓再也忍不住悲傷,四周響起一片哭聲。
莊以蒞被架到到絞架下,他感激地看一下眼前的父老鄉親,慷慨說道:“鄉親們,我莊以蒞一生做事行得正,站得穩。如今為反贓官貪汙枉法,私行苛政,被平陽縣徐映台與溫州知府楊大鶴誣陷治罪,你們心裏最明白。蒼天若是有眼,日後定會還我一個清白!民心不可欺,徐映台絕沒有好下場!”
許鴻誌站在斷頭台上大罵徐映台:“徐狗官,徐贓官,我許鴻誌死後變作厲鬼,也一定要取你性命!”
行刑官位置上的徐映台坐立不住,眾目睽睽之下,他仿佛成了被審判的罪人。
徐映台匆匆下令“行刑”,刹那間悲聲四起。徐映台如喪家之犬,狼狽離去。
莊正甸悲憤欲絕,大喊一聲:“爹!師傅啊!”他欲衝上前,被眾人苦苦拉住。
賴丙辰大喊一聲:“燒靈!”
溫乃玉、林鍾英、賴丙辰、於莊主以及莊以蒞、許鴻誌的親友及學生、徒弟等人,點燃起白幡、錢紙、香燭、挽聯……
莊以蒞終年五十五歲,葬在鳳池白水(今蒼南縣鳳池鄉);許鴻誌終年七十五歲,葬在浦亭張家腰(今蒼南縣浦亭鄉)。他倆的陵墓至今猶在,後人為紀念他們,陵前香火年年不斷。
三天以後,在靈溪一山道邊,莊以蒞墓地前,莊正甸身著重孝和他的大師兄於莊主在告別。
莊正甸對於莊主說:“師兄,家父的後事,謝謝你的幫忙啊。”
於莊主:“看你說得,這不是應該的嗎?”
莊正甸:“二師兄,你這就準備轉回瑞安嗎?”
於莊主:“是啊,我已經出門好幾天了。我走後你要節哀保重,報仇的事以後再說,一定不能莽撞行事。”
莊正甸:“我知道了,師兄,可我還想求你辦件事。”
於莊主:“你說,用不上這個‘求’字。”
莊正甸:“大師兄和師姐遠在福建霞浦,他們還不知道師傅遇難的事。我重孝在身,又不能前去報信。我想,這件事情還是及早讓他們倆口子知道的好,要不然日後我們見了麵,大師兄和師姐一定要怪罪我們。”
於莊主:“哎呀,這可是件大事,你不提醒,我差點也疏忽了!這樣,我先去霞浦,給大師兄報信要緊。”
杭州清安泰府邸的小客廳裏,身著長衫的清安泰與穿著官服的朱理正在品茶議事。
按察使朱理回到杭州,第二天便來到撫台衙門,在清安泰府邸那個叫做“竹韻”的小客廳裏,把這次溫州之行向這位巡撫大人做了稟報。
他當初的確是抱著秉公問案的想法到溫州去的,但現在回來,他內心已經發生了變化,要有意存心偏袒朱宇泰了。
清安泰輕輕搖動著手中的折扇,說:“朱大人一路辛苦!”
朱理:“沒什麽,應盡之責。”
清安泰:“有沒有去雁蕩山走走啊?”
朱理:“沒有,在家的時候想出去玩,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出門就沒玩的興致了。”
清安泰狡詰地說:“哈哈,為什麽?我告訴你。”
朱理:“請教。”
清安泰:“沒帶夫人同行唄。”
朱理大笑:“哈哈,那裏還有那個興致啊。”
清安泰亦大笑。
朱理正色說:“大人,平陽的這個案子很簡單,是林家狀告溫州府經曆朱宇泰等人。說他們在帶領官兵搜捕案犯時,來到他家搜查,把他家的財物搶掠一空。還對他家的老婦幼女施以酷刑,但被告不承認,這就成了一麵之詞。下官以為,官兵到林家搜查,事出有因,因為案犯與林家是親戚。在搜查時士兵偷點東西,對林家的人推推搡搡,或許有之。但公然搶劫,並對邁婦弱女施以烙刑,料想無此情理。”
清安泰聽罷,隻輕輕“哦”了一聲。
朱理的話,使清安泰感到沒有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所以,也就沒了興趣,隻淡淡問道:“朱大人以為應該如何處置此案?”
朱理:“下官以為,此等小事,當由地方官審理查辦。動輒就告到省裏,那還得了?”
“是啊,四方百姓都到省府來打官司,要這些地方官何用?”清安泰點了點頭,表示讚同,說:“那就叫溫州府管一管吧,兵差公幹,也不能擾民。”
朱理起身欲走:“是,下官告辭。”
清安泰說:“慢,朱大人,你嚐嚐這六安瓜片怎麽樣?”
朱理隻得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嗯,這股清香,的確別有風味。”
清安泰自己也品了一口,又慢斯條理地問:“朱大人,你這次到溫州,有沒有發現什麽蹊蹺的事情?”
朱理正在品茶,被清安泰問得一頭霧水:“沒什麽蹊蹺的事呀。”
清安泰又漫不經心地問:“也沒有見到什麽新鮮事情嗎?”
朱理心裏一驚:何來此問?
他猜不透清安泰心事,隻好說:“也沒見到什麽新鮮事啊。”
清安泰卻仍然不甘心:“也沒有聽到過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朱理正在犯嘀咕,腦子裏突然想起一件事,就說:“哦,大人,下官聽說,平陽民變,純屬子虛烏有。”
“啊,說來聽聽,你怎麽聽說的?聽誰說的?”清安泰對此頓時感到莫大興趣。
朱理:“我是聽林家那個告狀的老太太說的,她說平陽根本就沒發生什麽‘民變’,還說此事在當地人人皆知。”
清安泰:“哦,她還說了些什麽沒有?”
朱理:“對了,她還說閩浙總督派來的百齡在當地複查時,曾經當眾說道,平陽民變,純屬無稽之談。當然,林家的老太太也是聽別人說的。”
“哦……”清安泰陷入沉思。
朱理:“大人還有什麽示下?”
“哦,沒什麽,沒事了。”清安泰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掩飾。
他不想讓朱理看出自己有什麽心事,就岔開話題:“朱大人,請用茶。哪天有空,我請你到湖州會館去看戲。最近蘇州有個唱昆曲的女旦角,在湖州會館掛牌演戲。我去看了,嗨,那是唱、念、做、打俱佳,特別是她那個模樣扮相,哈哈,任你朱大人有坐懷不亂的定力,包你一見也會想入非非,怦然心動。”
朱理:“取笑,取笑。不過,久絕清音,下官倒是很想一飽眼福啊。”
朱理走後,清安泰興奮不已,預感到阿林保一定犯了一個大錯!
他想:假如平陽“民變”是件假案,那就說明阿林保是錯報,或者可以說是謊報了!此等“民變”大案焉能出錯!縱然錯了,當立刻糾正,何敢有錯不糾?置皇上於不明!如果你阿林保開始是驚聞“民變”,失察錯報的話,顯然,後來派百齡複查後的奏折就是謊報欺君了。可以推斷,阿林保最後擬報的“莊以蒞絞刑、許鴻誌斬立決”的奏折,是蓄意以冤殺兩條無辜的性命,來應付皇上“查明事由,懲首撫眾,速辦”的禦批!
這事要是捅出去那漏子可就大啦!可以想象,那一幫無風都能掀起三尺浪的諫官們,知道事實真相後那種義憤填膺、慷慨陳辭的熱鬧!也能想到萬歲爺嘉慶皇帝那震怒的龍威!哈哈,清安泰喜不自禁,似乎能清楚地看到阿林保的狼狽與失寵。
他是個精細的人,他要在完全掌握要害的情況下,再給對手致命一擊。
清安泰馬上命人把幕友石靜山請了過來。
石靜山已跟隨清安泰多年,專職刑名。他老於世故而精明強幹,人送外號“賽諸葛”,是一個標準的“紹興師爺”。
在幕僚中,別的行當都可以自學出道,如錢穀、賬房、書啟、徵比、朱墨筆等,惟有刑名須有師承。因為清朝律法十分繁多龐雜,且有律、例之分,即官員在判案時,刑律上如無此類量刑條款,官員可以按前人的例子量刑。而按例,當然會有很大的出入。更重要的是,朝廷不準平民百姓包括讀書人在內私學刑律,私學刑律就是犯法,隻有官員才能解讀律法。但官員哪有時間再去學習那樣多、那樣長的煩瑣律法條文呢?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身邊有一個熟知律例的人。於是,刑名師爺應運而生,他們熟知律例,也熟知律例不完善的地方。他們在官員麵前大顯身手,玩律法於字裏行間,為其主人排憂解難。這一學問是他們的飯碗,故而他們秘不外傳,隻在親友少數人中傳授。並各自形成派係,所以各衙之間的刑房,隻要有淵源,也互通消息,以為照應。
所以,幕僚中刑名一席位置是最重要的,擔當此席的人,與主人的關係也特別密切。
石敬山走進來:“大人,看來朱大人有新消息?”
清安泰含笑道:“嗯,是的,他說平陽‘民變’是個假案。”
石敬山:“哦,消息可靠嗎?”
清安泰:“應當可靠。”
石敬山:“消息從何而來?”
清安泰:“朱大人是聽平陽那個告狀的民婦說的,我想,冤民意在伸冤,避禍惟恐不及,這麽大的事情,一個告狀的民婦她怎麽敢再去憑空招搖,無故惹是生非呢?”
石敬山:“大人所言極是。這樣看來,阿林保對平陽‘民變’前後不一的態度變化,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清安泰:“對。設想一下,假如平陽‘民變’是地方官報的假案,那麽,至少阿林保也是偏聽偏信,跟著錯報或者可以說是謊報了!但此等‘民變’大案,焉能錯報!?如果他阿林保開始是驚聞‘民變’失察錯報的話,顯然,後來派百齡複查後的奏折就是謊報欺君了。”
石敬山接著說:“由此可以推斷,阿林保最後擬報的‘莊以蒞絞刑、許鴻誌斬立決’的奏折,是蓄意以冤殺兩條無辜的性命,來應付皇上禦批的!是成心要把平陽假民變的把戲演到底!”
清安泰:“嘿嘿,這事要是捅出去那漏子可就大啦!可以想象,京城裏那一幫無風都能掀起三尺浪的諫官們,知道事實真相後那種義憤填膺、那種慷慨陳辭!熱鬧啊,哈哈!我也能想到萬歲爺在知道事實真相後的那種震怒!”
石敬山:“是啊,再大的事,縱然錯了,當立刻糾正,何敢有錯不糾?這豈不是置皇上於不明嗎?!”
清安泰喜不自禁:“哈哈,我想請先生辛苦一趟,到平陽轉轉,摸摸底,怎麽樣?”
石靜山立馬就領會了清安泰的意思:“行,我明天就秘密動身去平陽,保證很快就能把這件事情弄得清清楚楚。”
清安泰:“好,搞清楚平陽‘民變’一事的真偽後,下一步棋怎麽走,等先生回來我再做定奪。”
石靜山:“大人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清安泰:“好,你快去快回,要真像我說的那樣,我就上折子參劾阿林保,打他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