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在紗綺家,我們一起度過了第一個二人之夜。正如我們都希望的那樣,什麽都沒有發生,隻有純情的愛撫而已。那情景真的很美,讓我們忘記了以前的一切不快,隻有愛的分子在兩人之間不住的跳動。她沒有推我走,也沒有做任何抵抗。
第二天早晨起來穿衣服的時候,她微笑著為我撫平散亂的頭發,我為她係好銀色的發帶,打上蝴蝶結,然後把那條手鏈輕輕的套在她潔白的手腕上。“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我說。
“這個樣子,再好不過了。”她說,“你給我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你給我的卻比別人認為的要少。”我說。
“那件事過一段時間再說吧,太著急了不好。”
走出她家的樓門口,抬起頭來望著純潔的天空,一陣清涼的風吹過我的胸膛。20年來第一次學會了在風裏尋覓愛人的氣息,夜百合香水的氣味隨著風飄到每一個我曾經到過的地方。即使是遙遠的北國冰城,即使是幽靜的原始森林,即使是險峻的三峽峭壁,即使是昏暗的喀斯特溶洞,不管是什麽地方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因為有風,有月光。
“今天晚上還來嗎?”紗綺的臉貼著我的手臂,悄悄的問。
“還不夠嗎?太頻繁了就沒有神秘感了,況且我也擔心我會把持不住。”我說。
那一夜沒有火辣辣的情欲,隻有溫馨的低語,那夜雪白柔和的月光,像一隻巨大而溫暖的手撫過相擁而眠的情侶。生命中的缺憾都在那一夜得到補全了,擁抱著愛人的時候,眼中見,心中願,都隻為她能幸福。
帶著耳邊清淡的香水味我走在人潮洶湧的街頭。不管什麽時候路上的行人總不見少,這就是這個高速運轉的城市的命脈。我清楚他們不會因為生活多麽勞累而停下,但是心中總是希望他們也能夠輕鬆一下。10月,秋天來了,是收獲的季節了。不知誰能夠得到豐厚的回報呢?那樣一年的勞頓也好有個交待。
像我這樣,不知算不算圓滿。反正我也不希望在大學畢業之前把自己的未來定在一條死路上,至於愛情,雖然和紗綺睡了,但是實際上隻是彼此對視著微笑,這樣的躺了一夜而已。
有時愛情並不急著向雙方討要身體的代價,自作多情的隻是人本身的欲望而已。
我這樣想,自己心裏就豁然開朗。於是帶著一路清爽的心情上學去。
在操場前麵,我聽見有人叫我。“阿堅,這幾天你去哪兒了?”
我轉過頭,是一流的混世魔王雷瑾,藤堂紀一不在身邊。他的臉上得意洋洋的,顯然是最近打工撈進不少外快。他的工作實際就是每天晚上扛著他的木工工具到處給人釘個窗戶修個櫃子什麽的,可是他幹的都是精細活,做出來的東西夠得上工藝品的水準,客戶一滿意常常會多給些報酬。趙本山說過,六級木匠相當於中級知識分子,照這個標準他夠博士研究生。再加上長得夠漂亮,不知是不是哪個富家小姐看上他了。或者說可能是由於他的木工手藝格外出色,被某個電視劇劇組看上,拉他去搞道具了。這事以前不是沒有過。無論怎樣,反正鈔票是少不了的。
“我一直在學校啊,你沒看見我?”
“你怎麽也不出門,我是看不見你,還以為你沒來。”
“有什麽事找我?”
“今晚要不要去知蘭那兒?”
“什麽?”
“別想歪了,她說好久幾個朋友沒聚在一起了,正好她賣出去幾幅畫,想請咱們吃頓飯。”
劉知蘭的身上,從來留不住閑錢,隻要有點結餘,必定約來幾個朋友一起花掉。最多的時候請了9個人到海濱浴場瘋玩了一天。可是自她從法國回來,就沒再聽說她要請誰。我以為她是因為剛剛回國要準備很多東西手頭暫時拮據,沒想到這麽快就又想請客了。
“你,我,紀一,還有誰,帶紗綺去嗎?”我問。
“隨便。今天晚上8點,我帶你去。”
“好吧。”
我沒有給自己太多時間打扮,學校裏麵需要料理的事情還挺多。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解決以後就已經晚上七點。叫紗綺已經來不及,隻好自己去了。
雷瑾和紀一在學生公寓的樓底下等我,這一次紀一出人意料得打扮得精神起來,頭發很整齊地梳了起來,不知用了什麽發膠,看上去有點NBA名帥帕特·萊利的風采,深紫紅色的襯衫和寬寬的黑色西褲,隱約凸顯出他強壯的身材,加上高挑的個子,倒是很有幾分模特的感覺。我不由得笑了起來:“Rei給你打扮的?”
“我為何非要靠他,我不會自己打扮嗎?”紀一有點不悅。
“看不出你還有這品位,人不可貌相啊。”我說。
“我這長相讓你想起什麽了?”紀一好像有些不依不饒了,雷瑾揪了他衣服一下。
我無奈了,一對活寶。“走吧,知蘭等著呢。”
乘上60路公共汽車,經過10站路程,穿過6個街區,14個十字路口,拐了4個彎到站往前走300米,越往南高大的建築越少,到環路外邊就基本隻剩下城牆牙子一樣低矮的小型建築,我們在一個小區前麵停下,與其說是小區,不如說是相當龐大的磚石海洋中的一個小港灣罷了,因為地圖上這個地方就隻有一個小圓點,寫著“西馬”,僅僅是個車站。實際上這是城南的一片有點清靜的住宅區,建築都不高,都是六層以下的住宅,占地麵積也都不大,一看就是為了那些中等收入的知識分子準備的房產。估計價格不會超過每平方米3500元。不過這片地比我想象中豐饒,因為我看見不遠處就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耕地。這已經是城市的邊緣了。聽雷瑾說,知蘭實際的畫室就在這個小區23號樓一樓,那麽按我的估算,這裏離知蘭租的房子大約20公裏,坐車大約12—14站地,中間還得換車。為什麽找這麽偏遠的地方作畫,是為了清靜嗎?
知蘭的畫室與同樓的其他房間沒有一點區別,從外麵看掛著大紅的窗簾,幾乎從來不拉開。可能是因為畫人體的時候容易被偷窺的緣故。知蘭的人體模特就隻有她自己,所以就格外注意房間的保密。我憑著自己的推力能力認出她的畫室,剛要敲門,雷瑾把我的手拉住。
“她不在這兒。”說著和紀一上樓去了。
到了二樓他們才敲門。我心中一陣疑惑。為什麽知蘭在一樓作畫卻要到二樓敲門呢?“知蘭,是我們啊。”雷瑾叫道。
很快門就被拉開了,可是開門的卻不是知蘭,而是一位看上去有點麵熟的小姑娘。雖然一臉稚氣,但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美人胚子。她穿著深綠色加白色鑲邊的水手服短上衣,下麵是白色雙層迷你裙,腳上套著白短襪,完全是日劇中清純的高中女生的模樣。她的頭發攏在腦後用一枚發夾別起來,露出一半耳朵,耳垂上佩帶著一副式樣簡潔的珍珠耳墜,絹絲般的肌膚好像按一下就能沁出水來。我不由得脫口而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你忘了?”紀一說,“用我來介紹嗎?”
我點點頭。她不怕冷?這麽短的裙子,大概下擺隻到膝蓋上方五六厘米吧。現在是10月啊。
隻見少女先對紀一點了一下頭,輕啟朱唇說道:“你好啊,トウドウ。”她所叫出的“藤堂”二字,是最標準的日語發音(Toudou)而非我們習慣叫的昵稱“Tod”,這至少說明她和紀一的關係不一般。對於她,我似曾相識,那對耳墜更是仿佛在某個夢中見到過一樣。難道是……那個猜想我不敢說出來。
“你好,我是冬月梨乃,請多關照。”少女對我和雷瑾微笑著打招呼。
這個時候劉知蘭從她身後走過來,雙手扶住了她的肩。“見到我的模特兒了吧,她很漂亮,不是嗎?”
幾個人一邊答話一邊湧進不大的屋子。整個屋子裏除了我、紀一、雷瑾、知蘭、梨乃以外,好像還有另外一個男人的氣息。這是我奇妙的感覺,不能當真。不過,桌子上確實放著6副碗筷啊。
可能是她其他的朋友。我想。
梨乃依著紀一的胳膊,像隻天真的小兔子一樣轉來轉去的,想必是剛來到這個城市,什麽東西都還不熟悉。十月的晚上穿堂的夜風清清涼涼的,吹在人臉上好像溫潤的玉石摩擦肌膚的感覺。紗綺這個時候雖然也穿裙子,但是裙子底下通常會穿長絲襪來禦寒,但是梨乃這樣隻穿白短襪,裸露著雪白的雙腿,倒是很讓我詫異。我知道日本的女高中生就算冬天也穿裙子,她們從小就被鍛煉的不怕冷,但是在中國這樣的裝扮確實有點不合時宜,盡管日本的冬天比這裏的冬天要冷。當然我清楚國人是從小捂得嚴嚴實實,像紗綺這樣沒人管(據她自己說的)的女孩也不敢太大膽地在秋冬季節穿迷你裙的。不是她怕冷,而是不想搭理那些大驚小怪者的無謂“關心”,有時候甚至是騷擾。也許除了我不擔心她的身體之外,看到在深秋穿著短裙的紗綺,那些人從心底會發出一種羨慕的聲音吧,可是反饋到表麵上的怎麽都是那些“要風度不要溫度”之類的風涼話呢?從梨乃身上我有些找到紗綺小時候的影子:天真,開朗,活潑,什麽也不在乎,好像很沒規矩的樣子。不過對某些人來說(特別是紀一這種可愛的木頭腦袋),這樣的女孩更有魅力也說不定呢。
梨乃隻顧和紀一寒暄,知蘭把我拉到一邊,微笑著說:“怎麽樣,可愛嗎?”
“冬月梨乃嗎?在我記憶裏姓冬月的有名的人物大概是有兩位:一位是《Evangelion》裏麵NERV的副總司令冬月幸增,一位是《GTO》裏麵的美女老師冬月梓先生,隻不過這位小姐是哪一個Fuyutsuki都不像。”
“我服你了。”知蘭拍了一下我的肩,“畢竟她才是個16歲的小女孩,一個人渡過日本海到中國闖蕩,現在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別跟那些大人比,她不像的。”
“她的經曆有什麽特別嗎?”我回頭看了一眼梨乃,正和雷瑾聊得開心。雖然雷瑾對日本的生活不甚了解,但是他對美女是不會拒絕的。而且梨乃的性格好像和任何人都能很快的打成一片,和知蘭很像,或者說她身上有以前知蘭和紗綺的影子。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怪不得範天玲和維克多這種幻想型的人物會超脫世外了,Frances也算吧。
“你知道她除了作我的模特之外還幹什麽?”知蘭壓低聲音說。我搖搖頭。
“你每天晚上聽市廣播電台二套節目的日語節目嗎?她每天都在那裏做特約主持人。她歌唱的好,又有風度,很受歡迎的。”
我聽梨乃的聲音的確有知蘭說的那般,雖然是小女孩的天真為主,但是字句間已經體現出很多的成年女人味道,滿是滄桑的感覺。即便是她活潑地繞著幾個大男生轉來轉去問這問那的時候,對於言語的選擇也很慎重,總是不時停頓個半秒鍾。這一點別人聽不出來,卻不能逃過有戀聲傾向的我的耳朵。
“那她在哪兒上學呢?才16歲,總不能光打工不上學。”
“現在還沒上學,可能是明年跟著上高三。反正除了每年年初她家往這裏寄一部分以外,學費啊,生活費啊,我出10%。其餘的都是她打工掙的。”
“能掙多少?”
“日元的話,一年大概結餘10萬。除了在電台打工,在我這兒當模特兒,可能還有別的兼職。總之別看她年紀輕輕,做的事比你我這些成年人都多。她以前不住在我這兒,所以更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我點點頭。這時候知蘭從我身邊走過,進了廚房。梨乃趁機湊過來,說:“我從紀一那兒聽說了,你是個很奇怪的人啊。”
“嗯?”我一愣,“不合你意吧,我這樣的男人很少見的,不合你意也難怪。人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偏巧我這個菜係不是大眾化罷了。”
“你說話真逗。”梨乃微笑著說。她的笑容好像穿越了久遠的時空和重重迷霧直達我內心,小惡魔般的魅力不輸給知蘭。
“真的是做模特兒?”我問。
“對啊。”
“人體?”
“通常是肖像啦,你說的那個一年最多兩次。我還得打工,還有別的事情做呢,畢竟我剛16歲,好多事情還不懂,還得你們多指教才是。”她的臉上滿是懇切的神情。
不得不承認她很會說話,十分讓人舒心。不經意間我往她腿上看了一下,年輕的肌膚非常耀眼,很難想象一雙一年四季都完全暴露在風霜雨露下的腿能保養得這麽好,正如第一印象所看到的,如同絹絲一般瑩白似雪。我並非對女孩子的腿腳有特殊的興趣,不過是覺得她格外注意保養,對她的好感有又進了一步而已。紗綺平時經常去遊泳,她說她會看到很多外表光鮮可人的女孩子,衣服下麵遮擋的皮膚居然粗糙不堪,有的背後還長滿了令人厭惡的斑塊,腿腳也盡是死皮,看上去就跟舊社會要飯的貧女無二。她們肯花大筆銀子為自己的臉蛋保養,卻不願意花少部分錢來照顧照顧自己的身體,特別是日常的保養。好像維修飛機一樣,即使是噴上最先進的隱形塗料,請最棒的設計師來設定機體塗裝,如果機件的性能一塌糊塗,那多漂亮的飛機最終也隻是一具空殼,根本不會被使用。外貌是給別人看的,可是身體,卻的確是自己的。我認為女人應該注重自己的身體如同注重自己的眼睛,所以紗綺對自己的形體格外愛護,兩年來身材基本沒有走樣,肌膚也光潔柔嫩,一點都不虧待我的眼睛和觸感。梨乃個子不高,1米63左右,可是雙腿的比例卻恰恰好,沒有任何多餘的贅肉,也沒有任何礙眼的斑塊。光是憑這一雙腿就可以當模特兒了。不過另外的疑問又出現:為什麽知蘭在她家留下的畫像,隻是梨乃的上半身像,為何沒有全身像呢?也許是梨乃的雙腿太過漂亮,知蘭無法準確的用畫筆表現出來吧。
不知為什麽和她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的言行還像個孩子,我們兩個的年齡可能應該倒過來才是。我16歲的時候,高一,還什麽都不懂呢。那時候整個年級的學生全都死氣沉沉的,成天為了兩班之間的一點小小利益衝突爭得魚死網破,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誰也看不上誰,兩班學生擦肩而過都是白臉對白臉,一盤死棋。不清楚什麽時候我們身體裏那種控製性格的基因“開朗”的因素跑到哪裏去了。紗綺算是很開朗了吧,可是她也不能解開同學之間,可能會發展成仇敵之間的那些疙瘩,Frances這樣的沒什麽心思介入紛爭的人隻好選擇避世。這就是那個時候16歲的狀況,這種教育體製下製造出來的毫無意義的社會垃圾幾乎都被灌輸進本來應該純潔的少年心中了。看到梨乃我再一次懷念失去的純真,為我16歲的迷茫獻上花圈。反省、感受、向前進,人生就是這樣,少年就是這樣一步一步長大。
“沒有不合我意啊,你這人挺好玩的。”梨乃的漢語發音不是特別準確,但是咬字尚算清楚,語法也沒什麽錯誤,交流起來沒有障礙。“冬月小姐,你不怕冷嗎?”我問。
“冷?不覺得啊。”梨乃伸手按了一下裙擺,“雙層的,不冷,冬天也不怕。”
“冬天也穿?”
梨乃眨了眨眼,細長的睫毛在牆上投射出可愛的影子。“是啊,我喜歡。綠色的,我們那個學校很特別吧,不像東京那邊,全都是深藍,沉悶死了。”
“是很可愛,我以前還不相信日本的水手服會是這麽漂亮。”
“也許是我們那邊的環境好。冬天有溫泉,春天有櫻花,夏天有海和太陽,秋天還有紅葉,有機會你也可以到那裏看看嘛。”
“你從哪兒來的?”
“福岡。跟紀一是鄰居,他妹妹香澄的同學。”
我笑。紀一這樣的人,他的妹妹不知什麽樣子,不會是打籃球的吧。“他在家對妹妹怎麽樣?”我問,“是不是總拿拳頭威脅人家。”
梨乃也笑,但是唇總是閉著,隻是嘴角微微上挑,神態很優雅。“他不敢。”
“紀一不是合氣道六段嗎?一般人不是他對手的。”
“你不知道嗎?香澄去年考到八段,紀一讓她三招還贏不了她呢。你說他在家能怎麽樣。就算他誰也不怕,至少怕他妹妹。”
現在我有點同情紀一了。紀一正在幫著知蘭端菜,沒注意我們在談論什麽。紀一很勤快,做事利落,不一會兒把四涼四熱八碟菜全都擺出來了。知蘭到法國一趟,好像學了不少的烹飪技術。法國人講究吃,法國大餐在世界上的名氣不亞於長城。不過這用法國飲食文化炮製的中餐是不是對味還得讓大家的肚子發言。發言不是發炎,萬一吃壞了肚子變成發炎就完了,那就是“屁話”了(典故出自某個古老的笑話)。我一邊跟知蘭開玩笑一邊擺椅子。
“擺六個。”
“可是我們才五個人。”
“一會兒會再來人的,擺六個。拜托。”
菜做的很有水平,雖然就是家常菜豆腐芹菜甘藍肉絲豆皮青蒜之類的,有盤豆角紅燒肉,可是做工賞心悅目。“想不到你還真有溫柔的一麵呢。”雷瑾靠過去從背後抱住知蘭的腰。他們這麽做不是一年兩年了,都看習慣了。“我也是女人吧。”知蘭說。
“可你過去不像。”
“過去是單身。沒那麽多要負的責任。”
“那你現在有男朋友啦?”雷瑾好像受了挺大的打擊似的鬆開了她,向後退了一步,雙臂向上張開,仰天長嘯。“怎麽會這樣……”半句還沒完就低下頭拉住知蘭的手,“不是真的吧。”
“誰說我有男朋友了,你瞎猜。”知蘭也低著頭,打了一下雷瑾的手。
“法國紳士,家裏財產富足,藝術氣質濃鬱,會唱歌劇的詠歎調,整天在你門口等著你出來送你玫瑰花,舉著劍向你發誓效忠,這樣你就變成女人了,是吧。”雷瑾依舊不著邊際的瞎猜。
“我還沒到連法國男人都能迷倒的程度。我告訴你,我現在還沒有戀愛的打算。”
“25了還不想談男朋友,當心變老姑娘了。”
“我看上去老了嗎?”知蘭抬起手撫著自己的臉龐。
“我看你頂多18歲。”
雷瑾這樣算不上討好,兩人這種玩笑已經開了不下百次了。知蘭把椅子挪開一點,從中間穿過來到臥室門前。我這才注意到這間房子的臥室門一直是關著的。“吃飯啦。”她叫門。
“誰住在裏麵呢?”我疑惑地問。
“肯定是她男朋友唄。”雷瑾話音還沒落紀一就拽他頭發。“哎喲!”
“Shut Up!”紀一咬牙。
梨乃輕輕抬起右手拂了紀一的手腕一下,臉上的小酒窩微微一顫說:“不用猜了,是我男朋友。”
“你剛16歲吧。”我彎下腰打量著麵前這個小姑娘,中等個子,皮膚白淨,頭發是清涼的短發,很簡單沒有什麽飾物,但是挑染了幾縷酒紅,有些成熟感,細眉大眼的,五官端正,搭配也不錯——這麽說有點零碎了——總之相貌姣好,要是以完美的標準為10分的話,紗綺可以得8.5分,知蘭大概8分,安璿、Frances差不多6.5到7.5之間,梨乃呢,公正的說,我給8.3分。漂亮的女生不少,可是漂亮得有特點才算真漂亮。那天晚上陪紗綺一起睡的時候我把她的臉捧在胸口,說:“你漂亮得讓我不能用你和任何別的女孩做比較呢,不管什麽地方都那麽完美。”她說:“那也許是漂亮的沒有特點,完美真的好嗎?”我無言。完美令別人驚歎,同時也讓自己厭倦。其實認識到這一點,反而證明她並不十分完美吧。對此我可以說第一你不堅強,第二你自信不足,第三……總之她的性格還是具有依戀別人的傾向,換言之她至少有一半人格還沒有獨立,和梨乃相比甚至還顯得涉世未深。她在我眼裏一直是個憂鬱美人,盡管在別人麵前總是笑口常開的,正因為我可以深入觸摸她的內心,她才把整個身心完全袒露給我,她外表靚麗可人,身體充滿年輕女孩特有的活力,這樣的一個天使,在迷人的外表背後深藏著的是難解的憂愁。自古紅顏多磨難,擁有美麗的相貌身材是幸運,有時也是悲哀。從梨乃身上,我並沒有找到那種自負或者自卑,她並沒有背上自身的包袱。也許她也和紀一那樣什麽也不在乎,無論怎麽猜測,她是個灑脫的人,這是肯定的,而這種性格就足以使她在紛亂的世界裏站穩腳跟了。形形色色的壓力如同排空巨浪一樣從四麵八方向我們襲來,意誌不夠堅強的人往往就在殘酷的競爭中喪失了自己的理想,出賣了自己的靈魂給魔鬼,從此帶上沉重的枷鎖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的爬行。我不敢斷言梨乃是否一直沒受到這樣的侵擾,至少她抵禦住了,沒有喪失自己的童真。
雖然我知道日本女性16歲就到了法定結婚年齡,我還是對她居然把男朋友帶到知蘭家裏感到完全的不可思議。同時也勾起我的好奇心,一位身著深綠色學生服,大眼睛,高挑個子的清秀男孩子的影像浮現在腦海中,印象裏日本女學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大概是如此。她膽子可真大。我想。
門緩緩打開,從裏麵走出來的男孩子看上去實在談不上英俊,也算不得漂亮,個子剛過一米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而且沒什麽表情,頭發又長又散亂,每根頭發的長度都不一樣,好像幾個月沒有梳理,前麵的劉海長得有些驚人,幾根叛逆的頭發硬生生擠在他的金屬眼睛框和額頭之間,一身隨意的襯衣長褲根本看不出什麽品位,瘦弱的身體似乎承受不了一點衝擊,甚至衝他丟個雞蛋都可能撞倒他。男孩子手中緊緊握著一支自來水筆,握筆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明顯變形,指肚上纏了兩圈膠布。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不是個健全的人,他似乎與世隔絕很久了。
“吃飯了。”知蘭說。男孩子低聲答應了一聲:“嗯。”然後走到離臥室門口最近的一張椅子前,點頭向我、雷瑾和紀一問好。我用眼角餘光掃著梨乃,她臉上有一分淒涼之色,知蘭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認識一下吧。”她說,“這是我弟弟,劉磊,叫他曉夢就可以了,我們都這麽叫他,小名。”
“曉夢?好特別的名字。”我說。
“不是梨乃男朋友嗎?”雷瑾瞪大了眼睛問。
知蘭拉著弟弟坐下來,說:“梨乃不可以喜歡我弟弟嗎?”
“你好。”我伸出手來和曉夢相握,他的手冰涼,沒什麽力氣,“你今年多大了?”
“18.”曉夢的聲音實在不很清楚。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我竟然一時找不到話題。他冷得像冰,仿佛在城堡高牆內受了長久幽禁一樣言語遲緩,表情木訥。梨乃會喜歡這樣的男生嗎?我懷疑。搞不清楚別人想的東西,就不必要去搞清,人與人之間有時候需要保持一定的空間——尤其是感情這方麵。梨乃端著杯熱茶放在曉夢麵前,用滿是愛憐的姿勢輕柔地為他整理頭發。把他額前的亂發攏起來,將耳邊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麵,又到洗手間拿來梳子為他梳理。曉夢低著頭靜靜坐著,直到梨乃停手才說:“謝謝。”梨乃俯下身子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完全不在意有多少人在旁觀。看上去這種愛戀是單向的,曉夢對梨乃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
戀愛——並不隻是肉體上的結合而已,我一不願意提前完成,二不願意一生禁欲,所以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一直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梨乃和曉夢之間無論如何不能算是愛情,這樣的一對“情侶”怎麽發展,順其自然會是什麽樣子倒是值得觀望,因為男女之間的差距太過於懸殊了,曉夢身上幾乎找不到什麽優點,難道是應了“女神偏要愛傻瓜”的漫畫戀愛守則嗎?
我一拳打在玻璃上,隨著哐啷啷的炸裂聲我的手也鮮血直流。當然我不是在打現實的玻璃,隻是在內心中覺得十分心痛罷了。紗綺絕對算是女神級的伴侶,我雖然不是傻瓜但是實在算不上出色。女孩子的心思男孩永遠也猜不出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會冒出不少的奇奇怪怪的想法,心血來潮的話會提出128條形形色色的動議讓男孩子為她團團轉,像開兩個通宵48小時的舞會,冬天下河遊泳這樣的事情,我高中時候就有女孩子這樣提議並策劃,男孩子們個個臉色都不好看,她們卻毫不在意。我的班主任說現在的女孩子真是不好對付了。對於她們的擇偶標準,我更是不知道怎麽解釋。可能我的一部分思想還停留在十年前的水平吧。
“這果仁給你。”知蘭往每人手裏扔了一包“果仁張”,“我弟弟你們都沒見過吧。”
“看上去跟梨乃不太配。”紀一說,“在哪裏上學?”
“沒上學。就是在家。”
“大學沒考上?”
“考上了,因為生病,體弱,不得不休學。”曉夢突然開口說。
知蘭抬起手輕撫一下額頭的亂發,說:“他從小身體就不太好,所以呢,一直不願意和同齡人打交道。我挺理解他的,他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身體不好,不甘心比他們弱。”
“那樣的話就一直躲起來?”我問。
“不是躲起來,是隱居。他很聰明,非常喜歡物理,所以他買了一大堆的物理學書籍成天沒日沒夜的看。”
“哦,這樣啊。他和我們不一樣呢。”我點點頭,看看曉夢。他埋頭吃自己的飯,那吃法橫掃千軍,真是全神貫注。這麽多年來我還沒見過像他吃的這麽快的。一般來說吃飯快的人都容易沉迷於某種事物,曉夢也是這樣,因為隻要是對一種事物入了迷,就會不由自主的排斥一切打斷該事物進行的東西,躲不過去了就拚命爭取早點結束,那才叫廢寢忘食。“慢點,別嗆著。”知蘭說。
飯菜的味道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麽好,豆角燒得老了點,甘藍也不很脆,吃起來不甚爽口,可能是因為知蘭剛學做飯的緣故,或者是她一直掛念著令她操心的弟弟而心不在焉。實際上後一種可能性對我的感覺來說應該排除,有梨乃在曉夢應該不會讓知蘭操太多心。“知蘭。”我說。
“嗯?”
“你們三個人住在一起?”
“其實我們是分開住的,不過這幾天梨乃缺錢,所以退了她租的房搬來照顧曉夢。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我知道,這麽年輕的男孩和女孩住在一起當然會引起誤會,不過,我是他姐姐啊,我可以打保票不會出任何事情。梨乃我信得過,我弟弟更信得過。我從法國回來找到我老師留下來的這間房子的時候,曉夢就主動要求搬到這裏來住,一方麵圖個清靜,一方麵也換換心情。當然我還住那邊,梨乃來過幾次,據她說是看上曉夢的那種執著勁兒了,又考慮到曉夢一個人可能有什麽不方便,就搬過來做模特兼職保姆了。”
“還是很奇怪,梨乃為什麽不上學呢?”
“她在福岡上完高二,到中國來說先適應一段時間再去上學。現在看她在這裏過的相當開心。聽她說剛來的時候介紹她來的那個人,叫什麽來著?”
“Mayumi Saito”梨乃說,“我得叫她姨媽。”
“好,齋藤真由美是吧,她姨媽說讓梨乃住在她們家,梨乃不願意,硬是靠帶來的那一點錢租了一間小屋自己住。這孩子從小就比較獨立,很讓人放心。而且,我弟弟也是與眾不同的男孩子喲。”知蘭笑著看看梨乃,咚的一聲,腳底下不小心踢了桌腿一下。
“沒變啊,高興起來喜歡踢桌腿。”雷瑾說。
“你看得挺仔細。”知蘭一笑置之。
這之後我們天南海北地聊了很多不搭界的東西,比如朝鮮戰爭的戰略問題,Versace 的香水配方,怎樣捕捉中南美洲箭毒蛙以及Southern All Stars 的新歌等等等等,席間眉飛色舞,窮形盡相,像開了紅茶館,熱熱鬧鬧,不像人間,倒像天堂的酒會。知蘭酒量不小,但是她隻喝紅酒,幾杯下去臉色泛起桃花煞是好看,桌腿被踢了三十多下,我怕再這麽下去桌腿會斷了,暗示雷瑾把她支到離桌子稍遠點的椅子上。曉夢吃的不多,可能對我們聊的話題也不太感興趣,但是他仍然陪著,不時對姐姐報以微笑。微笑時候的他其實也很可愛,每個人都有值得喜歡的一麵,什麽人也不例外。菜不多,很快就吃完了,然後就是喝酒,紀一到樓下超市買了瓶日本清酒,跟知蘭的紅酒摻著喝。當然,我以前喝高過,這次不敢貪杯,不過看著那三個人推杯換盞的高興勁兒,心中真有些羨慕。我轉頭,看看梨乃和曉夢。由於空氣濕度還比較高,曉夢的額頭出了不少汗,梨乃拿出一方精致的手帕給他擦幹。從這個情景看還真像情侶,不過曉夢好像對梨乃一直沒什麽表示。依我看,隻是成熟的梨乃身體裏的母性在曉夢麵前充分的體現罷了,這樣的女孩子總想找個弟弟似的男孩子來照顧,特別喜歡被人依戀的感覺;另一種則正好相反,特別喜歡依賴別人,紗綺就很像後一種類型。雖然語言溝通不是很順暢,梨乃那口北海道味的漢語讓誰聽著也不會立刻習慣,但是隻要不在乎這些,可以從她的語言裏找到她的意思的話,兩人還是可以相處得很融洽,因為曉夢本來就是需要照顧的孩子,梨乃正是他需要的人,不過,現在他一心沉迷於物理,可能沒有注意到自己心裏的變化。隻要他一朝覺醒,肯定會不可自拔的喜歡上梨乃,那個時候他和她又將怎麽麵對日漸成熟的愛情呢?現在他們男的18女的16,兩個孩子而已。
“我弟弟的思春期來的晚呢。”知蘭眯著眼睛盯著弟弟。
“畢竟他也18歲了。”雷瑾說。
“其實梨乃挺開放的,你看不出來嗎?”
“開放沒什麽,不放縱就行,現在的日本女孩膽子大著呢,中國女孩不也一樣?”紀一說。
“但是曉夢好像不領情呢。”
“你們姐弟差別真大。”我說,“一個呆呆的好像塊木頭,一個熱情的像盆火,當初你們都是一個家裏長大的吧,為什麽這麽不一樣呢?而且男孩子像女孩子,女孩子反倒像男孩子了,家庭教育很奇怪啊。”
“奇怪嗎?”知蘭喝下一小杯紅酒,“我出外闖蕩得早啊,15歲高中的時候就跟社會上的那些人混在一塊兒,大家都稱兄道弟的,不是黑社會那種性質,就是一些性格差不多的朋友聚在一起。好在大家都安分,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學校老師幹涉我,我不在意,到了大學時候基本上就獨立自主了,畫畫啊,到歌廳唱歌掙點錢。這樣的經曆性格不如此混不下去。我弟弟你們也知道一些,像他這樣成天蹲在家裏長久以來自然柔弱了。就是環境作弄人,但是不管什麽環境,我們姐弟倆還不是生活得好好的。不管環境把人變成什麽樣子,這世界終究得容留各種各樣性格的人順利的活下去,對吧。”
以前紗綺說過“這個世界處處不讓人好好活”,看來她們兩個魅力相差無幾的女人,所處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呢。我喜歡兩人中的一個,於是也不由自主的被拉入她所出的那個世界了。我不堅強,不能控製自己的感情,於是也就恣意放縱自己憤世嫉俗的河水忘我奔流。心裏20年來築起的堤壩,承受不住生活的重壓,悲觀的感受像夜間趨光的飛蛾從四麵八方向我撲來,擋住了光,看不見生活在世界那一麵的另一個自己。我的雙重人格的另一半實際上一直在隱藏,一直到我有了穩定的收入,和睦的家庭以後,他才真正現身,取代現在的我過生活。
其實我高中生活中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子並不是紗綺,那女孩不如紗綺漂亮,但是性格很開朗,也比較容易和人相處。我暗中喜歡她,所以經常在遠處凝望他。她很快就發覺了,有一天她對我說,她不習慣我過於激進和過於封閉的性格,所以兩人還是作同學就行了。當天晚上我在自己頭頂連澆100杯冰水以便自己悲痛的心情冷靜下來。在被她回絕大約一個月以後,紗綺,比起那女孩要優秀的多的一個偶像,在不知不覺中進入我的心裏。我依舊隻是凝視,到了高二說的話也不是太多。高二會考結束以後她出乎意料地叫住我問:“你想追我?”我竟然呆住了,許久說不出話。大約30秒或45秒以後,才回答“我喜歡你,但是不奢望能有親密的關係,隻是想和你做普通朋友。”她點點頭。後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出人意料的進展順利,我一直不清楚她喜歡我哪一點,我隻知道我並不是把她當作花瓶,我喜歡的並不僅僅是她的身材或是美貌。我們第一次擁抱的那個晚上,我問她為什麽會答應我,她將我的臉埋在她頭發裏,自己的額頭貼著我敞開領口裏麵露出的脖頸的肌膚,輕聲說:“他們都說你不正常,可是,會喜歡上我說明你也和別的人一樣啊。不過你在我麵前,和在別人麵前不一樣,你很重視我,不把我當花瓶看,關心我,保護我,在我傷心的時候安慰我,雖然你的言語可能不是太得體,可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對我來說,你是特別的。”這句話的震撼力在當時來說有如智利的那次大地震,掀起的海嘯直衝到太平洋西岸,真是久遠深長。我合著雙手,默默望著知蘭。兩年不見,她的性格確實有了某些改變,但不是像以前猜測的那樣徹底,也算不上完全的雙重人格,可能就是由於弟弟和梨乃介入生活的緣故,她變了,就是這麽簡單。與其相信什麽宿命,不如一邊走一邊看,人生的每一個拐角,你都不會知道轉過去會遇到什麽,這就是一個迷宮。
整個歡宴的過程中梨乃沒有提半個關於模特兒的話題,曉夢也沒有涉及理論物理學,兩人的關係還很純潔。在我的思維中,那是兩個透明的水晶球,兩人如同出生的狀態靜靜躺在水晶球裏,毫無遮掩,毫無修飾,隻有思想在無限的另一個維度空間裏暢遊,慢慢的接受對方,慢慢的融為一體。我尚未弄清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態,或許是“New Type”吧。怎麽會有《機動戰士高達》中阿姆羅和拉拉的感應狀況呢?這還不是愛情,不是吧,不是吧,不是不是不是……
你愛我嗎?
還是隻是依戀呢?
我愛你嗎?
還是喜歡被依戀的感覺呢?
這是愛情嗎?
還是更愛自己呢?
這是真實嗎?
還是作了20年的一個長夢呢?
不要讓夢醒來……
我在表裏兩個世界反複不止,麵對不同的人,我不停拷問自己的靈魂。因為我有兩個自己:激進狂熱的和溫柔和善的,我相信這樣的人世上絕不會少,但是關鍵是如何擺正這兩個人格的位置,就是說該哪一個自我上台表現那另一個自我就主動躲到後台。我的兩個主人公肯定是互相搶戲了,每次開場幾乎都是兩人一塊上台,亂亂哄哄。
那邊的酒喝得差不多了,三人都講究分寸,誰也沒醉。人說酒後容易亂性,知蘭控製著他們的酒量,為的就是怕他們喝過了頭對她或者梨乃圖謀不軌。別看平時都是謙謙君子,一旦喝了足夠的酒,再溫文爾雅的人也會變得欲求不足。無論如何今天這頓飯算是平安的過去了,認識了梨乃和曉夢我也非常高興。
趁梨乃陪曉夢回房念書的時候,我湊到知蘭身邊問:“梨乃……真的是喜歡曉夢嗎?”
“我看,雖然她這麽說,可最終可能還隻能做朋友。”
“倒是跟保姆似的。這個樣子稱不上情侶。”我說,順手抓了一把果仁放進嘴裏。
“我沒有問曉夢他的意思,如果他也喜歡梨乃的話,這麽長的時間他們都住在一起總會有表示的。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一句‘喜歡’也沒有說過。梨乃這孩子,也是挺執著的,不管曉夢怎樣都追著不放。”
“你不擔心影響學習?”
“梨乃16歲算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了,曉夢又沒上學,我擔心什麽?而且曉夢平時挺封閉的,有這麽個可愛的女孩做朋友對他也是件好事。畢竟人總要長大的,要有家,要有後代。以後曉夢怎麽樣,我這做姐姐的也不好說啊。不過我真心希望他能夠和別人更好的相處,不要自卑就好了。”
“梨乃給你做過人體模特嗎?”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空洞的夜色。
“做過兩次。”知蘭說,“她是個很好的模特兒,身材勻稱,皮膚也夠好,畫的時候姿勢很自然。反正次數也不多,又都是女人,所以沒什麽可緊張的。”
“畫的畫被曉夢看見是不是不太合適?”我問。
“他畢竟18歲了,有什麽不合適,你別忘了我是幹什麽的,這一點我早就告訴他了。別人我不知道,我的弟弟絕對不會想歪的。”
“這我相信。”
我所目睹的情侶中,這一對的年齡最小,結合的原因也最古怪。似乎就是早熟的日本女孩對於體弱誌堅的“模範”少年的仰慕而主動投懷送抱。對於前途,他們兩人也沒有太多的設想,梨乃所作的一切其實應該都是為了曉夢的生活能夠更順利。年輕的女孩,從來都不懂愛情的苦。
我們在說話的時候,梨乃就在一旁聽著。她並不介意知蘭談論這件事,可能她自己也明白對曉夢所做的不應算是愛情的表現。我看看這個女孩,纖細的身材能夠單獨承受起生命的重荷已經殊為不易,再擔當起另一個脆弱生命的支撐,這不像一個16歲的女孩應該做到的。我的16歲,不還是在學校和家庭的雙重鉗製下過著枯燥而生不如死的生活嗎,獨立不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而已,即便是自己來到社會上,也痛苦的發現在學校所學的一切,全都是屠龍之技,在19歲的秋天,我覺得自己陷入了無邊無際的真空,無助和饑荒中。幸好,紗綺沒有走開,可以說在那一段時間裏我們是相依為命,暑假那一段時間幾乎天天泡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甚至一起午睡,完全就像一對新婚夫婦。在別人豔羨的目光中,我卻更覺得空虛。我努力的想和這個世界上其他的人融合,可是我的本性已經讓我排斥虛偽、狡詐、強權、專製,我無法對充斥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世界進行任何妥協。每次想到這裏我就無奈的想投入紗綺的溫柔鄉裏慢慢睡去,夢中的世界總是那麽美好。
我被這世界流放了,或者說我自己流放了自己。我的朋友也是在這個時候認識的,我們自嘲為“本世紀最後一批西伯利亞移民”,彼此惺惺相惜。但是我們都清楚,一個人的夜裏,隻有孤寂的歌陪伴自己。我們都聽陳升和張宇的歌,為的是在那種午夜的哀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每當華燈初上時,就是夜半心雨開始滴滴落下的時候。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與現實存在的世界並不相同,好像是兩個平行的時空之間被一條神秘的隧道連接著,隻有晚上這條隧道才打開,隧道的另一頭有燈紅酒綠,鳥語花香,這一頭卻是午夜幽影,月下獨酌,可是我們為什麽偏偏要死抱住這邊這個寂寞的世界呢?梨乃和曉夢在那邊的世界一樣幸福,她和我們並非一類人。
記得有這麽一個故事講的是兩個女孩子到玫瑰園去玩,一個女孩看到美不勝收的玫瑰,忍不住伸手要去摘它。當然玫瑰是有刺的,女孩的手被刺痛了。她很不高興地說:“這裏不好,每朵花的下麵都有刺!”另一個女孩輕輕深處收取小心翼翼地摘取了一朵花,說:“這裏的每一叢刺上麵都有花。”我們看世界,因為定性的東西在學校學得太多,所以凡事會本能的往理想化來看,看到的自然不會完美,心情就不是很高漲,這是現在學校教育的後遺症,越是牢固信奉書本知識的學生步入社會後碰的釘子就越大,摔的跟頭就越狠,實在是狠狠的抽了教育部門的一個耳光。世界在變化,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被簡單定性的。我從心底厭惡這種頭腦簡單的兩分法:非黑即白,非好即壞,非友即敵,再加上有權有勢的無知者一通鼓吹,世界就此陰陽兩分——可能嗎?!也許這不是他們的初衷,可是這世界確實兩分了:我們真實的思想被緊緊鎖在內心的“裏世界”中,而他們所塑造的“表世界”雖然擁有無限的財富卻獨獨缺了人性,一切被自欺欺人的製度和紀律禁錮著,不得提出異議,不得反對,因為那些人擁有權柄,憑這一點片麵的經驗發號施令,隻要順從他們就可以得到財富,但是被犧牲的卻是理想。表世界和裏世界作為兩個不同年齡層麵的世界相互對立著,奇怪的是,不管表世界多麽肮髒,堅持著裏世界純潔理想的年輕人隻要到了35歲或者40歲,就會轉變得像他們從前所唾棄的卑鄙的成年人一樣,甚至比他們還卑鄙。這個世界的年齡構成都是40歲以上的老家夥憑著經驗在進行對年輕人的專製,而受夠折磨的年輕人到了40歲應該也變態了,大齡化社會和經驗主義的危害可見一斑。隻不過,為了生活,年輕人的覺悟還沒有高到“起來革命,推翻專製”的地步,但是年輕總比年老有前途。
我沒注意到我沉思了多久,沒事喜歡瞎想是這個年齡段人的習慣。“阿堅,又想什麽呢?”雷瑾推了我一下,“該走了。”
盡管我再怎麽克製,酒還是喝得多了一點,當晚睡得很死,沒有做夢,不過月色還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