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第三章 醉在月色中

  周日的下午,我忍不住給紗綺打了個電話,但是沒有人接。次日我再問她,她說去參加她朋友的生日會去了。我用手指劃了一下她的臉頰,說:“你那時穿的衣服可要再穿一遍給我看看。”

  “你那麽喜歡我穿不同的衣服嗎?”她眨了眨眼睛問。

  她這次穿的是一身白底藍花的無袖連衣裙,式樣簡潔到沒有多用一針一線。腰間束著一條寬寬的白色腰帶,裙子下擺到膝上10厘米,非常清爽可愛。這個時候已經是穿夏裝最後的時節了,有這麽好的本錢不拿出來就隻好等明年。十月就快要踏著金風悄然走進我們的生活了。

  我們兩家相距不到兩公裏,騎上自行車就可以很方便的往來。然而我偏偏不喜歡以車代步,所以見麵的次數並不多。更多的時候,我願意站在她可能會經過的路口,等待著一瞬間的驚喜。有不多的幾次,我們在拐角處彼此目光交匯,從心底產生了一種被守候的幸福感覺。我沒有和她約下次的見麵時間,我更願意擁有偶然的驚喜。

  我獨自回到家裏,等著電話。

  幾隻麻雀慌張的掠過花店的上空,落在電線上,帶動電線的影子發了癲癇一樣亂顫。又有不安充斥我的心口了,每次感覺到這樣的不安,我都提不起精神來幹別的事情,連上網聊天都沒有興致。一個人鬆掉了發條,毫無力量可言。等到晚上八點多,電話還是沒來。我給她打,除了嘟嘟聲沒有人接。

  這次我有些坐不住了,這種情況以前從未有過!莫名其妙的慌亂,心中反複翻騰糾纏如同一團被揉得滿是皺褶的浸滿汗水的宣紙。在有了肌膚之親之後雙方會產生奇妙的心電感應,也許是真的。她的不安我可以感覺,但是我又自責自己為什麽沒有多陪著她一會兒。

  從窗子可以望見外麵的夜市,彌漫著一種大都市紙醉金迷的混沌。我有些惆悵,隻聽見路邊攤小販聲嘶力竭的叫賣聲,如同時代的哭泣,來悲悼人們悄悄逝去的快樂時光。我想找到桃花源似的地方,帶著紗綺一輩子居住在沒有紛擾的仙境,可是烏托邦終究是不能存在的,更何況在那個桃花源裏也有群山和森林遮蔽了陽光——紗綺那樣喜歡太陽和海洋的女孩肯定無法忍受。神傷,混合手上因為握拳太緊帶來的酸痛,使得我心中亂如一團被抽幹水分抖來抖去的棉絮了。

  說來已經很久沒有到紗綺家去了,這麽長時間來一直是在外麵見麵,不管兩人的感情多好總歸是少了分家的感覺。明天晚上下課後,我應該去看看她,實在是有些不放心。

  她好像用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一同搭進了一個必然沒有勝負的賭局裏:我就像一個暗夜裏狩獵靈魂的賞金獵人一樣搜尋著自己的目標,而她的任務就是將我的目標抹除。我對這社會的種種不信任的怨念像幽靈纏住了我,我不得不拿起武器追殺他們。心情不好的晚上,我會在心裏展開激烈的對決,一麵是怨念,一麵是生存的動力。紗綺就這樣平衡這二者之間的關係,不會讓我太甘於安逸,也不會讓我太激進以至於難以自持。幾年來一直是這樣,我倏然發現自己已經開始依賴她了。

  晚上10點,我又給她撥了個電話。這次有人接了。我心裏一塊石頭稍稍平穩了些。她們家平時就隻有她一個人,父母半個月回來看她一次。而他們上一次來看她是5天前,所以現在她一定在家。我為我的簡單推理感到好笑:不過是自己給自己的安慰罷了。

  “紗綺,是你嗎?”

  “是你嗎?”

  “為什麽不說話?”

  “我是阿堅啊,紗綺,你怎麽了?”

  “……”

  這次的恐懼不亞於前幾天見到的車禍,居然沒有人答話,可是電話分明是接通了並且有人摘機的,如果不是紗綺,那會是誰啊!頓時我的心房和心室的血液整個倒流了一般,呼吸停止了十幾秒鍾,握著話筒的手也顫抖起來。恐懼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我實在很擔心紗綺。算了,別等明天,今天就去看看吧!

  說走就走,我略微打理了一下衣服,登登登三步並做兩步衝下樓去架出停在樓後的自行車,兩個輪子飛轉以百米世界紀錄的速度往紗綺家奔去。好在是晚上,天氣又有些涼,街上行人不多,車輛也不多,沒有遇到任何阻礙。“怎麽了,你這是。”我心中對紗綺說,“讓我這麽著急,不會是開玩笑吧。”可是,我無論如何沒有理由埋怨她。

  她家的門是虛掩著的,透過一條小門縫可以看到客廳一片黑暗,隻有她的臥室亮著燈。我心裏一陣緊張,輕聲叩門:“紗綺,紗綺?”

  沒有人應答,燈光搖曳著嘲笑我的莽撞。

  “我是阿堅,開一下門啊。”

  還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回應。

  這次我是真的受了驚嚇,手指不住的抖動,自己都無法控製。我咬咬牙,大步上前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沒有費任何力氣。

  我沒有打開客廳的燈,卻順手帶上了門。在進她的臥室之前,我還是放慢了腳步,輕輕靠到門邊,壓住了緊張的聲音問:“紗綺,不介意我進來吧?”

  “……阿堅……”臥室裏傳來微弱的呻吟,帶著幾分嬌羞和幾分倦怠。

  我推開了臥室的門。待到手完全把半開的門推開的一刹,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進她的臥室。少女的閨閣,似乎一直是男子的禁地。好在我沒有看見別的人。

  紗綺俯臥在床上,身上隻有穿著淺藍色的內衣,銀色發帶和蝴蝶結胡亂的扔在身邊,頭發也披散開來遮蓋了她美麗圓潤的肩膀。地上扔著脫下來的衣服,她緊緊抱著枕頭,把它壓在身下,就像一隻受驚的小貓抱著線團。雖然我就站在門口,而且顯然她也發覺了,但是她仍然一動不動,甚至不想拿身邊觸手可得的被單遮掩一下自己半裸的身體。我也被她這種完全沒有生氣的姿勢驚呆了,並不是因為看到了她僅穿內衣的樣子,而是由於她真的變得不像我認識的任何人。現在的時間是晚上10點20分,我也顧忌不到這個時候在女生的臥室裏會發生什麽樣的事了,別人怎麽說都沒關係,況且隻要紗綺不說,誰又會知道呢?我緩步走過去,俯下身把她的肩膀扳過來,讓她麵朝著我。她雙臂仍然緊緊摟住枕頭,扭過頭不願意開我的眼睛。我一時性起,很幹脆的把枕頭從她懷中抽走,她就像沒有骨頭支撐一樣倒在我懷裏,天藍色秀發搭在我的手臂上。我滿臉漲紅,拍了拍她的背,問:“怎麽了?為什麽你都不答話?”

  她用力扣住我的手臂,一言不發,眼中流下一縷淚水。我一直在注意兩個人的故事,卻從來沒有想到她一個人的時候會發生什麽。空氣中彌漫著草原的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卻是午夜百合的幽香,澄淨,透明,又不乏神秘。“你用了Estee Lauder 的Pleasures香水啊。”這樣的香氛我記得她隻有在去年同學聚會的時候用過,今天是我第二次聞到。

  我抱著渾身無力的她,卻無法從她嘴裏得到隻字片語。沒辦法,我隻好把她平放在床上,自己也和她並排躺下,自顧自說話:

  紗綺,我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你沒事,這就好了。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也許是因為我們之間已經存在了感應吧,我能感到你心裏很不安。

  一定遇到了不平常的事了,要不然這瓶香水你是不會用的。你認為我可以信賴嗎?如果可以,就告訴我真相。

  你今天穿的內衣真漂亮,也許是我沒有看見過的原因吧。不過你在我麵前,一點都不害羞嗎?不怕我對你有什麽出格的舉動?

  對啊,我們都已經20了,做什麽也不會有人指手畫腳了。但是我都沒有勇氣提這些,不知你怎麽想的?

  “……”

  我側過頭來看著她,一邊自言自語說給她聽。她的臉上沒有笑容,36D-Cup內衣下麵豐滿的胸部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如果空氣的流動再凝重一些,讓我感覺不到她的呼吸的話,那麽眼前的她就如同僵屍無異。她偏著頭,把秀氣的枕骨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眼睛,隻能看到她潔白的肩頭在悉悉窣窣地抖動。“夜晚是很長的……”我轉過頭,盡量不把視線投到她隻有兩件細小內衣遮蓋的身體上去。

  紗綺這美麗的尚有餘溫的屍體,帶給我的居然是一絲絲快意,她的肌膚格外嬌嫩雪白,在銀色月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幽靈般神秘的光彩,光是這樣躺在床上就有白雪公主熟睡在水晶棺裏的神韻,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還微微睜開著,這也是唯一說明她活著的證據了。這樣看著她的時候,真有種想要抱過她來盡情吻她的衝動——甚至要做出格的事那種欲望也有。可是看她現在的狀態,我又不敢觸碰她玻璃般脆弱的心,生怕打破一點點而在她生命中造成永久的裂痕。

  我彎曲左臂墊著頭,停止了自言自語,屏住呼吸試探她的動靜。但是除了Pleasures香水的氣味,沒有其他的感官刺激。“你好,我要帶走你的心。”或許,紗綺的心,是被某個夢中的惡靈強行帶走了。

  過了三五分鍾,我終究無法忍受這死亡一般的沉寂,翻過身來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扭過她的臉來凝視著我。“告訴我,你這是怎麽了!”我近乎咬牙切齒的質詢。

  她的眼睛,曾經令我魂牽夢縈的眼睛,那兩汪水靈靈能裝進日月的清潭,如今暗淡古板如同老楊樹的節眼沒有神采。無論我問什麽,她都隻是楞楞地看著我,仿佛我長了四隻耳朵或者木頭長鼻子一樣。“你中了什麽魔啊!”我急得都快吼出來了,手指不由自主深深嵌進她肩膀的皮肉中去,抓得她臉上稍稍有了一絲抽搐,卻沒有想到掙紮一下。當我發覺我抓疼了她,她的肩膀上已經印上十個鮮紅的指印了。

  “唉……”我歎了口氣。然後把臉貼過去,讓雙唇盡可能的相接。這是第二個吻,在極端莫名的情況下,第二個吻。就像王子喚醒沉睡的公主一樣,我期望這個吻能夠吻醒她。在我吻她的時候,她沒有任何掙紮,但是也沒有什麽配合的動作,隻是任我做任何事情。她的眼睛稍微有了些光彩,但是仍舊緘默。如果這樣無用,還有什麽可以做的?除非我給她這世界上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但是那樣的後果會很嚴重。我猶豫不決,雙手卻緊緊將她擁在懷裏。

  “我……可以……要你?”我用蚊子般微小的聲音在她耳邊問。

  但是,她隻是死死睜著眼睛,一動也不動。我心中維係理智的那根弦高度緊張到差點繃斷了。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將她內衣後麵的搭扣打開,這完全是我下意識的舉動,而後果我也來不及想。她的身體突然抖動了三下,每一下都好比震在我的心中一樣。我也隨之抖動了手,把雙手從她身上拿開了。無論如何,還不到時候。

  我想我還沒到完全了解她的時候吧。

  我躺在她身邊想。

  猛然間,紗綺“刷”的一下坐起來,伸手拉住了我的手,然後抱住了我的腰,讓兩人站立起來。我看著她,就像高考體檢那樣,掛著快要掉下來的內衣站在我麵前,六神無主,一隻手緊緊捏著我的手腕。她打開臥室的門,緩步走了出去,赤腳沒穿拖鞋,手指一直沒離開我的手腕,我也隻好跟著。客廳的燈她根本不開,兩人在黑暗中站著,彼此可以聽見對方的呼吸和心跳。她停下來,嘴裏似乎想說些什麽,卻隻發出了幾個模糊的不成字的音節。突然,她一把拉開房門,用盡力氣把我推出了她們家!我再要叫門,她已經把門鎖上了,任我怎麽叫也不開。

  我孤獨的走在夜半無人的街上,隻有昏黃的街燈和我做伴。影子跟著我,忽而變長忽而變短,忽而又消失不見,一如天邊靛青色的群山在視線中出沒無常。紗綺,完全反常的局麵,為什麽一言不發,為什麽會偷偷哭泣,為什麽脫掉衣服,又為什麽突然把我推出家門呢?現在的紗綺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純潔的少女了,她已經20歲了,經曆的一切事情,都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你是不是想和我結婚呀?”

  “誰說的?一個人的時間,我還沒有花完呢!”

  暑假的時候曾經有過這樣玩笑的對話,好像那時雙方的情感還都沒有得到特別的確定。就在僅僅一個多月後的今天,九月的最後一周,她變得像個飽經風霜的女人。不是受到了特別的傷害,女孩子是不會改變的這樣大的。不管是碰到什麽事,我不想發生的事情是:她的雙重人格也許蘇醒了。我希望這個推斷是錯了,知蘭那樣的雙重人格我可以接受,但是她這樣抑鬱,我卻怕呆久了精神會崩潰。

  “Mysterious Eyes”,走著走著,來到一間仍然營業的酒吧。我愁苦難當,腳下不由自主的拐了進去。晚上11點,我要了一杯啤酒。

  掌櫃的是個二十四、五歲的男子,穿一件花襯衣,親自把酒杯端到我麵前。我心情糟到極點,紅葡萄顏色的杯中之物,我單手拿起一飲而盡。頓時喉嚨火辣辣的,口中苦澀異常。我並不嗜酒,平時根本不喝。這迅猛的一大口真有衝刷我心中所有苦澀的快感,但是快感過後口中心裏仍然一樣苦澀。我不住搖晃著酒杯,拚命想找出個頭緒,但是細細的絲弦早已經繃斷,纏繞成一團,不可能找個明白。我沒有對紗綺做什麽出格的舉動,但這已經是我控製的極限了,她好像並沒有拒絕我,就算是在我解開她內衣扣子的時候她都默默接受,可是那後來我停手了,也許這令她失望而趕我走了。可是更疑難的問題是,她平時在這方麵都是十分保守的,怎麽會突然來者不拒了呢?越想越紛亂,手中的酒杯也被反過來掉過去十幾遍了。“——老板,再來一杯!”

  這個時候櫃台旁邊的門被一個人推開了,吱嘎的一聲。我眼前好像閃過一團熾熱的火光一樣。“老板,我唱啦。”他操著有點外國味的漢語說。

  “這個時候開台人少了點吧。”老板說。

  整個酒吧除了我就還有五個人:一對情侶,三個散人。確實,在這樣冷清的場子唱歌頂多就是給自己聽。我放下酒杯,看了一下這個人。真是一團烈火一般:超過一米九的大個子,染了一頭暗紅色的長發,大約45厘米,垂在臉頰邊蓋住了眼睛,身穿大紅風衣,腰間扣著洋紅雙扣皮帶,內襯黑色襯衣,下著藏藍色牛仔褲,手中緊握一把與他衣服十分相配的火紅色吉他。我看不見他的眼睛,所以無從分辨他究竟來自哪裏。從口音上分辨,他的漢語說得很流利,聽不出原來的語言習慣。隻見他走到吧台旁邊的一個小舞台,坐在一個高高的凳子上。由於他的身高腿長,雙腳還能搭到地。他輕撫著手中琴,開始唱起一首鄉村味道濃厚的歌曲。我的酒意稍稍醒了些,可以靜下心來聽他唱。他的琴技十分熟練,但是在某個弦上有一點點錯漏使他無法到達一流高手的境界,好在琴技上的不足可以由聲音來補全:他的聲線凝重質樸,好像從森林中流出的甘泉,又像吹動樹木枝幹的清風,沒有過多的假聲雕飾,唱著我聽不懂的語言。雖然好聽,但聽不懂也會乏味。所以聽了五六分鍾後,痛苦和煩惱的思緒又湧上心頭了,我又要了杯葡萄酒。

  一連喝了4杯,覺得暈暈乎乎的,整個身體就像被扔進休眠的火焰山。我知道我是不勝酒力的,臉頰一陣一陣灼熱,頭蓋骨好像被重錘砸了一擊一樣,忘記了酒的苦澀味道。與其說是酒勁兒發作,倒不如說是心情煩躁所致。我始終不能明白紗綺究竟為什麽如此反常,居然回到家連門都不關好就脫了衣服倒在床上,別人進來連個防備都沒有,而且這麽涼的晚上,隻穿著三點內衣在家也不覺得冷?

  女孩子變成這個樣子,一定有難言的苦衷。這些我一時弄不清楚,隻是她硬把我推出門去這一點,使我極端困惑,而且有了一種愛念被強行截斷的痛楚。台上歌手的歌聲由激越轉為哀婉,滿載著思念之情環繞著我的耳膜。我渾身無力地倒在桌上。

  我竭力向麵前紗綺的影子伸出手去,想拉住她冰涼的手,把她重新拉回我的懷中。隻穿著內衣的她羞澀地轉過身去,我的手觸到她的腰部,卻從空氣中穿了過去,麵前女孩的影子化作閃閃的光粒子飛散開來,一盞昏黃的燈,一杯紅色的酒,燈影在酒杯中搖曳,撩撥著我的思緒。我終於在這徒勞的努力中費盡了力氣,頹然的倒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喝高了?”朦朧中我聽見有個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才四杯就喝高了。”

  “他好像很傷心。”

  “不知道,我去勸勸他。”

  “拜托了,維琪。”

  聽上去這個歌手是叫“維琪”,哪個國家的呢?

  他把吉他靠在我桌子腳旁,在我身邊坐下來。“你好。”

  聲音很溫和,光是這兩個字就充滿磁性。“我是維克多·嘉斯梅森,叫我維琪。”

  “你好,維琪——怎麽寫?”我強打精神。

  “V-I-C-K-Y,Vicky,J-A-S-M-I-N-E-S-O-N,Jasmineson。”

  “北歐的?”

  “挪威。”

  我稍稍對北歐國家有一點敏感,都是由於範天玲的原因。那天,第一次和他說話,從他口裏得知他無比向往北歐仙宮。而現在我身邊坐著的就是一位仙宮來客,擁有一副好嗓子的民謠歌手,維琪·嘉斯梅森。剛才唱的那幾首歌,原來是挪威語啊——難怪我聽不懂了,看來那也是他們那裏的民歌,在峽灣中沐浴了幾十年海風的聲音,本身也夾帶了海鹽的氣味,如同刀砍斧鑿般的音調,堅硬,有棱有角。他的聲音果然特別,就像從玻璃管子中發出來的一樣,很清澈,很堅定。“奧斯陸來的?”

  “離奧斯陸很遠,差不多是卑爾根東北15公裏,海邊漁村的孩子。”維琪把擋住眼睛的長發稍微挑開一點,露出細長的眉梢和小簾子一樣的睫毛來。在簾子後麵是一雙如巴倫支海碧波一般的眸子,瞳孔中浮著冰山似的兩塊白。雖然他遠看外表十分粗獷,近看還是很漂亮。但是看他這一身烈焰翻騰的裝束,無論如何也不能和那個地球最北端最寒冷的國家聯係在一起。“挪威的森林,聽過吧。”

  “Beatles?”維琪撥了一下琴弦,“當然,要我唱嗎?”

  我由於頭疼趴在桌子上。“不必了,我還是聽原唱。你中文說得這麽好,會唱中文歌嗎?”

  “可以啊。你要是心情不好,就聽我唱歌。”說完維琪抱起吉他,撥了幾下。“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你的心中滿是傷痕……”一曲《夢醒時分》居然也字正腔圓。我不由得豎起拇指。平心而論,維琪在所有唱中國歌的外國人中,絕對可說數一數二。他平時說話帶一點北歐口音,唱起歌來可完全聽不出來。接下來又唱了《其實不想走》、《為愛癡狂》、《哭過的天空》和《傷痕》,很多都是女歌手的歌曲,到他嘴裏別有韻味。我雖然依舊頭疼,但是心情沒有那麽糟了。這是個很可愛的人,或許可以和他交個朋友。

  “你為什麽要給我唱歌呢?”我疑惑地問。

  維琪唱完五首歌,把吉他橫放在腿上,說:“我相信,歌聲可以使人受傷的心得到愈合,這是我媽媽教我的。”

  “你媽媽唱歌?”

  “她是挪威有名的歌手,可惜在東方沒人知道。我很崇拜她,我的吉他是她教的。”

  “你有25歲?”

  “29,不年輕了,當不了偶像。”說著他笑了,“我有個朋友給我一首中文歌詞,想讓我給他譜上曲呢。我也快成創作型了。”

  “那就唱來聽聽。”我也不客氣。

  維琪豎起吉他,右手輕輕調了一下弦,也沒有太多言語,便開口唱了起來:

  等待著滿天閃爍星光

  守候歡樂自由和夢想

  有你的聲音在身旁

  指引我生命去遠航

  烏雲也不能遮住太陽

  流浪的蜜蜂渴望花香

  有你的聲音在身旁

  讓我如此的癡狂

  秋天的門扉已敲響

  冬夜寒冷不再漫長

  有你的聲音在身旁

  一年四季沒有迷茫

  何苦江河割斷愛戀

  細語穿過萬水千山

  有沒有發覺我已經改變

  沉默的表情心靈的苦寒

  有沒有發覺我始終未變

  對你的誓言對你的愛戀

  有沒有發覺我經受苦難

  茫茫天涯路有你在陪伴

  滄桑浮沉事都煙消雲散

  清音傳花香迷蒙了我的眼

  雖然發音有些生硬,但是字字句句清清楚楚,聲聲斷斷敲入我心。寫這詞的人文采很出色,維琪的中文唱功也不是一般的好。“什麽名字?”我問。

  “有你的聲音。”維琪說。

  “誰寫的?他叫什麽名字?”

  “FAN。”維琪把吉他重新橫放好,“你喜歡?”

  我一直在等待的,根源中的因素,或許就是紗綺溫柔和順的聲音。這種聲音的痕跡好像清風吹拂海岸的礁石一樣刻在我心裏。歌中唱到她的聲音,讓我又一次想起紗綺。剛才,我竟然沒有聽到她說一句話,不免讓我失落。我並不在意她對我的冷淡,隻是心裏實在不舒服,像二十四小時不停墜落在海裏的落石一般。

  “很喜歡,姓範是嗎?”

  “範天玲。是這個名字。”

  是他?我想不到。以前我和天玲隻見過為數不多的三四麵,說過一次話,還不足以了解他。他能寫出這樣的詞,出乎我的意料。

  安璿愁苦寂寞的臉,北歐的仙宮勝境,潔白的水晶珠鏈,那一夜色彩綺麗的夢幻,還有這首動人心魄的歌曲,範天玲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呢?他把幾種特性都集於一身,純潔得像躺在紅蓮花瓣懷抱中的精靈,有時又邪惡得像地獄火焰中奔騰的地穴妖獸——不知他怎麽傷了安璿的心。“我認識他。有這麽巧。”我用左手支著頭,偏著臉望著維琪。

  “他很好,你是他朋友啊,你覺得他怎麽樣?”

  我喝光杯中最後一滴酒:“我和他就見過三四麵,感覺還不錯。他喜歡你們國家,想去呢。”

  “他認識好多挪威人,還有瑞典人。在我們朋友中間他人緣不錯。”

  我心想這真是巧了,中了大獎再被雷劈。頭疼稍微減輕了些,我抬起頭來,問:“你學中文多少年了?”

  “八年。”維琪說。

  “認識範天玲呢?”

  “一年多吧。你問這麽多做什麽?”

  “沒事沒事,我覺得你這人不錯。”迷蒙間我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臂。

  “對不起,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維琪並沒有把我的手拿開。

  “艾立堅,叫我阿堅。或者,你願意叫什麽都可以。”

  “為什麽這麽沮喪?”

  我不知用什麽語言來形容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因為任何語言都顯得貧乏,我隻想一個人宿醉不醒,等待來日將它忘得一幹二淨。“沒什麽,遇到點不順心的事。”

  “失戀?”

  “沒有,女朋友有點奇怪。”

  “她不理你?真奇怪,你這時候跑出來喝酒,什麽時候不理你的?”

  “剛才。”我十分沮喪,沒有精力想借口。

  隻聽維琪輕撥兩下琴弦,如電光射入我凝固的腦海,使我短暫清醒。“你是不是太著急了。”他說,“你晚上一個人去找她?按你們東方人的習慣,我估計是不會接待的吧。”

  “好了好了,你們北歐人可能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一揮手打斷了他。

  不過靜想起來,我的做法未免太著急了。紗綺一個人伴著月光哭泣的時候,她最需要的應該是寂靜的空間以便她痛快放縱身心來解除愁苦,而我的突然介入恰恰破壞了這種恬靜。深夜的酒吧內部籠罩著幽暗的燈光,就像一杯暗紅的酒一樣麻醉我的靈魂,年輕的酒吧老板趴在吧台前靜靜入睡,高大的遊吟歌手緩緩撥著吉他唱著挪威的民歌,使我逐漸忘記淩厲的海風切削峽灣岩石的那種痛苦。不知不覺,天亮了。

  維琪打電話給範天玲,問他是不是認得一個叫艾立堅的人。得到肯定答複後天玲托安璿把我接回家去。幸虧沒有在安璿麵前吐得一塌糊塗,否則真是顏麵盡失。找醫生開了副藥,請了一天假,躺在床上為昨天做的一些事情反省。腦子裏的回憶如同散亂的珍珠,滾來滾去的亂哄哄無法穩定下來。一段時間內,我不想打擾紗綺,她需要安靜,我也需要。

  當天晚上,我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和床對麵貼的艾莉卡·芳迪露的招貼畫,眼神愣愣的。好像我的生命中不曾有過紗綺的溫存。呼吸終止12秒,尋找空氣中她曾經停留的痕跡,可是我什麽也摸不到,一切就像昨晚白金色的縹緲月光。“空空蕩蕩的……”我自言自語。

  細碎的叩門聲,輕得讓我懷疑是否幻覺。我在床上輾轉幾個來回,才確定下地去開門。不會是她,肯定不會。我想。

  開門一看竟然是安璿。“我來看看你。”她順手帶上門,“昨天見到挪威人了?”

  我將她引進門,“咚”的一聲倒進沙發裏。“Victor?”

  “你這個白癡。”安璿劈頭就是一句。

  我一頭霧水:“怎麽了?”

  “紗綺姐碰到什麽事你想不出來嗎?”安璿猛地按住我的肩,力氣挺大,我一下沒坐穩,歪了一下。“什麽事啊,她挺傷心的。”

  “何止傷心,她的心都快碎了。今天她都和我說了,我剛才還考慮著告訴不告訴你。”安璿靠過來和我並排坐著,桔紅色的長袖襯衫顯得有些耀眼。

  “璿兒,”我說,“是不是她被什麽人欺負了?”說實在的,我的心尖一陣刺痛。

  “你是她男朋友,倒是什麽都不知道。”安璿的表情冷冷的,“我告訴你,就是昨天下午,她碰上一個原來喜歡過她的男人。”

  紗綺的天使臉孔和魔鬼身材迷倒的男人不計其數,但是自從她和我交往以來就拒絕了其他任何男子的“好意”。我很感激她,同時也覺得欠她很大的人情。雖然她自己這樣,但是那些對她有意的人可不能說死心,而且裏麵也是莨莠不齊,有些個不成器的就隻想著和她一夜歡愉,好在她本人是很自重的。

  “誰啊!”我聽到這個消息仍然不免跳了起來。

  “叫什麽孫勇的,是你高中同學吧。”

  我強壓住火氣聽她說。孫勇絕對是個無聊的登徒子,除了酒就是女人,品行無賴。這人在高二時就拚命追紗綺,要是真心喜歡,我也不說什麽,但是可惜他隻是把她當作人前炫耀的資本——他在幾個哥們兒麵前誇下海口說要邢紗綺在三個月內投入他的懷抱中去,當然紗綺沒理會他的騷擾。我以為他會死心,沒想到這時候又從哪裏鑽出來了。

  “被他欺負了?”

  “你怎麽還是這樣不動聲色啊,對得起紗綺姐嗎?”安璿急得用拳頭捶我。“你說什麽了我就發火?孫勇怎麽對她我還不知道呢。”我攔住她。

  “你當你看AV哪!想還想不明白!”安璿很生氣地說,“紗綺姐的第一夜,你可不能讓給別人!”

  我當時差點沒撞到地下。好啊,她19歲的腦袋裏怎麽想的這麽多?我都不敢奢望和紗綺有什麽特別出格的舉動。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那孫勇真的對紗綺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廢掉整條手臂甚至拚出整個性命也要為紗綺討個公道。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如果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那他作為男人的含金量必定大打折扣。但是,事情還沒講完,甚至可以說還沒開頭啊。

  “一定要聽經過?”安璿皺著眉頭問。

  “你不說清楚,我怎麽對付。總不能招幾個人一塊兒不分青紅皂白暴打孫勇一頓。醫藥費我都付不起。”

  “你怎麽這麽沒用啊。好好好,聽我說。反正紗綺姐也都告訴我了。其實也不是什麽太嚴重的事,那天晚上她回家的路上在車站碰上姓孫的,上了車以後天已經擦黑,姓孫的就借著傍晚的掩護開始動手動腳。一開始還隻是碰碰手搭個話,紗綺姐是有涵養的,沒理他。誰知道他居然得寸進尺……我聽了都替她抱不平呢,孫勇居然明目張膽地掀她的裙子……昨天她穿的裙子確實是很短……那也沒有被亂掀的理由。都到這個地步了誰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後來就發展到強吻,在她身上亂摸……太過分了,你也這樣覺得吧。反正紗綺姐不得不在一半路程的時候下車了,聽她說身上被抓得好疼的。”

  我幾乎氣結,身上所有的血管都要爆裂開來了。現在我就想手刃孫勇給紗綺出氣。不過理智告訴我,事情不能這麽草率了結,揍他甚至殺了他也於事無補,而且會更加令紗綺傷心。現在的關鍵是怎麽平複紗綺受創的心靈。但是我的右手早已經僵硬得如同鷹爪一般,恨不得立刻把孫勇這混蛋拽過來好好修理一番。別看我平時文弱,揍他不成問題。

  “……”我在安璿麵前肯定是失了態,因為我過於平靜得不像我了。“沒失身……對吧。”許久我才擠出一句。

  “你還真是鎮定呢。”安璿還是冷冷的。她看不出來我的手早已經伸不直了。我暗中用力才把手指舒展開來,手裏抓著的空氣被瞬時加熱。我何嚐不想發泄我的憤怒,畢竟是我深愛的少女被侮辱。不能把我當作別人,我,是決心要守護紗綺的人。這一點安璿是知道的,可惜她還是涉世未深,想事情未免簡單了些。

  安璿輕輕解開上衣的一個扣子,把衣領敞開扇了扇又扣好。“你這人真讓人著急,早知道我不告訴你了。”

  初涉社會的人,總認為憑一口義氣可以走遍天下,但是隻要是照這個方法走下去的人,用不了兩年十個裏麵就得有八個碰上軟硬釘子跌個鼻青臉腫:遇到一點小衝突就壓不住火,受點小委屈就憤憤不平,被踩一下腳恨不得大打出手,為了朋友兩肋插刀,上司的話丟在腦袋後麵,看到小利就如同水蛭嗜血一樣奔過去,把血汗錢投出血本無歸,最後窮困潦倒不得不從頭開始,不得不後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遇到這種事每個正常的男人都不會眼巴巴看著,可是什麽時候出手,出手幹什麽這時機和分寸掌握得好的能有幾個,多半都發展成團夥鬥毆了,這個時候就沒有什麽對錯之分了,一律都是以破壞治安論處,得不償失。

  “你不用費心,這個我來擺平。”我對安璿說。

  “你行嗎?我懷疑。”

  “沒問題。”

  安璿走了以後,我依舊躺在床上發愣。雖然我剛才誇下海口,現在卻仍然要為如何安慰紗綺傷腦筋。她失去了心智,所以一言不發。要安慰現在的她就像安慰一具僵屍一樣。就算我千言萬語說下來,恐怕也免不了被她麵無表情地推出房門而已。閉門羹吃一次則已,吃第二次我就會無地自容,那畢竟是我最心愛的女孩,她被人侮辱的事情對我來說何嚐不是晴天霹靂,可是我無論如何不能率先動手去收拾孫勇,雖然他如此可恨。早知是這樣,也許昨天晚上我就應該再大膽一些把她變成我的女人,或許她今天就不會這樣了。可是轉念再想這樣也並非妥當,因為我們並沒有結婚,我也不敢說那種特殊情況下她的心理會不會發生扭曲,所以我的舉動不能太衝動也不能太冷漠。唉,誰懂我的煩惱。

  電話鈴令人浮躁。我抓起話筒:“您好。”

  “艾立堅嗎?”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我就是。找我什麽事?”

  “我是邢紗綺的同學,她是不是得了什麽病?”

  “對不起,今天我沒見到她啊,她精神不太好吧。”

  “沒有一點力氣,就隻是趴在桌子上,我挺擔心她。”

  “好吧,你放心,我會照顧她的。”

  “謝謝。”

  掛上電話我覺得這個事太難了,真的,太難了。對任何人都好說的話,現在這個狀況下都不能對紗綺說。我必須等待,等待她自己平複一些,而且還得保護好她,免得孫勇再來搗亂。

  幾天來我都沒有去找紗綺,她也沒有給我打電話。我隻是通過她的同學得到她還在上學這麽一點點消息,好像孫勇也沒有再去騷擾她。當然,無法放心,每天晚上我都會焦躁得輾轉反側,刺刀般閃著駭人光芒的月光刷在我的窗口上,毫不留情的刺傷我的心。安璿,藤堂紀一,雷瑾,劉知蘭,維克多·嘉斯梅森,各色人等,作為我的朋友的這些人,站在月光裏向我微笑,但是當我向他們尋求答案的時候,卻發現眼前全部是幻景,我所能夠觸及的就隻有白色的牆而已。

  秋天的夜色是冰涼的,沉靜的,沒有一絲喧嚷的氣氛。月光啊月光,你將剛剛破繭而出的城市重新冰凍了,等到下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再解開,可是你知道嗎,你冰凍的哪裏是一個城市,那是無數像我這樣孤獨愁苦卻無緣無助的人的思念之心,這樣的思念,能夠經受的起一個秋冬的考驗嗎?現在的紗綺在做什麽?是不是像以前愁悶的時候,除去身上所有的束縛,隻穿一件最輕薄的睡衣舒展身體躺在月光下麵呢?她說她在月光浴的時候可以與滿天星鬥合一,是否如此,我不敢輕信,但是這樣對她的心情確實有不少好處,至少可以舒緩她繃得太緊的心弦。那天晚上躺在我身邊,依偎在我懷裏的女孩,她身上的Pleasure夜百合香水好像在告訴我,她要把整個自己都獻給我的樣子,但是我們最終都沒有勇氣去麵對那樣沉重的責任。可能她也意識到安璿說過的那句話了:紗綺姐的第一夜,你可不能讓給別人!這幾天連續碰到很多事情,碰到車禍啊,邂逅範天玲啊,跟紗綺和安璿遊泳,與劉知蘭、Frances的重遇,還有酒吧裏的挪威歌手,最令我感到棘手的就是現在紗綺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困境。想想看,每個人都有自己生活的道路,雖然各不相同,而我將要走什麽樣的道路呢?我不是個堅強的男人,戀家,戀姐情結,對紗綺就像弟弟對姐姐一樣需要她保護——雖然她比我還小半年,平時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等到自己的保護傘發生了變故,自己再想保護自己已經很困難,更別說去修傘了。

  星期天的Mysterious Eyes酒吧生意挺興旺,我自己坐在角落的座位裏聽維琪唱歌。維琪唱歌的時候從來不看台下麵,自我陶醉似的撥著吉他,唱到盡興處幹脆停手扯著嗓子嘶吼,就像那穿行在北歐冰原的狼群一樣。因為他的聲線極好,聽老板說,在朋友圈中他有個很響亮的外號叫“飲血之焚裏爾”(其實直接叫“血狼”可能更酷),意思是說他就像北歐神話中吞吃了主神奧丁的北極狼焚裏爾一樣狂野,再加上他喜歡一身血染火燒似的紅色,就得了這麽個外號。看樣子他在台上也確實像匹獨狼,聲音猶如餓狼利爪一般具有強大的穿透力,直刺我心中堵塞的航道,並且毫不費力將它劈開。“你就這麽唱,不累麽?”在間歇的時候我問。

  “喜歡這樣,痛快。”

  “就靠這個掙錢過活?”

  “當然不是,我還有別的工作。這個隻是愛好。平時我隻有晚上來唱。”

  “真的,很好聽。”

  維琪從襯衣口袋裏取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走下台來問:“你女朋友怎麽樣?”

  我說我這幾天沒見她。

  “你要是真的關心她,現在就去找她,不要再讓她等。”維琪說,“我總覺得你太逃避了,不管她遇到什麽事,你都得陪在她身邊,要不然她對你多少會喪失信心的。”

  我心說你知道什麽,但是又一想他說的也有道理。我決定今天下午就去紗綺家再看看。無論她怎麽樣,我都要讓她知道我不會離開她,至少讓她放心。

  中午我在禮品店買了一隻工藝手鏈,價格不高,但是做工很細致,細細的帶子串著十幾顆紫色的玻璃珠兒,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女孩子鍾愛小玩藝是很普遍的現象,紗綺自然不會免俗,就算我一時無法說動她,看在可愛飾品的麵上她也會稍稍有些動容吧。不過我實在不想看到幾天前晚上的那種情景,和一個僵屍說話很沒趣的。

  到了紗綺家,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我心裏十分不悅,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本來我想就這麽回去,可是轉念一想,等幾分鍾也未嚐不可。樓道裏傳來哐當哐當的響聲,一名中年男子急匆匆推著自行車衝出樓道。

  我靠在她門前6分鍾,腦袋有點沉,想睡覺。天氣很好,很涼爽,但是我的頭腦卻不甚清醒。就在周公即將把我召去喝酒的時候,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傳入耳膜:

  “——你這是怎麽了?”

  我抬頭,麵前是紗綺俏麗的臉龐。她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一點,眼窩有些下陷,瞳孔少了些神采,好像剛剛仰望完天空那樣。臉色也發白,顯然是十分疲憊。我真有立刻把她抱進懷裏的衝動,可是又怕她嬌弱的身體經受不住這樣的激情。我的手在發抖,腦海裏空空一片,不知道說什麽才能表示我的心情。她沒事就最好了,我稍微放心了些。可是手腳好像不聽使喚一樣,大腦無法驅動身上任何的器官,隻有眼睛漠然地注視著她。我想說:“紗綺,別再難過,我會在你身邊。”嘴唇卻隻有顫動無法打開。

  “那個……怎麽行呢?”我說,“我沒法不來看你啊。”

  紗綺慢慢掏出鑰匙打開門,搭著我的肩將我安頓在沙發上。然後脫去外衣,裏麵穿著貼身長袖白襯衫,可以看見她的脊柱有一點彎,可能是這幾天沒注意鍛煉的緣故,或者說太大的壓力讓她直不起腰。像時刻拖著沉重的鐵枷蹣跚而行的流放者一樣,她與以前完全兩樣。

  “打起點精神,好嗎?”我說。

  她抬起右手在左胸上按了一下,臉上顯不出什麽表情。我站起身,慢慢從背後靠近她,我想像以前那樣,抱住她,給她以撫慰。以前將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她沒有一次拒絕,總是順從地倚著我的肩,貼著我的耳輪輕聲訴說。但是這次,當我靠近她大概3米距離的時候,她好像被電擊一樣躲的遠遠的,眼睛裏滿是驚恐,雙手緊緊擋在胸口,雙腿輕微抖動著,後背貼住了牆。“我怕,你別靠近我。”她說。

  我吃了一驚,這幾天來她變得完全反常了。我不敢輕舉妄動,隻好順從她,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我們彼此凝視著大約三到四分鍾,樓道裏咯登咯登的腳步聲,隔壁鄰居玩牌的吆喝聲,樓上小孩玻璃球的滾動聲,各種各樣的聲音在我們的四周響個不停。雖然這樣的聲音隨時隨地都不缺少,但是今天我覺得它們如此可恨,令我無法定下心神看清楚紗綺究竟在想什麽。

  女人心,海底針,摸上幾百年也摸不清。就是這樣神秘,我有些慌張了,而且一時手足無措。上午的日光和煦溫暖,可是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一點活力。感情就這樣僵持在冰凍的窗前,幽閉的空間把我們兩人緊緊鎖住。紗綺的眼睛瞪得像碎裂的玻璃珠兒,斑駁的淚花早已閃爍不停了。我緩步走向她,可是我走近一步,她就貼著牆挪開一步,始終不讓我靠近她。

  “紗綺,你怎麽了?告訴我!”我咬牙叫道。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紗綺的淚花終於滴落下來,摔在地上化為碎片。

  “為什麽?”

  “因為你不要我。”

  “我怎麽不要你了?”

  “你對我沒有興趣吧。”紗綺反背著手,偏著頭不用正眼看我。我再靠近兩步,她沒有動。

  “你是指那天晚上的……”話音還未落,她迅速伸手阻止了我:“你知道就行了。”

  我抱住她。

  並且吻了她的臉頰。

  無論她心中有多麽的不快,這個時候也不會拒絕我的愛意吧。作為女人,她擁有值得驕傲的外貌和出眾的品位,這使她不自覺的顯示出幾分高傲。在男人心中,這樣的女神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作為我來說可以接近她並且和她交往,墜入愛河,不能不說是我的幸運。但是她要是想離開我再容易不過,因為實際上我並沒有給她什麽真正的愛,平時見麵都少,她需要我的時候我也不總是能夠在她身邊。我上次擁抱她的時候,就是那個晚上,她的肌膚冰涼好像沒有生命的某種無機質,現在也是一樣的,我把她的手在背後握住,一手都是冷汗。我歎了口氣,放開了她。

  “是不是你還需要冷靜一下?”我問。

  “我不夠有吸引力?”紗綺突然扣住了我的手腕,“你不想和我睡?”

  我輕輕一甩就掙開了她的手,她扣得根本不緊。

  “想啊,隻是不想讓你失身。其實,我極限的想法,也隻是想抱著你甜甜的睡上一覺,伴著悠揚的圓舞曲和昏暗的燈光。一早起來什麽事情都沒有,各做各的事去。我可不想讓你因為我承擔什麽後果。”

  “你太天真了。”紗綺說。

  “如果你願意,今天晚上我就留下。今晚我可以屬於你,但是明天一早起,我們還是各自屬於自己。”

  “我們都是膽小鬼啊。”我無奈地笑。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書係遴選了十位獲獎作家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語言生動,意...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的過去,也才能洞悉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少年特工》講述十位智勇雙全的少年特工與狡猾陰險的國民黨...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萍從生理到心理是有一係列變化的,隻因文君沒有感覺到,如果在平時,文君是能感覺到的,因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