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莊以蒞所料,徐映台回到縣衙,咬牙切齒,恨聲不絕。
他先把那幾個膽小怕事,臨陣逃走的差役,各打二十大板出氣,又連夜起草公文,無中生有,捏造罪名,聲言莊以蒞、許鴻誌“聚眾抗捐”“奪犯毆官”,十萬火急地連夜上報給溫州知府楊大鶴。
楊大鶴一見加征田糧的事出了亂子,頓時慌了手腳。
他怕事態擴大,累及自身,就火速將此事轉稟浙江撫台清安泰與閩浙總督阿林保。為了引起上麵重視,他腦子一熱,進一步在呈子上誣稱“平陽靈溪刁民莊以蒞、許鴻誌,糾眾數千,奪犯毆官,煽動民變”。
杭州巡撫清安泰官邸的花園亭榭邊,有個水池,池畔有棵大柳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四個石鼓。
石桌上擺著圍棋,棋局已進入中盤。
清安泰身穿便服坐在石鼓上,正專心與石敬山下棋。忽有書吏來報,說按察使朱理大人前來拜會。
清安泰欲請朱大人客廳相見,朱理穿著便裝,手持折扇,已飄然而至。
朱理看一眼棋盤,拱手笑道:“下官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掃了撫台大人和石先生的雅興啊?”
清安泰道:“不是雅興,消閑而已。朱大人,有何公幹啊?”
朱理笑著說:“撫台大人,下官今日不是公幹,是來請大人品嚐茶的。”
清安泰:“哦?好啊。可咱們到哪去啊?是到你府上去嗎?”
朱理:“家裏不好,沒意思。我們去鄉下茅家埠去,我請二位喝龍井。”
石敬山:“好啊,鄉下好。”
清安泰:“好,咱們踏青采風去,說走就走,備轎。”
朱理:“大人,別備轎,咱們步行去,那才有趣。”
他們來到西湖邊,隻見湖畔人來人往,一派繁華景象。清安泰、朱理和石敬山三人信步在遊覽,便裝侍衛遠遠跟在他們身後。他們悠閑地在湖邊逛著,迎麵走來的人流中,出現一個普普通通老和尚。
清安泰與這個老和尚擦肩而過,互相不經意地看了一眼。
老和尚目光一亮,很快淹沒在人群中。
清安泰忽然意識到什麽,感到一驚,急忙回頭去找這個老和尚。
朱理、石敬山緊跟其後。
石敬山:“清公?怎麽了?”
清安泰:“看到剛才哪個老和尚了嗎?”
石敬山:“是啊。”
清安泰:“好麵熟啊。”
朱理:“清公不是不信佛嗎?”
清安泰:“是,我沒有當和尚的熟人。可這人我一定見過,但現在怎麽也想不起來了,好生奇怪啊。”
朱理:“清公莫不是看花了眼?”
清安泰:“不,這人我一定認識。”
石敬山道:“可人家不一定認識你啊?”
請安泰:“不,他一定也認識我。”
石敬山笑道:“要是認識你,那他就是不願意見你。我明明看見他掃了你一眼,卻急匆匆遛了,這不就是故意在躲著你嗎?”
清安泰:“是啊,真納悶。”
朱理:“走吧走吧,別攪了我們品茶的興致。”
一行人來到郊外茅家埠一個大戶農家院落,院子裏。鄉紳端出一套白陶茶具,泡上茶,給清安泰、朱理、石敬山一一敬上。
朱理指著茶具:“清公,我知道你隻用白陶茶具,這可是為你專門準備的。這泡茶的水也真正的山泉,茶葉是正宗龍井。”
清安泰:“好,好,謝謝朱大人美意。”
三人品茶,鄉紳知趣地退下。
石敬山:“大人,這茶葉比六安瓜片如何?”
清安泰笑道:“好,好。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朱理:“嗬嗬,清公是給我麵子啊。”
清安泰大笑:“哈哈,的確是各有所長。”
朱理問:“清公,溫州知府楊大鶴急報平陽莊以蒞、許鴻誌,糾眾數千,奪犯毆官,煽動民變!這可能嗎?”
清安泰:“在楊大鶴急報之前,我曾經收到過莊以蒞、賴丙辰等生員聯名上書揭露平陽縣徇私枉法,私加田糧的條陳。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這件事。”
朱理:“是,大人曾經跟下官說過此事。”
清安泰:“如今楊大鶴又說‘莊以蒞、許鴻誌,糾眾數千,奪犯毆官,煽動民變’,顯見其中定有原委與隱情。”
朱理:“大人所言極是,莊以蒞揭露平陽縣私加濫征在前,楊大鶴報莊以蒞煽動民變在後,起碼是事出有因,應當派人去查查。”
清安泰:“是啊,這件事要拿穩,不可輕舉妄動。所以我沒說話,得先派人去弄清楚事實真相後再說。真是民變,就應該還有急報。”
興盡歸來,朱理告辭徑自回府,清安泰和石敬山在議事房裏,看見了閩浙總督阿林保有關平陽“民變平亂”的緊急公文。
石敬山一手拿著一個竹製大煙袋,一手拿公文看:“嗬嗬,大人,這下熱鬧了!”
清安泰說:“他的消息倒是很快?有意思。”
石敬山:“他的動作也快!”
清安泰:“哼哼,本來我還想派人去平陽看看,現在總督都插手了,我們就別再礙事,省得人家說我們要搶功啊。”
石敬山:“是,這溫州知府楊大鶴與阿林保有師生淵源,既然總督親自過問此事,我們也就樂得個袖手旁觀。總督大人一向就是主剿的幹將,對民變二字,也特別關注。”
清安泰大笑:“是啊,讓他先折騰去,依我看,未必就真的是民變呢?這楊大鶴在急報上不也隻是說‘煽動民變’嗎?這‘煽動’二字,大有講究啊。”
石敬山:“哈哈,是啊,大人高見,我們靜觀其變。”
閩浙總督阿林保,是滿族皇親貴胄出身,世襲爵位,世代為清室大臣。他原本是個老謀深算的封疆大吏,行事曆來穩重,可這次卻輕信了楊大鶴的急報。
原來,清朝推翻明朝後,雖然采取了一係列寬鬆的取士用人的親漢政策,但中原東南一帶民眾反清的情緒依然很濃。各地都多次出現過反清的武裝起事,如白蓮教、大刀會、天地會等有組織的秘密武裝,有的甚至公然打出反清複明的旗幟。因此清廷對此甚是敏感,采取的也是強硬的鎮壓手段。而阿林保就是主剿的幹將,對“民變”二字,他特別警惕。他大筆一揮,就在楊大鶴的急報上批下“平亂彈壓”!
這其中,還有一個隱情。那是前些日子安徽鳳陽鬧災荒,饑民鬧事,搶了官庫的糧食。地方官懷柔有餘,製約不力,致使地方治安大亂。嘉慶皇帝聞報大怒,結果,以“治安不慎,治亂不力”之罪,摘了安徽按察使的頂戴,問了鳳陽府的監斬候。須知,鳳陽之事原本不大,但嘉慶對鳳陽特別敏感,深深忌諱。因為那裏是前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老家,於是就小題大做,殺一儆百。阿林保知道皇上忌諱地方鬧事,但他不知道皇上忌諱的地方是有名堂的。所以,麵對楊大鶴“平陽民變”的呈子,他是寧嚴勿寬,采取了“平亂”之策,並將此事上奏朝廷。
阿林保怎麽也沒想到,平陽“民變”一說,純屬子虛烏有!楊大鶴雖是兩榜進士,堂堂四品知府,卻是滿腦袋糨糊,他竟在這件謀反大事上,不知輕重地撒了個彌天大謊!
揚大鶴雖然將平陽“民變”的急報報了上去,未見上峰批文,自己心裏也七上八下地不安。一見總督有了“平亂”批文,才把心放下。
阿林保“平亂”批文一到,揚大鶴立即派出心腹經曆朱宇泰,千總蔡廷彪,把總黃升,命他們帶領衙差兵役三百餘名,磨刀擦槍,煞有介事浩浩蕩蕩開赴平陽靈溪鎮“平亂”!
靈溪何亂之有?楊大鶴假戲真做,既然抓不到“亂民”,就要抓為首“造反”的人。莊以蒞、許鴻誌已經不知去向,於是,官兵在靈溪乃至平陽的大街小巷,挨門挨戶到處搜捕莊以蒞、許鴻誌。
一刹時靈溪的街頭巷尾,亭畔橋邊,到處張貼的都是捉拿莊以蒞、許鴻誌的告示。告示上還恐嚇利誘說:“窩藏莊以蒞、許鴻誌者,一律與該犯同罪論處!出首要犯者,賞銀五百兩!”
經曆朱宇泰、千總蔡廷彪、把總黃升,帶領三百名衙差兵役,在平陽分三路到處搜捕。凡官兵搜及之處,平民百姓無不被驚擾得雞飛狗跳,叫苦不迭。
靈溪大門村,滬山台下村早已雞犬不留,被官兵洗劫一空。大門村不僅百姓的財物被官兵搶掠,全村三十多間房屋竟然也被官兵放火燒毀。火光煙霧,三日未熄!村民無家可歸,紛紛外出逃難。
官兵甚至要燒毀大門村村口的許氏祠堂,幸虧靈溪的十七家名門大戶,以“許氏宗祠為靈溪唯一學館”為由,聯名訴保,又是請帶兵的喝酒,又是塞給當官的錢財,此祠方幸免被焚。
此行官兵,甚於強盜,害得平陽百姓家家閉戶,人人鉗口。鼠輩小人趁機造謠生事,詐騙、誣告。橫禍飛災,遍及無辜。如同浩劫,慘不忍睹。
徐映台依仗官兵的淫威,趁火打劫,強行按每畝三角三挨家挨戶向農戶征收田賦。農戶們雞蛋碰不過石頭,被迫如數上交。這一來,不知坑害得多少家無米下鍋,隻能過吃糠咽菜的日子。而徐映台自己則不費吹灰之力,立馬就得到了兩萬八千兩銀子!
徐映台有了錢,立即叫徐秤砣先送三千兩銀子回家,以博愛妻徐王氏歡心。然後少不得又給楊大鶴及下屬們一些好處,大量的銀子當然都是他自己鯨吞。
徐秤砣帶著三千兩銀票回到江西南昌樂化鎮,把錢交給徐映台的父親,隻在家歇了一天,就趕回浙江平陽了。
他帶回來的三千兩銀子,使徐映台的老子與愛妻樂得眉開眼笑。
徐映台父親徐可疇,人送外號“徐克扣”,他原來是開雜貨店的,艱難辛苦了一輩子,從來也沒見過這麽多錢。他現在隻覺得是時來運轉,從此開始享樂。於是他將雜貨鋪典給街坊繆大華,生意也不做了。整天種花、養鳥、看戲、打牌九,最後竟染上抽鴉片的惡習。
徐映台的愛妻徐王氏天生美貌,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骨子裏卻是個好吃懶做,極其無知的女人。她除了會吃喝玩樂外,什麽都不會;除了愛金錢銀子外,什麽都不愛。徐映台的兒子徐大寶還小,不懂事,隻有徐映台的母親徐張氏是個勤勞的本分人,但在家裏說話沒人聽。徐映台家中有這樣的父親與媳婦,有多少錢能夠他們揮霍?
林鍾英從靈溪回到北港不久,就傳來“莊以蒞、許鴻誌,糾眾數千,奪犯毆官,煽動民變”的消息。同時,也在街頭巷尾聽到官府正在懸賞捕捉他們的傳聞。起初他還不甚相信,直到後來看見官府緝拿莊以蒞、許鴻誌的告示,親見官兵在到處搜捕,方知所聞傳言屬實。
他暗暗為表兄莊以蒞的安危擔憂,也深為徐映台的做法感到義憤。一個地方父母官,竟如此顛倒黑白,魚肉百姓,實乃無恥、卑鄙,也惡毒之至!
林鍾英的家,在北港是個大戶。門臨大道,坐北朝南,三進四廂的青磚瓦房,很有氣派。
室內拾掇的井井有條,院裏種有花草果木。
廳堂正中是個“天地君親師位”的中堂,兩邊有對聯:事非經過不知難,人到無求品自高。桌子上麵有花瓶,兩邊有幾架擺件,一望而知是個書香門第。
他家林鍾英兄弟三人,他是老大,二弟毓英、三弟殿英皆為人忠厚,知書明理,按鄉下規矩,已成家另立門戶。林鍾英的長子孔馨、次子孔梳都在外地求學念書,小女詠蓮尚幼,妻已早亡。父親林誌裕,號孚齋,原在商行供職,因年事已高,賦閑在家。母親林溫氏,知書明理,慈祥善良。全家父慈子孝,忠厚積善,深受當地民眾的敬重。
林鍾英的父親林誌裕與母親林溫氏坐在大桌兩邊椅子上,林中英摟著女兒林詠蓮坐在母親下方。
林鍾英對父母親說:“要說莊以蒞抗捐告官我相信,因為他曾經說過‘若是平陽縣私行暴政,我立刻作呈上告,為民請命’的話。但我深知表哥為人,雖然嫉惡如仇,卻也遵律守法,他決不會去造反作亂。”
林誌裕:“是啊,縣令徐映台如此大做文章,顯然是莊以蒞戳到了他的疼處了啊。”
林溫氏:“真叫人擔心。”
林鍾英:“唉,想不到徐映台身為父母官,竟如此顛倒黑白,魚肉百姓,實乃無恥之至!”
林溫氏:“唉,鍾英啊,你表哥和你表侄正甸都躲出去了,他家就隻有你姨娘和你表嫂在家,你姨娘年紀大了,你表嫂身子骨又不好,這男人們都躲出去了,家裏的日子怎麽過啊?你要經常抽時間,帶點東西,去看看她們。”
林鍾英:“是,娘,我知道。”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就是這樣一個知書明理的本分人家,竟突然間飛來橫禍,慘遭官兵的掠搶與非刑荼毒。
北港地保李玉生,四十來歲,好吃懶做,且貪而好賭。常與當地惡棍、流氓在一起廝混聚賭,偷雞摸狗,無所不為,是個無恥齷齪之人。
嘉慶十二年六月初三這天上午,李玉生懶得下田做活,就搬了把椅子在自家門前的大樹下麵乘起陰涼。他窮極無聊,一麵用一根草棍興致勃勃地撥弄著他家那條小黃狗的卵子玩,一麵悠閑地唱起小調:“一更裏月牙兒剛剛出來,東莊的老秀才爬過了牆頭來,小奴家不是那樣的人……”
這情景,正好被前來找他的範建百看見。
範建百一笑,打趣道:“老哥,老嫂子也喜歡這樣玩嗎?”
李玉生抬眼一看,卻是靈溪的小二流子範建百笑嘻嘻站在麵前。
“呸!你娘才喜歡這樣玩。”
“看看,一句玩笑都經不起。”範建百一點也不生氣,挨著他蹲下來,一本正經地指著他家的小黃狗問李玉生:“告訴兄弟,老嫂子要是真跟它玩,你能把老嫂子怎麽樣?”
“我不能把她怎麽樣,隻是她要是不跟它玩,世上哪有你啊?誰能生出你這狗雜種來啊?”
“好了好了,我沒工夫跟你鬥嘴。天也不早了,我們下館子喝酒去,今天我請客。”
李玉生心中詫異,不免問道:“你請我吃酒?稀罕!你範建百一向是把嘴伸在人家的碗裏,今天怎麽了?嘿嘿,是牌桌上贏錢了?還是又偷到人家什麽值錢的東西了?”
“不瞞你說,我巴結上縣太爺了。”範建百滿臉得意忘形地笑著,說起話吐沫亂飛:“老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告訴你,現在兄弟在縣衙門裏做事。”
“哦,說來我聽聽。”李玉生好生奇怪:這個靈溪的小無賴居然也能混跡到縣大衙門裏做事?
“我現在是縣大衙捕頭的眼線,縣太爺親口說了,等抓住莊以蒞、許鴻誌,我就能當正經捕快!到那時,我吃的就是朝廷的俸祿啦。”範建百洋洋得意,一臉壞笑,說話時口臭能熏死四周的蒼蠅:“今日兄弟來找你,是給你老哥指個財路,老兄,你也要發財啦!”
“我?我要發財了?怎麽發?媽的,這幾天我是抓到屎了,手臭。一上牌桌就輸,還能發財?”
“能。”範建百詭詐地笑笑,明知故問:“大路口那一片好氣派的青磚瓦房,這家人你該認識吧?”
他說的就是林鍾英家。
“嗬嗬,林監生家,北港三歲伢子都知道。”李玉生大失所望,直搖頭:“他家是有錢,可人家不賭,想拉他家的人下水,等於是做夢。”
“笨,跟他家的人還能玩什麽牌啊,我們直接找他要錢!我打包票,要多少他都得老老實實往外掏。”
“怎麽?他欠你的債?”
“不是。”
“那你是抓住他家什麽把柄了?我跟你說,他家可是正經人家?再說這林鍾英是個監生,是有功名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你別想發財想昏了頭,打他家的主意?他林鍾英眼裏可揉不下沙子。”
“他私通莊以蒞,哼哼,說不準這莊以蒞就藏在他家!”
李玉生聞言一驚,問:“他私通莊以蒞?你怎麽知道?”
範建百便將那日林鍾英與莊以蒞等人在靈溪“香半裏”酒家喝酒談話的事說了一遍。
李玉生聽後,不以為然。他搖著頭,失望地說:“他倆的老娘是同胞親姐妹,是正兒八經親戚,他們在一起吃頓飯還能定人家什麽個罪?再說,就按你說的,當時他林鍾英也沒說什麽出格的話,我們能拿這事來訛詐他?難!”
範建百連連冷笑,弦外有音地說:“可莊以蒞、許鴻誌在逃啊!官府正在到處搜捕,這倆人可是朝廷要犯啊!傻哥哥,你焉知逃犯不在他家?”
“有點意思了,接著說。”李玉生擠擠眼,聽出點門道了。
“我來時,縣書董世鬥跟我說了,林鍾英既是莊以蒞親戚,就有可能窩藏他。何況不久前他們還在一起吃飯交談過?要知道,官兵不來搜捕便罷,一來就是抄家!那可是雞犬不留,玉石俱焚的事啊!董世鬥要我們裝作給他通風報信的樣子,向他家曉以利害,不信他林鍾英就不怕搜捕抄家!最後,要他給銀子了事。”
“好,你小子長見識了啊!”李玉生動了心,連連點頭:“對,我們就說是縣書董世鬥說的,給銀兩千,可免去搜查,破財消災。不給錢那就要大禍臨頭!高!”
“他要是給錢便罷,要是一毛不拔,我們就領官兵來抄他家!嘿嘿,他家值錢的東西可有不少!”範建百陰陰一笑,說:“李哥,你不是說過,你認識知府衙門的經曆朱宇泰嗎?”
“他是我表兄,可他在溫州,幫不了什麽忙啊?”
“哈哈,朱大人現在就在靈溪。”
“他在靈溪?”
“對,他帶著官兵正在靈溪搜捕莊、許二犯。”
李玉山說:“好!是我表哥帶兵,那就什麽都好說啦!姓林的就是隻鐵公雞,我也要拔它一大把毛!”
範建百聞言大喜,二人又謀劃半晌,吃罷酒飯,便興衝衝到林鍾英家敲詐勒索去了。
這時,林鍾英正在家中與父親議論莊以蒞之事,忽聞地保李玉生與縣差範建百來找,心裏很是厭惡。他平時對李玉生為人就十分不齒,加上正在為莊以蒞的事煩惱憤慨,因此也不屑跟李玉生、範建百客氣,直接把他倆堵在廳堂門口,淡淡問到:“二位找我什麽事?”
“林先生,我來引見一下,這範建百現在是縣衙的公差了,他有要事找你。”李玉生煞有介事地說。
“哦,範建百現在是官差了?失敬。不知範公差找我有什麽事?”林鍾英冷冷問道。
“有人告發朝廷要犯莊以蒞藏在你家。”範建百也不理會林鍾英的嘲諷,開口就是狠招毒招。
林鍾英惱怒地說:“胡說八道!莊以蒞有半年都沒到我家走動了,左鄰右舍都能作證。”
範建百嘿嘿冷笑:“他現在是朝廷要犯,要是來的話,還能讓人看見?”
林鍾英以前雖然見過範建百,但從沒與他說過話。知道他與李玉生都是一路貨色,不是什麽好東西。因此不屑與其口舌,故把手一讓,說:“請,請二位仔細尋搜。莊以蒞若是藏在我家,我領下這個窩藏之罪。”
李玉生故作寬容地笑道:“林先生不必動怒,我們奉行公事,也是身不由己。到府上來是替上司傳個話給你的,也是一片好意。”
“你們的哪個上司?要你傳什麽話給我?”
範建百說:“林先生,官兵若是來到府上搜捕,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縣書董世鬥久聞林先生大名,存心想與你相與交往,他願意為你周旋周旋。隻要你出兩千銀子,他去為你疏通打點,這樣官兵就不會到你家來抄查了。”
這不分明是敲詐勒索嗎?林鍾英是行得正、坐得穩的正派人,焉能吞下這種蛆蠅?何況他本來就極其鄙視這種下作之輩,故當即就沉下臉,嚴詞拒絕:“謝了。隻是我未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請轉告董世鬥,不用他費心周旋了。”
李玉生一聽不對路,這樣豈不是白來了?便威脅道:“林先生,小不忍則亂大謀,你掂掂分量,官大一級壓死人!你與莊以蒞是姨表兄弟,說你窩藏罪犯,也不是憑空捏造,不要事到臨頭後悔莫及!”
他們這番話,已經給裏邊林鍾英的父親林誌裕老人聽到。他是個耿直性子,實在忍不住惱怒,走出來厲聲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董世鬥身在公門,竟敢公然敲詐勒索!大清朝王法何在?天理何存?你們給我出去,別踩髒了我家的門檻!”
李、範二人料不到會是這種結果,一時不知所措。
林鍾英凜然向他二人說道:“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二位若不進去搜查,就說明你們知道莊以蒞不在我家,那就請回罷。”
李玉生與範建百無奈,隻得狼狽離去。
他倆一走,林溫氏老太太出來說話了。
她埋怨丈夫、兒子道:“俗話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們把事辦壞了!他們這一走還能善罷甘休?難道你們沒聽說官兵在靈溪燒搶擄掠?無惡不作?這幫丘八無事都能生非,這兩人再一去搬弄,他們焉能不來找事?”
林誌裕與林鍾英聽後,亦覺後悔。可事已至此,也無法挽回。他爺倆終不願向卑鄙小人折腰,甘心受其訛詐。
老太太接著又說:“唉,事到如今,依我看你們爺倆還是出去避避風頭的好,萬一官兵來了,隨意捏造個罪名就能抓人。”
林誌裕想想也是,就說:“也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惹不起,我們躲得起。”
林鍾英為難地說:“娘,可我們怎能把你老人家一人留在家裏?我不放心啊。”
老太太坦然說道:“嗨,你們隻管走,料想他們也不會把我這半截都入土的老太婆能怎麽樣。”
事出無奈,林家父子略一商議,決定留下十二歲的詠蓮在家陪伴奶奶,他們到瑞安同宗交好林中凰家去避一避。
瑞安林中凰曾幾次帶信請林家父子去做客,林家父子皆因有事纏身,都沒能成行。這一次,正好可以了此夙願。
當天下午,林家父子為避誣陷捉拿,就躲到瑞安他的同宗伯父林中凰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