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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離別的鍾聲

  生日那一晚由於雪下得太大,我們幾個人就都留在知蘭家了,三個男人灌酒灌到爛醉如泥。隱隱約約地看到兩個晚禮服美女的苦笑。酒啊,不能貪杯,要不然就變成這個樣子。

  這城市的白天顯得十分眩目,不僅僅是銀裝素裹的街道,還有高聳的覆蓋著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帶著昏昏沉沉的腦袋走出院門以後,我就覺得整個世界都被罩在視網膜的背後了,一時間白茫茫的什麽也看不清楚。15秒鍾之後我才分清楚方向。這個生日過得有點奇怪,紗綺雖然顯示出自從我認識她以來最漂亮的樣子,可是刻意雕琢的痕跡太過明顯,她對我的重視引起我深深的不安。正如我向神明許的願望那樣,我不知道將來的我是不是她能夠托付的人。

  紗綺已經換好了藍色裙裝,秀發洗去了夜晚的橙金色,露出原有的烏黑亮澤。突然間看到原來發色的紗綺,一時有驚豔之感。這個冬天一定會很幸福,我想。

  後來在閑談中我才知道,紗綺主動拜托知蘭準備這麽一次宴會來祝賀我的生日,並且很精心地為自己準備了一套晚禮服並請知蘭幫她挑選。一千多塊的價格不是個小數目,她一個幹兼職翻譯的大學生一時無法籌齊,於是就向知蘭借了一筆錢。當晚,應她的要求,知蘭耐心而且細致的為她裝扮起來,使她顯得和以前任何一個時期都不同。畢竟,知蘭是在擁有“時裝之都”巴黎的法國生活過兩年的人,雖然法國北部的朗斯小城離巴黎還很遠,但是巴黎的風是肯定可以吹到北海之濱的。桔黃色的禮服很可愛,我不得不驚歎知蘭的品位,桔黃色因為過於活潑,所以很少會有人用在晚禮服上。不過隻要敢用,而且本錢足夠,還是可以穿得十分美麗,好像一朵剛剛盛開的鬱金香。不過現在她得掙錢把錢還上。知蘭隊這件事情不太在意,她說不著急,而且不要利息。朋友之間並非是無私奉獻,彼此平等對待才算真正的友誼,所謂親兄弟明算賬,隻有明算賬的才算親兄弟。誰都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動不動就給人,那活的未免太辛苦了些,自己奔波了這麽多年換來的成果由於一句話弄了個可能一去不回,豈不氣殺。總之紗綺和知蘭對這種交易都表示讚同,我也就沒有再發表什麽意見。

  朋友們各自都在忙,我閑暇的時候有時會到崔誌魁的酒吧裏聽維琪唱歌,有時會到安璿的花店裏幫忙打理一下瑣碎的事務。安璿住在學校,不常回家,父親總是說:“範天玲這孩子挺懂事的,璿兒和他在一起我放心哪。”

  “伯父,璿兒是什麽時候和天玲認識的?”有一次我問。

  “應該是高二的時候吧。具體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他們是高考之後才告訴我認識的。天玲很有禮貌,也不像街上那些小青年那麽輕浮,看得出來璿兒在他心裏地位不一般啊。”

  “那當然。”我說,“伯父,他們交往的時候你不管嗎?”

  “璿兒都18歲了,我還怎麽管。這孩子挺任性的,有時候話說急了打上行李卷就往外跑。這樣的話,還是讓她自己拿主意好。她要是喜歡天玲,就讓他們好去。小孩子還不懂什麽叫愛呢,等到大了,懂事了,我們想攔也攔不住啊。”

  安璿的父親還是很開明的,不過在中國的現在這種開明底下深深隱藏著無奈。我對這種無奈表示同情,但我隻能說一句無能為力,因為這世界終究是要屬於年輕一代的。有修養的鬥士,在解決對手之前往往要向倒地的對手表示完自己的敬意再割下他的頭顱,在傳統道德來看這樣未免太過矯情,失敗者也會咬著牙根叫著“廢話少說,要殺快殺”,但是對失敗者的尊重也是一種修養。在SNK的格鬥遊戲裏,這一類人比如盧卡爾·伯恩斯坦、沃爾夫岡·克勞撒以及暴風高尼茨等,都是彬彬有禮的紳士,但是戰鬥的時候毫不留情地將敵人置於死地。這比那些自詡“正道”卻放虎歸山坐等著敵人找茬尋仇者在武道上高出一籌。沒辦法,做戰士的不能對敵人留一點情麵,尤其是在社會變革中的戰士。毫不留情的作戰,就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

  我低下頭,飽含著深深的愧疚。我們所一直不屑的老人,並不是十惡不赦。隻是因為他們的思維定勢,導致了他們所統治的世界的最終滅亡。

  “不必對他們太操心,隻要專心做自己的事就好了。璿兒也不希望父親太多幹涉。”

  “我知道。”安璿的父親提起噴壺澆花,“不過天玲這一個月都沒來,你看見他了嗎?”

  “可能是功課忙吧。”我說。

  這一個月來,我在學校也沒看見範天玲,好像在人間蒸發了似的。元旦聯歡的時候沒有看見他,放了寒假還是沒有看見他。

  這麽一個年輕的智者,很突然地在我的生活中出現,又如此突然地消失,一切好像是皮影戲的人形一樣在屏幕上一掠而過。和他在一起談天說地的時候會感到世界上並不隻有單純狹隘的人類,無數的我們所認知不到的神秘都圍繞在我們周圍。他好像不是來自這個世界,很多的奇思妙想在他擦拭眼鏡的時候就能紛紛飛出來。就是這麽個人,抱著樂觀的精神,在仙宮的天空裏遨遊的天使般的男子,竟然在人世間失蹤了三個月。我去問崔誌魁,他說不知道。去問維琪,他說看見過,但是卻說不清楚具體的情況。總之任何途徑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而且連安璿也找不到。

  這期間我得到一個非常出人意料的消息,但是並不令人快樂。2月1號那天我出門去書店,路上遭遇堵車,看上去是出了事故。這個城市人多車稠,交通事故就是工業化發展的副產品,一年大小出個二百多起很普遍。3天後看到報紙的報道,說因為一輛載重卡車由於機件故障,刹車失靈,撞上前麵的一輛出租車。車內乘客3人重傷,司機當場死亡,3人經搶救無效,先後於次日淩晨死亡。這樣的事情也很常見,我再接著往下看的時候就發現了問題。

  “死者是某大學在校生孫勇、李衛、舒立軍”。

  好了,現在可以確定,幾個月前騷擾紗綺的那個混蛋孫勇死掉了。也許他的死是個報應,但是帶著另兩名無辜的學生喪命,這命運也太殘酷了些。轉念又一想,高三畢業的時候大家都依依不舍,轉眼過了兩年多,就有一人辭世,生命和諾言一樣的脆弱。與9月看到的那起車禍一樣,當死亡降臨的時候誰也不會再想起什麽諾言,有的應該隻是慢慢攫取全身的恐懼。即使是再不可饒恕的惡人,對死亡的恐懼也是和普通人一樣的。死了,死的時候很痛的,輕視生命的人不知道嗎?想到這裏對三名死者(應該是四名)的同情已經完全壓過了對孫勇騷擾紗綺這一舉動的怨恨。至少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對他的報應已經完結了。

  我把這件事情用很平靜的語調告訴了紗綺,她偏過頭去閉上了眼睛。

  “碰過我的人會死的。”她說。

  “為什麽這麽說?”我從背後抱住她。

  “是我害死了他。”紗綺的眼中落下一滴清淚,她伏在床上哭了起來。我被弄蒙了。

  “和你有什麽關係呢?這隻是意外事故啊。”我從床上扶起她來,她的身體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那天他是來向我道歉的,對於一個已經認錯的人來說,這樣的命運太不公平了。”她哭泣著,淚水沾濕了床單。

  “他給我打過電話了,說是那天酒喝得多了些,一時亂了分寸,讓我傷心了。他回去以後後悔了一個多星期,直到這個時候才鼓起勇氣向我道歉。都這個樣子了,我不原諒他又能怎麽樣呢?他還說要親自上門道歉,但是就在路上他出車禍了。要是我不接受他的上門道歉,他可能就不會死呢……”

  她這樣傷心,是我絕對想不到的。原來她對孫勇一直都沒有恨意,她是很寬容的。不過這起事故的確是偶然,如果孫勇不坐在那輛車上,事故就可能不會發生。時間是不能倒流的,所以我們無法準確知道突發事件的前提條件,更不能準確知道它發生的時間和地點。好比“50億年後太陽熄滅”這一事件,是由計算得出的結論,任何外力不能改變;但是“明天上午11點在西關北路發生車禍”就純粹是無憑無據的突發事件的推測了,這樣的推測和明天上午是否發生車禍沒有任何的聯係。同樣,孫勇出車禍之前必定不知道“我今天坐的車會出車禍”,非但他沒有,出租車司機也沒有。總之這一切誰也不怨,要怨就怨那輛機件出故障的大卡車。

  “你別自責啦,這是偶然事件。”

  “我的理性思維不是很強,你給我講講。”

  這樣的事情說來容易,牽扯到理論上就是千頭萬緒。混沌,這種理論在大學都是高深莫測的玩意兒,神乎其神。對,偶然事件的發生純粹是混沌,再聯係上不確定性原理、蝴蝶效應、概率學,那就足夠寫一本書了。我一個搞文字的完全受不了那樣繁瑣的公式,隻好作罷。曉夢可能明白一些。

  “隻當是數學跟他開了個代價過大的玩笑。”我說。

  “那這數學犯了太大的罪。”紗綺擦擦眼淚說。

  “事實上,哪一門科學不是背負著累累罪行和千千萬萬的屍體走到現在的,尤其是自然科學,人類就是不重視自然的規律才被科學懲罰,自然是動態平衡,科學也是。隻要褻瀆科學者多起來,科學就回自己解決他們了。不是嗎?”

  “怪不得科學被稱為雙刃劍,我千萬不要被刺傷。”她下意識摸了摸起伏不定的胸口,“太難以置信了,死了……就這麽簡單,一句話間……死了?”

  我不想再打擾她。我們現在已經脫離了以電話為主要聯絡手段的階段,見麵已經很頻繁了,感情似乎也深化了。雙方都很清楚,兩人之間唯一缺少的是什麽。

  所以我才要格外慎重的做出決定。在男女關係上麵,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一拍兩散的結局對任何人都是傷害。畢竟誰也不想看著相處兩三年的一對情侶因為生活上的不檢點而勞燕紛飛,那麽多愛情悲劇,有記載的沒記載的都是怎麽來的人人都懂,感動的同時隻有傻子才會去考慮這種悲劇怎麽才能在自己身上發生,好讓別人也為自己感動一回。絕大多數還是祈禱這樣的事情不要降臨在自己家吧。

  紗綺現在是越來越主動了,三天兩頭把我往她們家叫,可能是因為她最近遇到了很多不順心的事,需要我的安慰吧。我問起她在學校遇到的什麽事,她說了好多,我分析了一下,無外乎考試沒通過,受別的女生的冷落,被別的女生嫉妒這些事情。“有一副好身材是幸運也是不幸。”她說,“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還有體檢的時候那些女生老是對我的身材指指點點的,真叫人難受。我早就跟你說過了,身材變成這樣又怎麽了,我覺得挺好的。女人和女人之間嫉妒心就這麽強嗎?”

  “小事情,小事情。”對於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男人永遠也不清楚,“那是因為你的條件比她們好啊,她們嫉妒是她們氣量小,你何必計較。”

  “但是那樣我會和她們疏遠的,我可不想這樣,大家從四麵八方來的聚在一起不容易。”

  “……從今以後你不要說一無所有,至少你還有我這個朋友……”

  “……對不起,這個時候我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麵對你……”

  “……隻要微笑就可以了……”

  一提起這段話,一切不快就可以消解。庵野秀明無愧於教主的稱號,這是打開人心之壁的鑰匙啊。我隻要提起“從今以後你不要說一無所有”,紗綺就會跟著把下麵的話補完,以取代剛才太過沉重的話題。她破涕為笑了,一個成熟的女人,微笑的次數和成熟的程度成反比,麵對越來越大的生活壓力,想要看到紗綺的笑臉是越來越難了。

  我們已經在匆匆的腳步中失落了笑容。

  “阿堅,給我唱歌。”她突然說。

  “唱什麽?”

  “要你自己最喜歡的。”

  “那就唱《南風》好不好?”

  陳升在吹著南風的海邊想到了什麽,我無從查考。但是我們也曾在那樣一個夜裏,在海邊一起度過。幸福,是唯一的感覺,那個時候我不由自主的忘記了一切一切的不快。

  來到昔日的海邊望著憂鬱的藍天

  已經過了許多年也許隻是在昨天

  山和海是否都已老記憶中的你可好

  海浪擁抱著藍天我還擁抱著昨天

  有人說這是輪回生生世世的纏綿

  我卻相信是偶然偶然發現你的好

  讓我離開吧南風裏有我的思念

  愛過何必就相守分離是最後的判決

  記不記得你說過男人總是太天真

  如今我有些明白你已不在我身邊

  讓我離開吧南風裏有我的思念

  愛欲裏所有對與錯都交給命運去判決

  我願接受罪與罰南風裏有我的鄉愁

  為了來生的相逢我要離開你身邊

  來到昔日的海邊望著憂鬱的藍天

  已經過了許多年也許隻是在昨天

  為了來生的相逢我要離開你身邊

  我真的不知道,在下一次到南風勁吹的海邊,我們還會想起什麽,是悠長的時光?還是短暫的愛情?愛情並不是一種使命,而是對生活的一種享受,既然是享受就注定了它的短暫。哪怕是60年的夫妻,也不可能一直延續著愛情,如果有,那簡直是神話了。

  我唱得不如維琪,這個現實我得承認,雖然說一個土生土長20年的中國人唱中國歌還不如一個隻學了八年漢語的挪威人,但是人的音樂天賦還有不同呢。現在我的歌隻唱給紗綺一個人聽,隻要她滿意就行。還好,她一直是笑著聽我唱完的。

  沒有任何的伴奏,我憑著對音樂的記憶完成了這首歌。唱到“我要離開你身邊”的時候一種莫名的感傷猶如月圓時分的潮水一般侵蝕了我的心,離別也就在不遠的地方,就在不遠處的路上像地雷一樣潛伏著。好像背後爬了隻皮卡丘一樣,我的聲音在“我要離開你身邊”之後戛然而止,之後眼淚居然會不聽使喚的滴落下來。我保持了12年的節操啊,居然在她麵前完全崩潰了。麵對就在身邊的死亡和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離別,眼淚終於失控了。

  我低著頭,頹然地坐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團又暖又軟的物體貼著我的臉,緋紅色的光撲麵閃過。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被紗綺重重的打了手一下。我清醒過來,這才發現我的臉竟然被她抱在胸口,隔著淺咖啡色的毛線衫,我可以清楚的聽到她咚咚的心跳。如此之快,就像身處被侵蝕的變異城市一樣的緊張,她的雙手纏在我後頸上,也在瑟瑟發抖。現在的她顯然是很緊張的,但是她仍然要抱著我,並且是這樣曖昧且敏感的動作。我就無法猜測她的心理活動了。

  窗外的雲在晴空中顯出白色十字架的形狀,就像愛與哀愁交織的景象,我和紗綺不約而同的走上了甘願受難的道路,而且沒有一點悔意。也許隻有受過了苦難才知道愛的珍貴,暴風雨的來臨就是為了證明愛的存在。我把臉離開她的懷裏,換了個姿勢讓她靠著我,一起望著窗外的雲。她是個喜歡幻想的人,思維實際上要比我敏捷得多。不過她平時並不願意顯露自己的鋒芒。據說在她的學校,同級的學生裏麵她是最受歡迎的,雖然有那麽少數幾個女生嫉妒,但是她根本沒有把這些放在心裏。剛才所發的怨言不過是說說而已。

  “那雲像十字架嗎?”我說。

  “是人生的交叉路才對。我不想把純潔的雲想成那麽悲慘血腥的東西,畢竟十字架上帶著的隻有悲劇而已。”

  “我一聯想就聯想到那麽悲傷的東西,不知道怎麽回事。”

  “那還用說,肯定是你心情本來就很悲傷,不關別人的事。多少人和你說過了,叫你做好自我調適,心情好一點,想些快樂的事。早這樣不就不會總這麽難過。”紗綺也是很善解人意的。

  “一直如此。”我說。

  “我可不想看著你難過,因為我也會難過的。你總讓我微笑,那麽現在我想看你的微笑,可以嗎,阿堅?”她突然轉過頭來,一雙明麗的眼睛直射我的瞳孔,飽含了深情。

  “還很年輕呢……紗綺……”我也一樣凝視著她,輕輕地提動了嘴角,微笑著麵對她。

  如果說孫勇的死隻是一塊小石塊掉入我們生活的河裏激起一點點波紋的話,那麽接下來的狂風,是我怎麽也想不到的。甚至到了那一天的前夜,我都沒有想到這件事。在這之前,我都以為朋友是完全不可能失去的,至少在矛盾爭吵過後,幾天之內就能和好如初。

  到3月份,我已經5個月沒見到範天玲了。我還等待著他給我講他所喜愛的北歐神話,還有他和他的北歐朋友的逸事。那天關於維琪的事情說了一半,後麵的故事就幾乎永久被封存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年前他還在學校上課,年底的校辦刊物上登了他一篇短詩,這是我最後看到的關於他的消息。轉眼間,春天都快要來了。

  紗綺的精神漸漸好了起來,我也一樣。冰雪消融,我們的心情也隨著氣溫逐漸回升。校園裏早晨打球鍛煉的人越來越多,我每天到學校的時候都至少有三個籃球場被晨練的學生們占據,大家的氣色都比冬天好得多。那三個打籃球的學生依舊在籃下不知疲倦的拚搶,但是身邊一起玩的人是那時候的五倍。在操場的一角我看到藤堂紀一,他換上了褲腳寬大的合氣道服正在練功。認識這麽長時間了我還沒見過他真正練過功,不過可能是因為合氣道屬於以靜製動以慢打快的武功,不需要動作太過劇烈的招式,所以他不練我們也不覺的稀奇。

  “怎麽,今天有心思練功?”我走過去問。

  “再不練真的打不過我妹妹了,她昨天給我打電話說,她那個道館昨天讓人踢了。”

  “啊?日本也有踢館的?”

  “哪兒都有,不過,叫香澄給打跑了。我要是再不練功夫就荒廢了。”

  “嗯,精神不錯。”我看他練了一會兒,見他額頭上已經出了不少汗了。我不會武術,看不出他的套路,但是可以肯定這是一種絕對實用的技擊。技擊術本身無高下之分,可以分出高下的是使用技擊的人,紀一的水平已經相當不俗,他妹妹居然比他更利害。

  “你也不錯。”紀一點頭回應。

  估計範天玲會在早上7點半之前到學校,我轉了整個學校學生聚集的地方,仍舊沒有看見他。別的學生都是神采奕奕,唯獨他無影無蹤。要不是最近的心情好,又想起了那些美妙的仙宮傳說,他的存在在我心中已經出奇的淡漠了,誰讓他5個月都不出現呢?

  晚上回家的路上,沒有月亮,隻有一盞盞通明的路燈和輝煌的大廈,使這城市顯不出一絲自然的光輝。街上散步的人摩肩接踵,男女老幼的步伐卻大致相同,看上去真是讓人難受,說不定什麽時候由於共振地球就會裂開似的。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瘦長的身影陡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完全沒有準備,居然會在這樣的場合遇見他。他的頭發比5個月前長了好多,亂亂的搭在額前,身上是一件水洗布紫色格子夾克,扣子敞開著,裏麵是月白色襯衣,下身穿一條褐色長褲,手裏緊緊捏著一個空了的酒瓶。但是看他表麵上沒有任何喝醉的跡象。我的心頭轟隆隆震動個不停,怎麽會是範天玲呢?他怎麽會在這裏出現呢?好奇心驅使我上前問問。

  還沒走到他跟前,他先發現了我。“阿堅,你好,好久不見。”一樣的和藹。

  “好啊,天玲。這幾個月怎麽都沒見到你?”

  “遇到很多事情啊,一次可能也講不明白。”天玲用手扶了一下眼鏡腿說。

  “你喝酒了?”

  “沒醉,我酒量還可以。”他的表情很正常,不像是遇到了什麽大的變故。

  “在這兒做什麽?”我問,“晚上很冷啊。”

  “等個朋友。”這幾句話,語速、語調居然沒有一點變化,平緩,而且靜靜的,喜怒不形於色。

  “哦……是嗎?”盡管有很多話想問他,但是我終究沒有開口。反正我確定他還活著,以後還有機會見麵的,反正我們都是一個學校。而且現在看這個樣子,他沒什麽大事。“那你等吧,我得回家。”

  “走好。”

  第二天是周末,我早晨起來收拾了一下屋子,出門去散步。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把自己放縱到戶外好一些,春天的風很讓人感到舒適的。剛剛走到路口,卻看見安璿低著頭走過來,看上去很沒精神的樣子。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緊身套裙,領口、裙邊都鑲著白邊,感覺很不一樣,有些女性知識分子的風雅,而且相當性感,身材的曲線被勾勒得一清二楚。她雖然不漂亮,但是這麽一打扮起來給人的好感度至少上升一半。這樣的衣服所搭配的應該是自信的微笑才對,可惜她的臉上整個都是落寞的感覺,從那薄施脂粉的臉上可以看得出來。我靠過去,拍了一下她的肩。

  “璿兒!怎麽了?”

  “心裏不好受。”她低著頭。

  她一直很開朗,有什麽話都直說,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吞吞吐吐的。

  “遇到什麽事就和我說嘛,這麽多年朋友了,我看看能不能幫你什麽忙。”我認為,對於朋友來說,適當的幫助是天經地義的,不過實在要掌握好分寸,以免變成多管閑事。

  “我……隻告訴你,但是絕對不許再告訴別人。”安璿把我拉到路邊的小公園裏,時間是上午9點多,公園裏情侶不少,我們兩人看上去不過是平平無奇的一對。實際上我和安璿4年前就認識,關係相當不錯,彼此之間可以訴說那些敏感的問題。

  “你說吧,我發誓為你保密。”

  “從……從昨天晚上起……我……我就已經不是……”她的聲音像微弱的蜂鳴。我差不多能猜出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把自己給天玲了?”

  她點點頭:“我現在,已經是個女人了。”

  “可有防範措施?”

  “那倒沒問題。不過……以前他向我提出過,我沒答應還和他生了氣,這次雖然還是他主動提出的,為什麽我就心甘情願了呢?”

  “你長大了。不過天玲為什麽這個時候和你提出?”

  “因為我想……”說到這兒她的眼眶中突然迸射出淚水,女孩子說哭就哭,一點兒先兆都沒有。我趕快把她抱住,以免別人看見說我欺負女孩子。

  “還不晚啊,如果你們真心相愛,結婚以後也不遲啊。”我說。

  “不可能結婚的……”她仍舊隻是哭,像她這樣的女孩哭成淚雨滂沱真的是很少見的。

  “為什麽?你們以前關係不是很好嗎?”

  “可是……可是天玲要離開了……他要去追他的夢想去了……”

  “什麽意思?他要走?”

  範天玲如果出走的話,出遠門的話目標就隻有兩個:挪威或者瑞典。以他的人際關係來看,去挪威的可能性比較大,畢竟維琪在挪威是有著很深的關係網的。

  “他要去挪威嗎?”我撫著安璿的頭發。

  “你猜對了。我想,臨走的時候,我就讓他把我變成女人好了。到了挪威,北歐女孩又漂亮又開放,我怎麽管得住他。至少我現在還喜歡著他吧,就衝他一手好文字我也喜歡他。所以,我就答應他了,好緊張。”

  “天玲和你一樣緊張,你也不必為這件事背太多的包袱,現在這種事情很正常,都見怪不怪了。”

  “他也是第一次,我們幾乎就是在胡鬧,折騰了一個晚上。現在我的心裏七上八下的,實在是覺得自己還很小,什麽都不明白,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很傻,就我這樣的身體,夠不夠留住他心的水平啊。要是我能像紗綺姐那樣,又漂亮又性感,該有多好。”

  我一時無言,不是因為安璿,而是因為天玲居然真的要去挪威,那個日夜長短懸殊,富足又開放的仙境般的國家,走的時候一點預兆都沒有,連一聲招呼也來不及打,連一句送行的話我都沒有給他。也許在他心中我隻是一個有些話說得來的普通朋友,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想送他一程才安心。

  “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機場,你不必去追了,因為你到那裏的時候,飛機已經起飛了。”安璿似乎能夠看出我的想法,說。

  “真可惜,這麽好的朋友,這麽好的男孩。”我感歎道。安璿昨晚以自己的身體為男友送行了吧,可是我又拿什麽給他送行呢?沒有任何東西。我咬咬牙,一把像抓個小兔子一樣把安璿提起來,說:“走!”

  安璿有點緊張,但還是順從地跟著我。

  還沒進MsI酒吧的門,就聽見熟悉的挪威民歌聲。但是剛剛推開門歌聲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的工業搖滾。在崔誌魁的記事本上,得知這個樂隊叫“巴薩卡”。

  “人如其名,夠瘋的。”

  “巴薩卡”一名來自於北歐神話中的狂戰士,當人受到一定的傷害時,部分特別有力量的人就會進入失控狀態,一切疼痛的感覺和理智都被一股殺氣所取代,敵我不分地進行屠殺。那個吉他手操縱機床那樣把鍛壓出來的音符隨意擲向所有人的耳膜,完全不顧及一切。人要是能生活到“巴薩卡”的地步,那麽造就這種狂人的社會就應該被槍斃了。責任感會被過大的壓力所抹殺,這是已經證實了的,有幾千萬精神病患者作證。

  “天玲走了,去挪威了。”我說。

  崔誌魁擦洗著盤子:“知道。”

  “我建議他去的,是我找的路子。”維琪也說,不知他什麽時候學會“找路子”這樣的話的。

  我瞪了兩人一會兒,說:“你們好像本來就知道,卻故意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呢?那個時候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也摸不清他的行蹤,讓我們怎麽告訴你?”崔誌魁說。

  哦。我點頭。

  維琪看見安璿,好像不認識。“你換伴了啊。”

  “沒有,她是天玲的女朋友。”

  前女友。安璿補充道。

  “我不承認是前,他還沒說和你分手。”

  “但是已經分別了,我不在意他到挪威另有新歡,我把整個自己都給他了。”

  “那你們也沒有正式說分手啊,他很講究諾言的。”

  “但是我們以前從未許過什麽諾言。”

  “也就是說,一切未定?”

  “可以這麽說。不過我覺得,我沒什麽希望。”

  你不後悔?不覺得這樣太早了嗎?

  “我還喜歡著他呢,我不後悔。不過……我不想讓家裏人知道。”

  畢竟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一些事情想得不是那麽周全,有的時候一時衝動就做了。可是,現在的她要比以前少了幾分少女的羞澀,開始大膽起來了。以前她是絕對不敢穿這樣緊身的衣服的。

  “好,好。我給你保密,看在朋友的份上。”

  後來我們一起離開了酒吧,路上安璿一直低著頭,隻是默默的跟著我走。走著走著好像轉了一個圈,居然又回到剛才那個小公園門口。既然來了,這裏空氣也挺好,我提議再進去坐坐。

  “好吧,聽你的。不聽你的又能聽誰的,看在朋友的份上。”

  安璿從地上拔起一棵小草,在手裏揉著。

  “他走了,我卻不知道該對他最後說些什麽。”她低著頭說,“我給了他我最寶貴的東西,可是,卻沒想過可以從他那裏得到些什麽。昨晚究竟是怎麽過來的?就像做了一個好奇怪好奇怪的長夢,而且,現在好像還沒有醒呢。”

  我抓起她的手腕,用力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但是她沒什麽反應。

  “真的不覺的疼?”

  她輕輕甩了一下手:“在專注的想一件事的時候,我對外界刺激並不敏感。”

  我搖搖頭。我無權決定她的感覺。

  在這公園裏,勾肩搭背甚至縱情熱吻的情侶都不在少數,可是我和安璿完全是兩樣,兩個人都低著頭,說話也都是短短的詞組,很少有成句的。我們所想的,都是一個人,女孩子為了喜歡的人,男孩子為了見麵不多的好朋友,很長時間想不出來該用什麽語言來描述自己的心情。怎麽說呢,雖然平時並不是太能感到範天玲的存在,總是以為他就像鄰居一樣生活在我的身邊,很容易就可以見到。想不到這一次分離就不是街坊鄰居般就可以見到的。挪威啊,歐亞大陸的另一端,離這裏有多遠呢?

  飛機應該已經起飛了,站在這裏,透過重重的樹影,隻能看到斑駁的天空。不過我也很羨慕天玲,他可以去尋找他的夢想了,可以不被這個城市中暗藏的種種羈絆所困擾,可以解放身心去另一個世界拚殺一番了。天玲走了,安璿留下來,維琪也留下來了。我記得他說過,有機會一定要帶安璿到那裏看看,現在卻是他一個人前往那白雪覆蓋的森林了,去冰原、峽灣縱情呼喊,做一隻穿梭於神話與現實間的狂野的北極狼吧。這是“飲血的焚裏爾”把身體中的爆熱的血脈都傳給了他,或許他真的應該是一匹矯健的銀狼的。

  “他說過會帶你去嗎?”我問。

  “以前和我提起挪威的時候,他確實說過要帶我去那裏的。可是現在他是一個人走的。我知道,維琪最多隻能辦好一個人的簽證,這一段時間天玲一直是在做出國的準備,他到那邊要重新上大學,然後遊曆整個北歐再回來。不過,那要等到7年或者8年以後了。如果8年後他還記得我的話,那我就跟他結婚。當然,如果他在北歐另有新歡的話,我也不會怪他。昨天晚上他睡著了以後我在想,我們之間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愛情呢?表麵上看起來好像是的,而且也做了那樣的事情,但是,真正作為感情的雙方來講又不全是,我不期望能獨占他,他比我優秀很多。為什麽我心甘情願把自己交給他又不後悔呢?難道是……”她停頓了一下。

  “崇拜?”我說。

  “也許是吧,他很棒。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那是自卑。你已經20歲了吧?”

  “去年12月底過的生日。我是12月26的。”

  “20歲就是女人了,要有自信心啊。一個人在這邊也沒什麽好怕的。”

  “我沒有怕啊,沒有他我一樣過得好的。”安璿拍拍心口說。

  “但願。”

  無所謂的,無論我去到哪裏,總會覺得自己的血液和骨骼不斷在從自己身上剝離。朋友,很突然的離去,使我立刻就像失去了賴以棲身的樹枝的孤鳥。在尋找下一個枝頭的時候,眼中看到的隻是沒有邊際沒有方向的廣漠的天空。

  我從公園門口走出來,和安璿道別。她會回家,而我,還要在街上遊蕩一段時間。我知道我這樣一個大學生成天在街上遊魂似的晃蕩不太像話,可是不這樣做我真的無所事事。一年到頭總是被繁複的功課糾纏著也並非快樂的人生,有時候讓自己什麽也不幹,也是一種放鬆自己的方法。

  天玲走了,安璿用自己的純潔為他送行。可能是因為她還不夠成熟,今後想起這件事情的話,是否後悔並不像她現在說的那麽簡單。畢竟挪威不是近在咫尺。或許,正是因為她的純潔,才使她敢於交出自己。實際上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她失去了純潔的自我,建立在純真愛情上的,沒有金錢關係和利欲熏心的性欲永遠都不是汙穢的,至於這樣做究竟是否草率是他們自己的事。

  離別是不分季節的。即使現在是春光明媚的時節,也一樣有令人心碎的離別。這就叫做殘酷。而且現實絕對不以個別人的意願作為轉移,該走的,無論怎樣也留不住。到了現在,我就遙祝範天玲在大陸的那一端能有安定的生活吧,這樣也能夠滿足他最切近的目標。我麵對正西的方向,虔誠地在心中默念祈禱的詩句。失落許久的友情,在分別的時候才出現在我的心頭,這就是現代人友情的一個寫照。

  我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想要強裝瀟灑,麵部表情卻完全不聽使喚。我沒有談瀟灑的本錢,自卑,軟弱,這些都是我的包袱,很沉重的壓住我的人生。街上所有的人仿佛都沒有影子,行色匆匆好像在逃離鬼門關。可是,怎麽逃得出去呢?生活就是這整個世界,殘酷並且令人無法躲避。每當想到這一點時,頭腦又會陡然變得沉重不堪。怎麽會這樣的?這種壓力是誰給我的?

  紗綺一直使用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我的生命,隻要我們的愛情還沒結束,我就不會考慮輕生的念頭。而且就算我死了,又能有什麽用途,死人不會思考,什麽事情也不能做,固然少吃了很多苦,但是更多的快樂也永久錯過了,這樣是不值得的。作為我是不會去做。

  “バカ。”我嘲笑自己。

  坐在路邊的長凳上,我努力平靜自己過於動蕩的心情。誠然,天玲和我不算特別親密的朋友,他離別的時候可能並不急著告訴我,但是對我來說缺少了這樣一個朋友就好像在生命中挖空了一塊似的,畢竟現在像他這樣淡泊的隱者很少了。不過,隻要用心去尋找,這樣的朋友還有的是,我相信。

  離別的歌在耳邊響起,那首歌好像這樣唱的:

  就讓你走開,不帶走影子就可以

  讓我看見你走過的蹤跡

  就讓你走開,不帶走聲音就可以

  讓我記住你留下的密語

  多年以後的路我還要一個人走

  少不了的是你這樣的朋友

  腳步走累了我停下來回頭

  依然看到你向我不住招手

  如今你靜靜走開沒有說過分別

  就把分別的話拋到遙遠天際

  其實我們還是沒有分別的感受

  隻不過是隔了一點點距離

  ……

  隨口從嘴邊流出來的詞句,就像一首歌,讓人想把它唱出來。隻不過是隔了一點點距離,是啊,僅僅隔了小半個地球而已,和銀河係比起來,小得很,小得很哪。去年秋天那一次到海濱看星星以後,一想到廣漠的銀河,地球上的螻蟻之事就不能對我有一點侵蝕了。我攥緊了拳頭,嗯,不錯,手上還有力氣,還沒喪失信念。

  值得我慶幸的是,孫勇死了以後,紗綺的精神沒有太大的波動,該什麽樣還什麽樣。或許孫勇真的已經有了悔意,不過捉弄人的命運給他開了個過火的玩笑罷了。誰說天使一定是美麗的,它同時也應該是殘酷的,而且其殘酷的本質要比美麗的外表更容易讓人感知——天使帶來命運,命運讓人難以捉摸。直到現在我仍然對某電視台對《Evangelion》主題歌《殘酷的天使綱領》的惡劣翻譯耿耿於懷,把“就像殘酷的天使,少年成為神話”(原文為:殘酷な天使のように,少年よ,神話になれ)硬是給翻譯成什麽“美麗的天使在遠方召喚你,勇敢的少年快去創造奇跡”,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而且原詞中“殘酷”、“神話”二詞可都是不折不扣的漢字。硬翻成“美麗”、“奇跡”,純粹是對神聖福音的強奸。翻譯的腦袋被驢踢過,肯定的。要不然不會連中國字都不認識。為什麽天使一定要是美麗的?我們對命運是不是太樂觀了?或者說太小看偶然事件的發生概率了?正是因為這是小概率事件才讓人猝不及防,僅這一條就足以說明作為個體的生命在宇宙中是多麽脆弱。

  我和紗綺互通電話的時候,言語間她還帶著對這件事情的感歎。事實上,對於死亡的痛苦記憶,絕對不是像擦除黑板上的字跡一樣容易的。我初中的時候有一位同學自殺身亡,當時全班一片愁雲慘霧。那是初三上半學期的事,直到高三畢業和原來的同學提起此事他們依然滿懷遺憾。那真是個很好的女孩,隻是太過於脆弱了。其實脆弱也不是錯,隻是她的脆弱沒有能夠及時得到撫慰,沒有一個可以及時讓她依靠的人。自殺者最大的心理因素就是無依無靠,這樣的推力看來是有道理的。如果去除死者本身的心理因素的話,這樣的死亡對周圍人群的震撼是長久且深刻的。我不能苛求紗綺在多短的時間裏忘記孫勇,隻要她的心情不要太低落就好了。

  我的擔心完全可以在前麵冠上“無謂”二字,我們兩人彼此依靠已經很長一段時間,自殺的念頭曾經有過但是隻像穿堂風一樣轉瞬即逝。很好,沒有一點厭世的跡象,我們都還正常,雖然有時瘋狂有時心情有點雨。

  3月底,離紗綺生日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我瞞著她準備禮物:和她給我的一樣,我要拜托知蘭也給她一個驚喜。我們這些朋友中,對美有最敏銳洞察力的就是知蘭了。把這個事情交給她我絕對放心。想想紗綺穿那件桔色晚禮服的樣子,心中不禁怦怦直跳。周末我乘車去找知蘭,臨去前打了一個電話到她的手機,她說自己在西馬的畫室。

  於是我坐上60路公共汽車一路跑到南城,在犬牙交錯的樓群中找到知蘭所住的小樓並不算容易,幾乎轉向。好不容易到了那扇有紅窗簾遮蓋的窗前,我側耳聽了聽裏麵的動靜。

  但是很不巧,裏麵沒有任何聲音。想想看也不奇怪,隔著一層玻璃和一層窗簾,裏麵如果是在作畫的話,是不會有什麽可以被人耳朵接收到的聲音漏出窗欞的。我走進了樓道,輕輕敲了敲畫室的門。既然手機電話裏說她在這裏,那就肯定在這裏。

  10秒鍾以後,來開門的是梨乃。身上還是那件水手裙,臉上帶著長久不變的稚氣。“你好啊,梨乃。”我例行問好道,“都在嗎?”

  “知蘭姐和曉夢都在呢。”梨乃說,“你來得很巧啊,我們正在商量事情。”

  “什麽事情呢?”我一邊問,一邊往裏麵走。

  知蘭坐在椅子上,穿著藍色的長袖上衣和潔白的無袖連衣裙,曉夢就坐在她對麵。畫室的陳設非常簡單,隻有牆上的一麵大鏡子有點特別,其他的就隻有兩張桌子和三把椅子而已。桌上隻是擺了一個看上去很古老的暖瓶,對著桌子的是三個沒有上畫的畫架。牆上沒有任何作品,我也無從得知知蘭最近究竟都創作了些什麽。這間畫室簡單得不像知蘭的作風,看樣子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動筆了。姐弟倆麵對麵坐著,表情都很愉快的樣子,曉夢原本蒼白的臉如今也有了一點血色,亂蓬蓬的頭發被剪短了,梳理得規規整整貼在耳朵兩端。他終究還是長大了,必須有個成年人應有的模樣,雖然他是如此瘦弱,但精神是不可缺少的。從他的臉上,我可以看出一些陽光的顏色。並非青春熱血少年的他,的確很難得看到這樣的表情。

  “曉夢很高興啊。”我走向他。

  “你好。”雖然依舊冷冷的,但是他的臉上笑容沒有消失。

  “有事嗎?”知蘭說,“這個時候來找我。”

  “來看看。”我說。

  “好吧。”知蘭搬了一把椅子給我,椅子很舊,木頭椅麵都掉漆了,露著斑駁的原木的顏色,不知道這把椅子是我父親還是祖父那個年代的。“這兒很簡陋,是吧。又不住在這兒,見諒。”

  “沒關係,我早就熟識你了,一貫都是這樣,在人背後亂糟糟的。”我坐下來,“今天怎麽會都在這裏的?畫畫嗎?”

  “嗯,你來得正好,我正準備……”知蘭稍微停頓了一下,抬起左手將落在肩上的頭發撥弄到背後,“畫最後一幅畫。”

  我愣了一下:“你不準備再畫了?”

  “不是,我隻是想,帶著曉夢到各地去轉轉。他這麽多年都沒有真正出去見見世麵,一年到頭總是悶在家裏對他來說太難受了。”

  “回來再畫嗎?”

  “是的,至少要半年時間。我在法國有了點積蓄,回來這半年畫畫又掙了些錢,大概可以供我們在東部轉上一圈。大約半年後,我們才會回來。”

  “那梨乃呢?”

  “讓她去上學啊,我這裏的房子就讓給她住,她一個人沒問題的。”

  “我看你是想讓她替你交房租,你在我們那邊的房子不是你自己家的嗎?怎麽不讓她住在那裏?”

  “那個房子她住不合適,梨乃喜歡一個可以有個人風格的房間,我的房子,她不喜歡把別人的房間改變得麵目全非。所以呢,反正我這裏也不怕她改,索性就讓她住在這裏就好了。”

  “她不是喜歡曉夢嗎?”我問。梨乃依舊是像原來那樣把手臂壓在曉夢肩上,看上去好像沒什麽事。她喜歡這樣,顯得更為親密。實際上曉夢對梨乃的感覺,好像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因為他有些手忙腳亂和無意識的拘謹,右手總是緊緊抓住褲腿。

  “她說不想介入我們姐弟倆的私事。”

  “私事?你們不是和一家人一樣嗎?”我問。

  “現在看好像是這樣的,不過梨乃還太小啦,很多事情她還不明白,別看她表麵上那麽成熟,實際上還是個16歲的孩子,別忘了這一點就可以。”知蘭答。

  “你要走的事情,雷瑾他們知道嗎?”我再問。

  “為什麽提起他?我走不走和他的關係好像不大。”知蘭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他對我也不是那麽重要,充其量就是一個可以聊得到一塊兒的朋友。”

  “從這半年的表現來看,他有一段時間老是跟著你,估計他是……”

  “他對漂亮女孩子都這樣吧,跟蹤,然後調查女孩子的資料:身高、體重、三圍、血型、愛好。不知道怎麽找到的,反正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收藏還不足五人,理論派一個。”

  “不過,這麽長時間他好像對你一直放不下。”我在之前半年一共看到過19次雷瑾和知蘭在一起的情景,這個頻率對於普通朋友來說未免太高了些,兩人之間,也許存在單方麵的一點點感情。知蘭不承認,雷瑾也沒有明確表示過。所以這些全部都是我自己的胡亂猜想。

  “我要走,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損失。他的候補女友不是有一卡車呢。”知蘭偏過頭,把頭發甩到肩部前麵來。

  “但是我看見的他隻是和紀一在一起,從來沒看見過他和任何女生有多近的接觸。這家夥看上去花心,實際上什麽也沒有做過嘛。”

  “實話?”

  “實話,我有什麽必要騙你。”

  “反正我也要走了,半年後才回來。替我問他好吧。”知蘭歎了口氣,“這樣的一個人啊,真讓人摸不著頭腦。真的不知道他對我是怎麽想的。”

  “你對他沒有感覺嗎?”

  “不知道,我一直當他是我弟弟那樣的朋友,但是究竟具體有了什麽變化也未可知。時間嘛,我至少兩年間沒有他的一點兒音信,在這期間他有什麽變化都可以理解,隻不過我目前還不想突然間改變。”

  為什麽要這麽說下去呢?隻因為我潛意識中覺得雷瑾對於這位美麗姐姐確實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這樣的感情並非汙濁的,它空靈,純潔,也是純純的依戀。渴望有一個可以接近自己,尊重自己,理解自己的異性好友,大概就是這樣。這很像高中時期最常見的校園戀情的模式,也隻是純潔少年少女的專利。出現在二十多歲的青年身上,至少說明他的心中還是純潔未被玷汙的。這種純潔,我都不敢保證自己身上還剩有多少。

  “改變不改變,也許不是想一下就能決定的。就連我想要改變這種矛盾的性格,也找不到理由。如果你骨子裏不想接受他的話,就算是你再說服自己他有多麽好,也是無法下決心改變自己的看法的。對於感情,有時候思維的定勢是很厲害的。你信不信?”我說。

  “我信,但是就算我信,又能怎麽樣?”知蘭故意抬起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顯出很傲慢的樣子。無意間,她的眼角略微向下壓了一下,臉上有了一點憂愁神色,“其實我都知道,不過我把他當兄弟,一時間轉變不過來。這次我和曉夢出去,也是為了躲躲他。你得清楚,不是我討厭他,而是我很難習慣,明白嗎,我很難習慣。”

  梨乃和曉夢在一旁坐著一言不發。梨乃多情的眼睛一直盯住曉夢並不英俊的麵龐,那個柔弱的少年,像是神話一般與世隔絕的存在著,如今也要離開他所固守半生的仙宮了。——為什麽說18歲就是半生了呢?因為一個人在起初18年所經曆的事情和得到的經驗,要和以後四五十年所得到的一樣多。每個人都是在搖籃般的城市中出生和成長,但是,隻要是長大了,就不能總是呆在搖籃中。城市是搖籃,也是囚籠,就像緊緊鎖住我思維的囚籠一樣,壓抑的空氣,處處彌漫著感傷,讓人顯不出半絲笑容。兩人的世界固然快樂,但是離開紗綺之後在大街上我卻找不到一絲快樂的影蹤。沒有自由的空間,充滿壓迫感的生活就像夜天使(12th Angel-—Leiliel)一樣用厚重的影子把我包圍在虛無的空間中,連光都不能透過的絕對虛無的空間。人人都在逃離,並且不再顧及什麽責任,因為好像他們已經沒有能力繼續抗爭。傳統的力量是強大的,因而造就了這傳統的罪惡。但是這樣的決定會使一直對他心有傾慕的少女黯然神傷,我是這樣想,可是看看梨乃,她並沒有太多哀怨的表情。或許曉夢就算是離開,她也一樣會有充實的生活。她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感到孤寂,換了我,紗綺不在的時候,無法想象是什麽樣子。

  “知蘭,什麽時候走啊。”我問。

  “下個星期吧,我們打算先去大連,然後沈陽,長春,吉林,遊覽一下長白山,然後去內蒙古大草原啊,賀蘭山啊,這些地方。散散心嘛。”

  “你這打算真不錯,可惜,我什麽時候也能帶著紗綺四處遊曆就好了。別看我平時在這城市裏遊遊蕩蕩的,實際我還是想出去見見世麵的。除了我的老家,就是這個城市,20年來我就是在這兩點間度過一天又一天昏昏沉沉的時光。我是不是很變態?”

  “我看不是。你就是精神壓抑的過分了,給自己太多的包袱,我早就說過,這社會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想開一點。Try to Relax。”

  以前她總是這樣對我說,她看我看得很透徹。畢竟她是擁有心理學碩士證書的人——去法國之前,她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碩士學位,不過平時由於她過於開朗的性格,我們都忽視了她這一點。

  我不想幹涉知蘭和弟弟遊樂的雅興,決定把為紗綺過生日的事隱藏起來,一切我自己解決。我相信我的能力,一個人也可以讓她高興。4月14日,還有大約半個月,做什麽都來得及。大學的生活無論怎樣也比高中輕鬆得多,至少不必擔心戀愛再被幹涉。

  我沉默了一會兒,梨乃從古老的暖瓶中倒了一杯水給我。我接過杯子:“謝謝,你今後就一個人在這裏住了?”

  “可能會搬出去,我才16歲,一個人住有點危險。在作模特的時候我認識知蘭姐大學的同學,我想搬到那裏去住。”梨乃說。

  “男的女的?這兒不太安全,要小心啊。”我說。梨乃看起來是不太在意男女之事的,也不怕引起懷疑。一個孤身行走在城市街道間的少女,似乎也沒有太多的風涼話圍繞著。

  知蘭向梨乃擠了擠眼睛,接過話頭來說:“別誤會,是個女孩子,比我小一點的——現在市第三醫院的神經外科,要是想找她,到那裏說找何紫妍大夫。”

  “紫妍嗎?不認識。不過梨乃自己應該就可以照顧自己了。”

  “你把她看得太成熟了。孩子就是孩子。”

  “也許。”

  16歲的少女,無憂無慮,我已經虛度了16歲的光陰,想要找回那樣的純真,要等到來世了——如果真的有的話。雖然在被迫的情況下放棄了純潔的思想在法律上並不被定罪,但是在自己的精神深層,我卻常常被靈魂拷問著。每到夜幕降臨時,便是我承受苦刑的時刻,除非我什麽也不想,否則夜夜如同煉獄一般痛苦難忍。混沌狀態中我想找一個16歲的純潔少女做女朋友,其實那就是我的一個異性的替身而已,代表著我已經失去的那部分靈魂。紗綺其實已經發現了我這一點異常,所以每天晚上都打電話給我,讓我不至於太過痛苦的睡去,做了噩夢,第二天無精打采。孩子就是孩子,由於我純真的一半靈魂被中止在16歲,所以現在紗綺有時候還說我像孩子。不過現在我已經逐步脫離了對女性的依賴,更多的時候我都在反思自己的心理狀況,不過越反思,越是心亂如麻,不知道自己的心理究竟應該如何調試。也許自己反思自己本來就是個錯誤,自己隱瞞自己脆弱的地方,潛意識裏隻願看到自己光明的一麵,黑暗痛苦的精神影子不願意觸及,所以,不管是反思多少天,最終都沒有成果。人類終究是無法戰勝自己,不管是什麽,肉體或者心靈。另一個原因是,我們究竟是說“某某自己戰勝了自己”,還是“某某自己敗給了自己”呢?在這樣的鬥爭中,根本不存在勝利者,痛苦的終究隻是自己。我又鑽牛角尖了,神經質的,總是自尋煩惱。好像我也應該到知蘭所說的何紫妍大夫那裏去看一看了。

  “如果知蘭下個星期就走的話,我就不麻煩你了。”我站起身,雙手合在一起,說。

  “自便,我不幹涉。”知蘭說。

  “記得回來時候給我幾張照片就可以了。”

  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雷瑾,知蘭並沒有明確表態讓不讓雷瑾去看她,也沒有一棒子打死他。況且知蘭對雷瑾的那段評述我也是隻字未提。但是他聽了以後卻愣了好一陣子,眼睛毫無神采,猶如死魚一般,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隻有口中斷斷續續發出“嗯……啊……是呀……”等不成意思的音節。我差點以為這家夥受刺激太大瘋掉了,不過5分鍾以後他就大體恢複正常了,步伐卻變得比以往遲鈍,表情也呆滯得像木頭人,跟他的木頭高達差不多。這麽個可憐人,可惜了他一張俊秀的臉孔。重視的女孩子突然離去,令他毫無準備,這樣的打擊(真的算是打擊嗎?)應該說是非常沉重的。看著他落魄的樣子,我忍不住拍了他的肩膀:“至於這樣嗎?她兩年前去法國你都沒有這種表現,今天是怎麽了?”

  “你不明白的,她從法國回來以後,就像脫胎換骨一樣,我不能自拔的喜歡上她,但是卻又不敢讓她知道。她說不讓我打姐姐的主意,我不敢說。”

  “看你平時口無遮攔的,該說的時候又不敢說了,你真是膽小鬼。”我說。

  “隨便你怎麽說,我很沒用,對吧。”

  “你當我不喜歡她嗎?”我把手重重一甩,“是個男人對她都會動心的,她的魅力比紗綺更好,因為知蘭是個純粹的女人而紗綺還有一點的孩子氣。男人有時候比女人還脆弱,脆弱的時候誰不想要個體貼的姐姐,吵吵鬧鬧的小女孩實在不適合。”

  “這麽說你也明白,但是至少你還有紗綺,我有什麽?”

  “拜托,感情問題就這麽困擾你?”我有點焦急地打了他的腦袋,“主動去找個女朋友吧——雖然不見得一定能生活在一起,做朋友就可以,你不就是想逃避寂寞嗎?這辦法可有的是。”

  “我看不見,我眼睛很不好使。”他的心情很難平複,照這樣下去說什麽都是白費口舌。

  “那好吧,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說完我轉身離開了。這麽一走,居然就一個星期沒有看見他。在朋友中間,這是第三個在我麵前消失的人,與前兩者不同,我完全不知道他到了哪裏去。

  一個星期後我在一家比薩餅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家夥還是那麽故意張揚著自己的美貌,身邊卻多了一個絕對校花級的美女,看上去和紗綺差不多大,身材很出色,顯然是堅持鍛煉的結果。這個女孩我在學校見過,是學對外貿易的,也是作為校花讓全校男生趨之若騖的薑亞薇小姐,不過我們一點也不熟,從來沒說過話,隻是我常常在遠處可以看到她。我突然想躲開雷瑾,可是他卻先看到我了。

  “阿堅!”他在馬路對麵大聲叫著。

  我抬起頭望著他。

  “今天怎麽有空出來晃蕩?”他拉著亞薇的手穿過馬路。

  “一個禮拜不見,找到女朋友啦?”我問。“亞薇,你好。”

  “你好。”亞薇很有禮貌的和我握手。

  “算不上戀人,很好的異性朋友而已。戀愛關係太沉重,我們都這樣認為。”

  我笑了笑:“可這終究不是小代價大回報高風險的吃角子老虎機。”

  “你和紗綺這麽多年,真的沒覺得累?”

  “怎能不累,但是我願意,守護著她再累也願意。我是個任性的孩子,她也一樣,和你這麽圓滑的人相比,還是差太遠了。”

  “別說笑了,亞薇看著呢。”他轉向亞薇說,“這是我朋友,艾立堅。你沒見過,但是他可認識你。”

  “在學校很多人都認識我啊。”亞薇笑著說。這聲音,好像在什麽地方聽過,與我記憶中的一種聲音有驚人的相似。我第一次見到亞薇是在大一的一次文藝演出中,穿著白色露背長裙的她,飄然如同淩波仙子,深情地演唱當時最感動人的“Eyes One Me”,但是她的聲音並不像王菲,憑感覺來說,像極了《Evangelion》中的葛城美裏姐姐,帶著輕鬆和慵懶的腔調,這種感覺在兩年前去法國之前的知蘭身上也是同樣的,不給人絲毫的壓抑。再細細端詳著亞薇,大約175厘米高挑的身材,和雷瑾幾乎相同,清爽的短發,漂染的酒紅色,身上穿著桔紅色的格子襯衫,隨意的鬆著領口的兩個扣子,下身是乳白色的合身長褲,同樣色調的平底休閑鞋,一切一切,身材,服裝的品位,除了長相以外,和知蘭都是如此相似,由於兩年來我和她沒有任何的接觸,居然沒有感覺到她和知蘭的相似點。也難怪雷瑾會找到她做朋友了。

  “亞薇小姐越來越漂亮了。”我說。

  “謝謝,我覺得你好像和我是一見如故?”

  “哦,我有個朋友,和你很像,所以一見到你我就有那種不一樣的感覺。”

  可是,我好像找不到什麽和她的共同語言,因為我對她可以說一無所知。除了名字,身高還是估算並且加上了鞋底的厚度。如果以對待知蘭那樣對待亞薇,並非上策。我想,還是雷瑾和她說得來。

  亞薇是絕對不比紗綺遜色的美女,與俊俏驚人的雷瑾確實是不錯的一對。雖然自己身邊有美麗的女朋友,但是看到別人溫馨和諧的感情生活,自己的心中也會自然泛起幸福感。隻是這樣的感受實在太少,工業化的社會把一切都殘酷地量化了,什麽都被拴在機械的數字上。能看到拋卻數字化束縛的愛情,已經是很奢侈的享受了。或許我可以不著眼於內在,隻要看著表麵的美好就可以心滿意足,實際上目前我隻能這樣。我和紗綺的生活也並非事事如意,我們彼此都在寬容,都不會主動越過彼此心中的那條河流。然而真正意義上的愛情,似乎沒有這麽簡單。那是生活,是互相攙扶艱難的跋涉。

  但是現在,我沒有經曆再去思考這些了。無論麵前這一對俊男靚女是不是情侶,都不會影響到我一步一步走向孤獨。這件事情與紗綺無關,光有女朋友還算不上充實。看著朋友們與我的距離一點點拉大,心中總是覺得十分失落。天玲去了挪威,很久很久以後才能回來,到他回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知道在世界的哪個角落;知蘭和曉夢去了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這國度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是他們腳步所到之處,但是要想確定他們到底在什麽地方,幾乎是不可能的。單身已久的,突然失去暗戀對象的Rei,也暫時找到了精神寄托,沒我什麽事。一時間感到大家都在疏遠我,可是我卻莫名的感到幸福?知蘭說我很合襯“為他人的幸福而高興,為他人的痛苦而悲傷”這句話,可能我還沒發覺到,不過我已經感到了幸福。有時候,幸福是帶有淡淡罪惡感的,因為我違背了我的心,那是有些痛苦的快樂,在笑容背後,我心中兩個自己周旋不止。

  僅僅是精神寄托的話,對亞薇可是一個不小的考驗。男女之間陌路與情侶之間,還存在著一個奇妙的第三感情,就是這樣子,或許我和紗綺很早以前也是處在這種關係中:彼此將對方作為精神上的寄托,要求對方扮演著自己需要的角色:父母親,兄弟姐妹,甚至是情人,不過無論身份怎麽變化,終究隻是在演戲而已。在這怪異的戲劇中,兩個人都得到相當程度的歡愉,完美,和諧的關係,介於友情和愛情之間,難以確定。

  “你們先聊,我不打攪了。”我向雷瑾和亞薇告辭。心中卻想,太像了,亞薇給我的感覺,和知蘭簡直一模一樣,她就像知蘭的替身一樣。相貌上雖然不同,但是在雷瑾看來,可能正好是他所需要的溫柔體貼的大姐姐那個類型,而且年齡相差又不大。所謂無巧不成書,我希望這是現代社會製造的一個喜劇吧。我們真的目睹了太多的悲劇,20歲不應該留下太多酸澀的眼淚。等到50年後老得走不動道,再回憶年輕時候的故事,發覺充斥著痛苦和憤怒,老了,死了,也會有愧一生,不能瞑目的。

  轉過了街角,我一口氣跑回了家中,摔上門,獨自坐在床頭沉思。接近晚上十點的時候,我撥了雷瑾的電話。很想知道,他是怎樣從感情的漩渦中脫出的。

  “我?放棄了感情嗎?笑話。”想不到他第一句回答會是這樣。

  “你不是說普通朋友而已……”我問。

  “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喜歡我姐姐,現在真的不想隱瞞任何事情,如果你問起來的話。”

  “我想知道這一個禮拜你都做了些什麽。”

  “淪落到出賣色相來換取一點點的安慰,這樣的我,你一定很看不起吧。”他的聲音出人意料的頹廢,是喜劇還是悲劇?對外人來說是喜劇,但是對雷瑾和亞薇還有知蘭來說卻又是什麽?亞薇會甘心僅僅做一個替代品嗎?

  “我怎麽會看不起你!”我突然大叫了。

  “你和我說完那天晚上,我去找了知蘭。”雷瑾說。

  “和她談過了,卻沒能挽回她的決意。”我說,“這是悲劇的模式。”

  “你聽我說。”

  “好,好。”

  “知蘭說,我還是個孩子。但是明明我已經不小了,可能在她看來,我永遠是個沒有玩具的孩子,想要依靠她。但是我想證明我喜歡她而且我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不僅僅是依靠她。我記得我們大聲的吵,第一次看到知蘭流淚,她趴在床上哭,聲音不大,卻總讓我感到內疚。她好像在等待我做什麽,後來,誰也不知道,我們就做了那事,知蘭一直在哭。就算是這樣她也執意要離開,我怎麽勸說,都是無濟於事。這是我的第一次,信不信由你,我的第一次隻給喜歡的人。我不是花花公子,也不是混世魔王,我可以向任何人證明。但是,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後悔。”

  “這不是你的初戀吧。”我問。

  “無所謂,愛情永遠隻有眼前的一次。”

  我覺得這樣子的雷瑾並不可愛。太讓人感到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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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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