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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雜碎搬弄是非 本分家天降橫禍

  北京紫禁城上空彩霞漫天。

  一座座宮殿上的琉璃瓦,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金碧輝煌的點點光芒,顯得神秘而肅穆。

  軍機處公事房裏,軍機大臣蘇也哈站在文案邊整理宗卷。京堂吳俊手拿一疊公文,匆匆走進來。

  他走到蘇也哈身邊,輕聲說:“大人,閩浙總督阿林保發來公文,說浙江平陽發生民變!”

  蘇也哈:“啊!前些日子阿林保剛剛剿滅了福州的海匪,消滅了浙閩兩地的白蓮教和天地會,現在平陽又冒出什麽民變來,真夠他折騰的。”

  吳俊:“可是,白蓮教教主,那個前明皇室後裔朱洪竹卻下落不明啊。也許就是此人漏網後再度興風作浪,與朝廷為敵。”

  蘇也哈:“這平陽民變的事,決然與朱洪竹此人無關。”

  吳俊:“下官愚昧,請問大人何以得知這平陽民變的事,決然與朱洪竹此人無關?”

  蘇也哈:“慘敗之下,隻能苟且偷生。想東山再起,無疑是白日做夢啦。他朱洪竹至多是埋名隱姓,終老南山而已。自顧尚且不暇,怎能立馬就能一呼百應,起事民變?”

  吳俊:“大人所言極是,但讓他漏網,終究使人遺憾。”

  蘇也哈:“僅僅是遺憾而已,抓住他,反是件棘手的事。”

  吳俊:“為什麽?”

  蘇也哈:“你想啊,殺他,顯得朝廷量小,也會引起漢人對前明朱室的同情、懷念,滋生漢人的不滿。不殺他,總是個後患啊。”

  吳俊:“抓住他,將其囚禁終身,方是上策。”

  蘇也哈:“是啊,可是抓住他談何容易?唉,此人不死,終究是皇上心病。”

  吳俊遞上公文:“哦,大人,還有,戶部侍郎舒靈阿與幾位諫官,他們上了幾份參劾都察院左都禦史特克慎大人的折子,下官一並交給大人,請大人遞交萬歲?”

  蘇也哈接過公文,歎道:“唉,真是多事之秋。”

  嘉慶正在乾清宮邊殿窗戶旁邊,看大太監費雲引逗一隻架上的綠鸚鵡玩。

  鸚鵡煞有介事的學舌“萬歲,萬歲,萬萬歲”地喊著,把嘉慶逗得開心大笑。

  蘇也哈手拿公文進來,恭身拿出奏報:“啟奏萬歲,閩浙總督阿林保奏報:平陽境內發生民變,他已命溫州府派兵彈壓!”

  嘉慶轉身,輕輕說:“啊!民變?平陽境內發生民變?”

  蘇也哈:“是。”

  費雲接下奏報,遞給嘉慶。

  嘉慶坐下,問:“什麽起因?”

  蘇也哈:“奏報上說是百姓抗糧拒納。”

  嘉慶看罷奏報,說:“江南一帶,每畝二角三分之田賦並不算重,各地從未有過為田賦發生騷亂之事,平陽民變,是否有人別有圖謀?”

  蘇也哈:“萬歲,阿林保在奏報上沒說別的原因。”

  嘉慶:“有戰報嗎?”

  蘇也哈:“沒有。”

  嘉慶:“哦,那就沒什麽大事,要有戰事,就會有戰報。你想,阿林保把海匪和白蓮教那些亂匪都平定了,平陽百姓僅為田賦,能鬧出什麽事?現在蘇北、黃河、淮河正在發大水,朝廷不僅免去那裏的田賦,還撥出五十萬兩銀子專款救災。這些錢不從田賦中來,能從哪來?老百姓總是通情達理的,別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大驚小怪。”

  蘇也哈:“是,萬歲聖明!”

  嘉慶:“蘇也哈,你代朕擬旨。”

  蘇也哈:“嗻。”

  嘉慶:“平陽民變,查明事由,懲首撫眾!速辦。”

  蘇也哈坐下擬好禦旨後,又小心奏道:“萬歲,京堂吳俊轉來幾份參劾都察院左都禦史特克慎大人的折子,請皇上禦覽。”

  說罷,他拿出一疊奏折,費雲接過來,呈給嘉慶。

  嘉慶隨手把折子放在書案上,問:“這裏麵都說了些特克慎的什麽事?”

  蘇也哈:“說他惟我獨尊,獨斷專行,攬權橫行……”

  嘉慶:“哼,說這話的都是些什麽人?”

  蘇也哈:“是幾位諫官,還有戶部的舒靈阿等人。”

  嘉慶:“這些人是吹毛求疵,惟恐天下不亂!”

  王府井街南口梧桐胡同,是都察院左都禦史特克慎府邸。門樓上門匾“清風正氣”四個大字,為嘉慶親筆禦賜。

  特克慎站在書房書案邊鑒賞一疊宣紙,翰林院編修林培厚恭敬地站在他身旁。

  書房中堂上方懸掛一個“半千印齋”匾額,書案旁邊有張隸書“唾麵自幹”的條幅,滿牆書架都放滿了圖書。

  特克慎手拿一張宣紙在撫摩,又舉起宣紙對著光亮仔細驗看宣紙紋路。口中不住讚賞:“好,好東西,好東西,的確是宋朝的宣紙!這麽稀罕的東西,你從哪得來的?”

  林培厚含笑說:“是學生的一個做文房生意的朋友撿漏得來的,我就纏著把它給買了下來。我想,用它來孝敬恩師,恩師不會責罰學生吧?”

  特克慎:“哈哈!你不是老早就想要我給你刻個名章嗎?衝你這刀紙的麵子,我給你刻。”

  林培厚大喜:“謝恩師!”

  特克慎坐到椅子上:“你也坐吧,在翰林院還遂意嗎?”

  林培厚沒敢坐,說:“學生在那裏很愜意。”

  特克慎笑道:“敏齋,你想不想動一動?回家鄉做個有實權的差使?浙江那個地方,是個富庶的好地方啊。”

  林培厚:“學生不想離開京師。”

  特克慎:“為什麽?”

  林培厚:“恩師大人,學生近來對西周鍾鼎文頗有興趣,若離開京師,對學生鑽研古代青銅器也不利,會覺得遺憾。”

  特克慎擊節讚賞道:“誌在學問不在官,好!”

  一門房走進來,報:“大人,刑部右侍郎景祿大人造訪!”

  特克慎說:“請!請到客廳。”

  林培厚連忙告辭:“恩師大人,學生告退。”

  客廳裏簡潔大氣,中堂大屏風上鑲的是一幅刺繡上山回頭虎。

  刑部右侍郎景祿坐在椅子上,見特克慎進來,連忙拱手與特克慎見禮:“下官給中堂大人請安!”

  特克慎:“不敢,不敢,請坐。”

  景祿:“請。”

  二人分賓主坐下後,特克慎問道:“什麽風把侍郎大人給吹來的啊?”

  景祿笑道:“你猜都猜不到。”

  丫鬟持茶盤為二人上茶。

  特克慎也笑道:“侍郎大人請用茶。我猜,你一來找我,就沒什麽好事情。不是查這個,就是抓那個,最後,還要把我這個老家夥推到前麵給你做檔風牆,你說是不是?”

  景祿笑道:“不是,不是,那是因為大人是棵大樹,大樹底下好乘涼嘛。”

  特克慎道:“哈哈,任你怎麽說,但我私心忒重,我這片樹陰下麵,不給任何人乘涼。”

  景祿笑道:“哈哈,我就知道在這件事情上大人吝嗇的很。嗬嗬,今天下官前來,不談公事,專程來敘敘家常。”

  特克慎:“敘家常?哈哈,你能有時間來跟我敘家常?”

  景祿從懷裏拿出一個手卷,放在桌子上展開,說:“是啊,中堂大人先看看這個。”

  手卷上麵是用蠅頭小楷書寫的一卷《金剛經》,後有一朱文“心空”壓角印。

  特克慎極有興趣地欣賞起來,連聲稱讚:“呀!好書法,好書法!這絕非一般人所書!誰的字?”

  景祿:“大人再仔細看看。”

  特克慎又仔細看了看:“哦,有點似曾相識。”

  景祿:“那是,老朋友寫的嘛。”

  特克慎疑惑地問:“誰?”

  景祿:“陳默。”

  特克慎:“陳默!?他已經失蹤五、六年了啊!”

  景祿:“人家現在已經遠離紅塵,在杭州西湖靈隱寺的暮鼓晨鍾裏,吃齋念佛,寄情於山水之中呢。”

  特克慎:“哦!”

  景祿:“這就是從杭州靈隱寺裏流傳出來的,你自己看,上麵每個字的點劃間架,骨子裏那點不是陳默的筆跡?”

  特克慎又仔細看了看,輕輕搖頭,說:“像是像,不過,陳默的字沒這麽灑脫飄逸,卻比它結實有力。此外,陳默的字撲麵而來的是凜然盛氣,而這幅,卻給人一種空靈虛幻的感覺。”

  景祿:“這一點也不奇怪,原來是禦前京官,自然不可一世;如今是名刹高僧,當然是仙風道骨。大人,我敢肯定,這就是他的字。”

  特克慎:“哦……陳默與浙江巡撫清安泰為同榜進士,他去杭州,確實可能。此人一手楷書為海內稱道,但心高氣傲,恃才傲物,官場失意也就難免。卻不料五、六年前,他竟悄悄掛冠而去,連家小都不要了,真乃奇人。”

  景祿:“憤世嫉俗而已。”

  特克慎:“如此說來,他竟然真的去寺廟出家當了和尚?”

  景祿:“當然是真的。請問大人,身居要職,擅離職守,該當何罪?”

  特克慎微微一愣:“啊,你打算追究此事?”

  景祿:“下官食皇家俸祿,敢不盡職?”

  特克慎:“唉,算啦!他已是方外之人,網開一麵吧。”

  景祿:“方外之人?萬一他的掛冠是對我大清聖朝的不滿呢?”

  特克慎:“這種人,眼中無物,誰握國柄他都不滿。原來是目空,現在是心空,既然已經心空,我們也就大度點。若是治他的罪,朝野上下,滿漢之間,咱們在那方麵都會遭人指責,得不償失。”

  景祿笑道:“大人是惜才吧?”

  特克慎:“並非全是惜才,是珍惜我大清聖朝的聲譽。一旦治罪陳默,反成全了他的清名,會引起漢官們對他的同情,增加排滿情緒,那就大大不合算了。何況,按律,他也隻是個擅離職守罪,何必呢。你說是不是?”

  景祿:“大人所言極是,多承指教。”

  小混混李玉生與範建百在林鍾英家,被林家父子逐出後,二人心中怨恨交加。

  他們二人當即趕到靈溪,打聽到帶兵搜捕莊以蒞、許鴻誌的溫州府經曆朱宇泰住在王氏祠堂。

  王氏祠堂在靈溪鎮東南旁邊,現在是臨時兵營。平時寧靜肅穆的祭祖之地,如今出出進進的全是來“平亂”的兵丁。

  院子裏兵丁們在殺雞、宰豬,有的還在院子裏推牌九賭錢,充滿了烏煙瘴氣。

  李玉生與範建百走到祠堂門口,把門的班頭何常貴將他兩人攔住:“哎,幹什麽?不許進。”

  範建百點頭哈腰地說:“哦,我們來找朱宇泰,朱大人。”

  李玉生一看,認識:“呀,這不是溫州府的何班頭嗎?怎麽?不認識我了?”

  何常貴卻不記得:“你是做什麽的?”

  李玉生忙說:“我是北港的地保李玉生啊,有一次你到北港去抓賭,我還請你吃過酒呢?忘了?”

  何常貴有了印象:“哦,想起來了,這位是?”

  李玉生介紹說:“他是縣裏的公差範建百。”

  何常貴問:“哦,你們找朱大人什麽事?”

  李玉生說:“朱宇泰是我表哥,到家門口了,我得來看看他啊。”

  何常貴點點頭:“哦,那你們進去吧,他住在東頭最後麵那間。”

  朱宇泰正在祠堂後麵的臨時住處裏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朱宇泰四十出頭,瘦高個,長臉尖下巴,平平常常的樣子,但細細一看,他的眉宇間總透著一股陰毒之氣。他原是溫州知府衙門的庫房管庫,為人狡猾奸詐,因善於鑽營巴結,如今也混了個正八品的經曆了。

  李玉生與範建百走進來,李玉生忙熱情打招呼:“表哥!”

  朱宇泰睜開眼,卻不甚熱情:“哦,玉生,你怎麽來了?”

  李玉生也不廢話:“表哥,有人親眼看見莊以蒞藏在北港林鍾英家裏,我特地趕來向你稟報。”

  朱宇泰一聽,頓時來了興趣:“哦?誰看見的?”

  李玉生指一下範建百,說:“是這位縣裏的公差範建百看見的。”

  範建百點點頭,表示實有其事。

  朱宇泰問:“這林鍾英是個做什麽的?”

  範建百道:“是個教書的。”

  朱宇泰說:“哦,是個學究啊?那他還敢知法犯法?”

  李玉生立即挑唆說:“林鍾英敢啊,因為他對你有成見啊。”

  朱宇泰一愣:“何以見得?我和這個姓林的又不認識?”

  李玉生煽風點火地說說:“他知道你啊,他到處揚言說,你身為經曆卻是借查犯為名,在靈溪魚肉百姓,搜刮民財。”

  這一招很見效,朱宇泰一聽,便皺起眉,惱恨異常。

  “他還說表哥你心術不正,說,說你……”李玉生吞吞吐吐,欲擒故縱,作出難以啟齒的樣子。

  朱宇泰果然十分情切,直起腰身:“他還說我什麽?”

  李玉生咬咬牙,跺跺腳,深惡痛絕地說:“嘿,不說啦!”

  朱宇泰急了:“你說,你說。”

  李玉生:“他還說,說,說你奪侄之妻,行同禽獸!”

  朱宇泰猛然站起來,腦門上青筋暴漲:“啊!”

  這一番挑唆,隻把朱宇泰氣得渾身顫抖,兩眼發青,他咬牙切齒地說:“林鍾英啊,林鍾英,我明天就去抄你的家,要叫你傾家蕩產才解我心頭之恨!”

  朱宇泰本來就量小度窄,很難容人,經這兩個小人如此一挑唆,隻想立刻把林鍾英置於死地。他當即要李玉生、範建百先住下,明日為自己帶路。然後便邀請一起來“平亂”的千總蔡廷彪,把總黃升為自己撐腰助威,以搜捕莊以蒞、許鴻誌為名,去林鍾英家滋事。

  李玉生和範建百挑唆成功,美滋滋來到靈溪一家小飯館喝酒。

  範建百極有興趣地問:“嘿,這朱大人真跟他侄媳婦睡過覺?真有那麽一腿?”

  李玉生得意地:“那還有假?要不他能氣成這樣?”

  範建百給李玉生倒上一杯酒:“哈哈,有趣。來,跟兄弟說說。”

  李玉生端起酒杯:“說來話長,十幾年前,朱宇泰有個遠房堂侄要到台灣經商,臨行之前,托朱宇泰照顧他的家小。這個人命短,一出海便遇到風暴翻船死了。朱宇泰開始也為他家幫了不少忙,天長地久,他便對那個年輕貌美侄媳婦起了歪心。婦道人家怕他權勢,又無依無靠,能怎麽辦?”

  範建百:“怎麽辦?上床唄。嘻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說不定,這朱大人床上的功夫比她男人更厲害呢,哈哈!”

  李玉生:“那也可能,俗話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嘛。”

  範建白:“後來呢?那小寡婦跟他生孩子沒有啊?”

  李玉生:“還生孩子呢,大人都死了。”

  範建白:“啊!為什麽?”

  李玉生:“世上沒不透風的牆,不久,他家這亂倫的醜事就被人知道,傳出去了。小寡婦臉皮薄,一根麻繩上吊死了。”

  範建百:“哎呀,可惜,可惜呀,還是臉皮厚點好啊。”

  李玉生:“有趣的還在後麵呢。”

  範建百給李玉生倒上一杯酒:“哦,說說。”

  李玉生一飲而盡,告訴範建百一件趣事。

  有一年,朱宇泰心血來潮,欲求溫州著名書法家夢溪先生賜一墨寶,這位老先生輕易不給人題字,但對朱宇泰卻另眼相看,為他龍飛鳳舞寫下一張狂草條幅:“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還落款曰:“用東坡居士詞,寫宇泰先生。”朱宇泰大喜過望,以重金厚謝。眾人大奇,因此老極重禮教,且疾惡如仇,他亦知朱宇泰品行下作,怎肯為這種人欣然動筆呢?故去請教,夢溪先生笑而不答,後經不住眾人糾纏,道:“老夫是在辱罵他!”眾人不解,夢溪道:“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你們看,通篇可歸納為四個字:‘行同禽獸’!哈哈!”

  眾人恍然大悟,一個個笑破肚皮。

  一人愚笨,久久不得其解。

  有人便點破說:“一手牽著狗,一手舉著鷹,還騎在馬上,不是與禽獸、畜生同行嗎?”

  這人半天方才弄明白。

  朱宇泰哪知其中奧妙,把這張條幅寶貝似的懸掛於廳堂,知情者一見,莫不失聲大笑。

  數年後,朱宇泰的一個親戚才把夢溪先生以啞謎罵他的事告訴他,把朱宇泰氣得幾乎吐血,立刻把這張條幅撕個粉碎!但夢溪先生以“行同禽獸”這四個字,妙解東坡詞來辱罵朱宇泰的典故,早已在溫州四下傳開。從此,朱宇泰對這四個字諱莫如深,也特別敏感。

  李玉生言畢大笑:“朱宇泰本來就氣量小,而且心腸歹毒,我這麽一挑,哈哈,你看吧,他會恨不得立刻就把林鍾英置於死地。林鍾英啊林鍾英,我叫你不識抬舉,讓你也看看我的手段,我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範建百:“哈哈,妙啊!”

  六月四日上午,萬裏無雲,驕陽似火,酷熱難耐。

  林鍾英家裏,他十二歲的小女兒林詠蓮,在閨房裏看了一上午的《女兒經》,感到十分乏味,於是就離開了自己的房間,來到前院找奶奶玩。

  她找到奶奶後,就吵著要林溫氏給她講二十四孝的故事。

  林溫氏雖然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但耳不聾眼不花,知書達理,慈祥善良。老人正在庭院裏給那些茉莉花、梔子花澆水,一見孫女又要她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就笑道:“這丫頭,這些故事你都聽了多少遍了,還要聽?”

  小詠蓮忽閃著一對天真美麗的大眼,說:“書上說,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春生秋謝,夏長冬眠是草木習性,奶奶,我不相信那孝子孟崇一哭,真能在冬天把竹林裏的筍子給哭得生長出來?”

  老奶奶正色道:“慈孝之心,感天動地,那竇娥蒙冤,六月裏就漫天飛雪!可見萬物有靈,草木有心呀。”

  祖孫倆正在說話,忽聽大門外邊人吼馬嘶,似是十分混亂。正在驚異,大門轟然一下被一隊官兵撞開。

  朱宇泰同千總蔡廷彪、把總黃升,帶領數百名兵役,如狼似虎闖進來,把小詠蓮嚇得直往奶奶的懷裏鑽。

  林溫氏情知昨日丈夫與兒子拒不行賄,一定會遭到報複,但也沒料到這報複來得如此之快,心裏暗自為林鍾英父子們及時出走慶幸。因此老人家定下心,向朱宇泰等人問道:“各位大人,你們這是要做什麽?”

  朱宇泰一看她的裝束年紀,已知她是林鍾英母親,就冷然問道:“你兒子林鍾英呢?”

  林溫氏答道:“他去溫州走親戚了,請問大人找我家鍾英有何事?”

  朱宇泰略一愣,沒料到林鍾英不在家,他也不願與老太太多囉嗦,就把手一揮:“搜!”自己便走進廳堂。

  那些兵差都是打家劫舍的能手,平日隻是在一般平頭百姓家裏搜刮,沒多大油水。今天一看林家的擺件陳設,大多是精細值錢的東西,早已眼紅手癢,一聽長官叫搜,哄然四下裏橫衝直撞,亂抄起來。

  林溫氏偌大年紀,雖然見多識廣,但也沒見過這樣不講理的事,當下心裏十分生氣,便追進去質問朱宇泰:“這位大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家一向安分守己,究竟是為了何事要查抄老身之家?”

  朱宇泰在廳堂上坐下,惡狠狠說道:“你家窩藏朝廷要犯莊以蒞,還敢說安分守己?”

  林溫氏說:“大人,除了昨天地保李玉生與公差範建百來過,我家中從沒到過外人,窩藏朝廷要犯一說從何而起?我家麵臨大道,左鄰右舍皆可作證。”

  朱宇泰冷笑:“你家高門大院,藏個人還不容易?外人怎能知曉?”

  林溫氏又說:“家中住的也有下人,大人竟可詢問盤查,怎能不問青紅皂白就搜抄民宅?”

  林溫氏這幾句話,把朱宇泰問的啞口無言,隻得恨聲說道:“待把要犯查出再與你算賬。”

  原來朱宇泰偏聽偏信李玉生與範建百的誣陷之言,以為莊以蒞真在林家躲藏,今見林家老太太說話從容不迫的樣子,心裏不覺感到沒底。接著是那些兵差一個個稟報,都說沒有查到犯人。

  朱宇泰心下不安,悄悄走到廳外,喚來李、範二人,小聲威嚴地問:“你們倆是誰在他家看見莊以蒞的?”

  李玉生見問,忙說:“是範建百看見的。”

  範建百一聽,知道這事幹係非小,忙糾正李玉生的話:“不不,我當時跟你說是有人看見的,不是我看見的。”

  “誰看見的?”朱宇泰厲聲喝問。

  本來就是捏造的,現在到哪去找這個人?範建百不敢再亂說,隻得推諉:“我是在渡口碼頭,聽來過河渡船的人說的,我也不認識那個人。”

  朱宇泰暗暗叫苦,狠狠對範建百說:“要是找不到莊以蒞,我扒掉你一層皮!”隻嚇得範建百渾身亂抖。

  任憑那些官兵翻箱倒櫃,掘地三尺,結果當然是找不到要找的人。

  雖然找不到要找的人,但好東西可找到不少。林家乃老門老戶,世代書香,古玩字畫,文房四寶及值錢的陳設擺件自是不少。那些丘八與衙差見到這些好東西怎能不眼紅?況且平日白拿白吃別人家的東西已成習慣,於是連偷帶搶,煞是興奮。

  林溫氏見此情景,又氣又急又心疼。許多珍藏都是丈夫與兒子花大價錢購買的,有的還是祖上幾代先人傳下來的精品,其中有一方前朝南京名妓柳如是使用過的硯台,質地為金星水坑石歙硯,七寸見方。硯麵右邊利用石頭的自然斑駁,刻有一棵老柳樹,左下雕著一葉扁舟。刀法簡潔老辣,寥寥幾刀,煞是傳神。硯底部有一句行草銘文,文曰:“如是不如是不如如是如是文受之題”字樣,猶為珍貴。如今這些東西都被這些官兵,在青天白日之下公然哄搶而去,她焉能坐視不顧。於是,老人再也忍不住氣憤,她含怒責問朱宇泰說:

  “大人?我林家世代無犯法之男、再嫁之女,讀聖賢之書,守朝廷之法。為何平白無故到我家中公然搶奪家財?”

  朱宇泰見問,當下強詞奪理地說:“你家窩藏朝廷罪犯莊以蒞,有人親眼所見!按律家產就得充公!”

  林溫氏質問道:“人證在哪?你們查抄了半天,這罪犯又在哪?”

  朱宇泰一時語塞,情急之下便命李玉生、範建百出來作證。

  範建百剛才聽朱宇泰說“找不到要犯莊以蒞我扒掉你一層皮”時,就在考慮如何過這一難關。

  他知道朱宇泰如今也騎虎難下,不在此時為他解圍對他討好更待何時?當下他硬著頭皮挺身而出,把早已想好的話說出來:“老太太,我在碼頭親耳聽見有人說莊以蒞就在你家,你是他姨娘,他不奔你奔哪兒?你們是知道了風聲才叫他躲出去的!對不對?我問你,既然犯人莊以蒞不在你家,你丈夫與兒子怕什麽?他們為什麽要躲出去?”

  朱宇泰一聽,覺得十分有理。便把桌子狠一拍,緊緊追問:“對!你說,你兒子與你丈夫為什麽要躲出去?莊以蒞有沒有來過?你們又把他藏到哪裏去了?”

  林溫氏昂然說道:“我家的人難道出門走親戚也犯法?怎麽能叫‘躲’?莊以蒞沒有來過,外麵左鄰右舍,家中下人短工都能作證。你身在公門,怎能憑空汙人清白?”

  朱宇泰對下作威作福已成習慣,今見一鄉下老太婆竟敢頂撞斥責自己,不由大怒。何況,他是存心來報複的?

  於是,他上去對著林溫氏的臉,左右開弓“啪啪”就是一陣掌嘴。

  林溫氏年過七十,弱不禁風,當即就被打的滿口是血,雙腮高腫。她何曾受過如此的羞辱,於是高聲喊道:“你們身為官兵,居然誣良為盜,搶奪民財,天理國法難容啊!”

  “準備火盆烙鐵!”朱宇泰蛇蠍心腸,居然要對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使用烙刑。

  千總蔡廷彪、把總黃升早已不耐煩,一聽要用刑,立刻叫人燒起炭火,找來火鉗放在火中燒起來。他們意欲逼迫老太太承認“窩藏”之罪,以掩飾自己公然搶奪民財之行。

  林溫氏一見這幫人竟要對自己無故施以酷刑,她何曾受過這種屈辱,不由憤然指著朱宇泰罵道:“天啊!你們哪裏是官兵?分明就是強盜!你,你簡直是行同禽獸啊!”

  一句“行同禽獸”,恰巧與李玉生搬弄是非的言辭吻合,這一下又戳到朱宇泰的隱私痛處。他羞怒交加,發瘋似地拿起燒紅的火鉗,一下就烙在老太太的左肩上。隻聽“吱”地一聲,滾燙的火鉗穿過林溫氏薄薄綢衫已粘在肉上,冒出一股青煙與刺鼻的燒焦味。

  林溫氏頓感一陣劇疼,撕心裂肺!尚未喊出聲,她已痛得昏死過去。

  早已嚇成一團的小詠蓮“哇”地驚叫一聲,撲在奶奶身上大哭起來。

  朱宇泰用燒紅的火鉗一連在林溫氏肩上烙了好幾下,但並未解恨,又一把抓住小詠蓮,厲聲問:“說,莊以蒞到你家來過沒有?”

  小詠蓮哭著說:“沒有。”

  喪心病狂的朱宇泰,竟然又對一個十二歲的女孩連連施加烙刑!終於把祖孫兩人都折磨得不省人事,昏死過去。

  他們在林家先是查抄掠奪,接著對這一老一少濫施非刑,然後就地在林家大吃大喝,一直折騰到第二天。

  臨走前,朱宇泰與千總蔡廷彪、把總黃升合計一下,異口同聲咬定有人親見林家窩藏過莊以蒞,但該犯與林家戶主現已在逃。又命眾兵差把林家洗劫一空,別說那些古玩細軟等值錢的財物,就連桌椅板凳,糧食衣物,盡都搶走。百十人運了大半天,滿滿裝了三大船,方揚長而去。

  莊以蒞、莊正甸父子,與許鴻誌在四月十八日星夜離家避禍,先來到瑞安,躲在許鴻誌的徒弟於莊主家裏。

  他們原打算小住幾天,等風聲小點就回去,但幾天後非但風聲沒有平息,事態反而更加嚴重了。不僅平陽縣衙、溫州知府有告示捉拿他們倆,而且官府居然還派出兵馬去靈溪“搜捕平亂”了!他們知道官府既然誣陷他們“造反作亂”,那短時間內是回不去家了。瑞安緊挨著平陽,也非久留之地,為穩妥起見,他們三人隻得離開了瑞安,悄悄來到較遠的青田縣,住在莊以蒞一個學生家裏。

  莊以蒞的這個學生叫劉儀卿,三十多歲,在青田縣城開了個經營文房四寶的商鋪。家裏頗為殷實,本人是個正直豪爽之士。

  劉儀卿熱情地接待了自己的業師,把他們三人安置在城外鄉下老宅後花園裏居住,並讓自己的弟弟親自為他們安排起居飲食。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而沒讓任何人知道,即便是對妻子,他也守口如瓶,隻說是生意上的朋友。

  幾天後,劉儀卿從城裏回到鄉下老宅,告訴莊以蒞說:“先生,事情不好啊,現在不但平陽縣、溫州府在抓你們,就連閩浙總督都已發了緝拿文告。浙江、福建兩省各州縣到處都發了告示,畫影圖形,懸賞緝捕你們。我想此地離平陽太近,非久留之處。依學生之見,先生還是找個安全長久的安身之地為好。”

  莊以蒞萬萬沒想到徐映台竟然如此大膽,不僅私加田糧,還敢向上謊報自己在靈溪“煽動民變”!一下把自己逼上絕路,自己與許老拳師如今竟然成了的朝廷的要犯!

  莊以蒞連連苦笑,仰天長歎:“想不到我一生飽讀詩書,行端品正,如今竟成了朝廷要犯!被逼得有家難回!我一生耿直疏懶,哪裏還有別的什麽安身之地啊!”

  劉儀卿道:“恩師不必多慮,學生已為先生安排好了去處。”

  “哦?”

  “學生的嶽父呂辛祥,家在桐廬。他對我是言聽計從,甚是倚重。我寫封信給他,管保他能妥善安排先生。我嶽父以經營藥材為生,在桐廬山鄉各處,均有買賣。他家那一帶地廣人稀,盡可安身。萬一風聲太緊,他在京城也有店鋪,你們也可以進京安身,料想這徐映台也不至於追到北京去吧?”

  莊以蒞點點頭,向許鴻誌問道:“也隻有這樣了,許師傅,不知你意下如何?”

  許鴻誌道:“好是好,隻是我們終不能長久躲著,這徐映台私加皇糧,誣良作亂的事難道就罷了不成?”

  莊正甸也憤慨地說:“爹,師父說得對,我們應當繼續上告,討還清白,以正是非。”

  莊以蒞慨然言道:“現在出麵上告無疑是自投羅網,絕對不是時候。但我們可以想辦法,繼續向上麵各個衙門設法投遞訴狀。大門村百姓抗征,隻為反貪官,抗暴政,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什麽‘民變’,靈溪眾多的父老鄉親都可作證。隻要我們向上麵的官府戳穿徐映台私加征糧的行徑,奪犯毆官,煽動‘民變’之說,就不攻自破。到那時,自然有我們平反伸冤的日子。”

  劉儀卿道:“先生所言極是,就請先生多寫幾張狀子,學生當設法投遞。”

  許鴻誌聞言大為感動,說道:“劉先生冒險相救,慷慨收留我們,我等已感激不盡,焉能再讓你涉此險地?莊先生可多寫幾張狀子,然後你帶正甸到桐廬去避一避,我先到福建走一趟,我女兒女婿在福建霞浦,我叫他們想辦法把狀子先遞到總督阿林保手上。辦好這件事,我再到杭州去,想辦法把狀子遞到巡撫衙門。方圓三省八縣都有我徒子徒孫,我到哪兒都可安身,都可以找人直接把狀紙呈給各地的大小衙門。”

  莊以蒞聞言,點頭稱是,稍感寬慰。他當夜就寫下五張狀子,兩張是給閩浙總督阿林保的,另三張是分別是給浙江撫台,按察使與學政的,第二天都交給許鴻誌,並一一做了交代。

  “許師傅,雖說你一身武藝,但畢竟年歲不饒人,望你千萬小心,千萬保重。這些狀子遞上去後,你就立刻到桐廬來找我和正甸。萬一我們在桐廬也住不下去,我們再想別的辦法。雪地裏埋不住死屍,徐映台多征田糧,誣良作亂,證據確鑿,有目共睹。隻是眼下省府衙門偏聽偏信,知府衙門官官相護,隻要我們不斷上告申訴,日後定有伸張正義之日。”

  許鴻誌坦蕩一笑,說:“莊先生為平陽百姓伸張正義,能置生死於不顧,我一介武夫何足道哉!”

  當年四月底,莊以蒞、莊正甸父子及許鴻誌與劉儀卿依依作別,離開青田,分別各自上路。

  莽林蒼茫,遠山逶迤。

  殘陽下,壯麗的群山在暮色中透出一種悲涼。

  莊以蒞、莊正甸父子相互攙扶,艱難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他們帶著劉儀卿的信,直奔桐廬而去。

  父子二人不敢走大路,隻能偷偷摸摸地走小路穿過括蒼山,再繞道會稽山,千辛萬苦來到了地處天目山的桐廬縣。

  劉儀卿的嶽父呂辛祥看了女婿劉儀卿的信,熱情地接待了他們父子,把他們安頓在遠離縣城的柳林村。這柳林村位於富春江邊,人煙稀少。莊以蒞父子白天跟著一個老藥農上山學采藥,夜晚就在茅廬裏臨帖習文,打發日子。表麵上他們逍遙自在,內心則十分焦慮,迫切地在等待許鴻誌上呈訴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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