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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個不安分的孩子

  第二天不知幾點,聽見有人砸門的聲音。這一陣子收酒瓶子的和發小廣告的都絕跡了,施工隊也暫時沒有活,噪聲基本消失,可是現在居然有人膽大包天來砸我家門。紗綺肯定不會這樣擂鼓似的砸門,這次肯定是來者不善。我掄了兩下胳膊,確定“必殺烈風正拳突”可以使用,然後披上外衣衝去開門。“這剛幾點啊!”   門剛一打開,一個缽盂大小的拳頭就直挺挺衝我的鼻梁轟來。“左直拳!”我本能的往旁邊一躲,“命中率太低!”定睛一看,這人身材很高大,有一米八七,10厘米長的頭發,也不刻意梳理,就讓它們各行其政地散亂著。我揉揉眼睛:“怎麽這麽早就把我叫起來?”   “九點半了,不早了吧。”   藤堂紀一,就是這家夥的名字,我們都直接叫他紀一或者“Todo”。來自日本的留學生,我的同學。據說此人的身世極其複雜:其祖父是二戰時期的左派軍人,在中國東北吃過周保中的敗仗,後來大力進行反對戰爭的呼告,結果被軍部下獄,直到1945年末才出來;其父是80年代初的房地產商,屢戰屢賠,直到窮怕了才改賣快餐了;其母親是個模特,就是日本街上一抓一把的那種寫真集的模特,絕對是從未紅過的那種,年輕時生活比較困難;他本人則是個格鬥家,合氣道六段,劍道二段,整天迷迷糊糊的,臉上帶著莫名的笑容,平素最不願意聽到日本右翼分子的叫囂——這倒與他祖父一樣。前幾天還慷慨陳辭,從各方麵引經據典洋洋萬言論述南京大屠殺之無法否定。雖然論得頭頭是道,但我總覺得作為一個日本人是不是眼光有點狹窄,比如他說大和民族的民族性決定了他們發動的戰爭性質和結果,我覺得從一個國家與生俱來的國民性上大做文章終究是黔驢技窮的表現,我和他講,要從統治者主觀上找原因,他說他對天皇這個人不了解。在一批死硬的日本人揪著曆史問題拚命翻案的同時,也有這麽一批對政治漠不關心的家夥。論遲鈍度,烏龜第一,他第二,現在範天玲出現了,他就屈居第三。最極端的是,隻要一提到他擅長的格鬥技,他就會滿口“龍卷槍打”、“滅身無投”之類說上兩三個鍾頭不帶重樣的,所以一般人對他是敬而遠之。人說他是標準的神經病,和他接觸了一段時間,我倒覺得他再正常不過,是個懂得自得其樂的人——就這一點,現在多少人苦苦追求而不可得,一個個被夾在幾片玻璃中間,望著外麵多彩的世界想伸出手去,卻被無形的障壁阻隔者;而障壁那邊的人也像這邊的人一樣眼巴巴看著。   “怎麽著,找我?”   “天氣挺好,為何不出去走走?昨天你去哪兒了,讓我們好找。”   這個聲音充滿著磁性,我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找到它的主人——靠在門邊的一名男孩子:長相是有些孩子氣的俊俏,頭發稍微有些長,鬆鬆的散著,但顯然是經過精心梳理過,每一根都待在它們應該待的位置,耳朵前麵很有個性地掛著兩撮長及鎖骨的垂發,巧妙地掩飾了他過於圓滑的臉型。身上是一件敞開懷的白色夾克衫,裏麵套著墨綠色T恤,配上淺綠色的九分長褲,簡直是個翡翠雕刻成的天使。這人叫雷瑾,昵稱是“Rei”,性格有些輕佻,但是是個手藝非常高超的木藝匠人,也是我的同學。和紀一一樣,也是有一點點古怪。以他的外形條件,圍在他身邊的女孩子應該能編成兩個加強連的,但是他現在還是單身。據他說是沒有看得上的,也就不想被那些恐龍嚇著。我一直懷疑他是不是對紗綺有意思,因為今年春天紗綺生日時,他居然可以送給她一套精致的內衣——而且還用的我的名義。對於他還有另一個不可思議的傳說:他家裏有高達!初聽到這個傳聞,我還以為他真是阿納海姆社的臥底,著實對他大呼小叫了一回。可是到了他家一看,高達倒是真的有,但是是木頭的。Super Gundam,一米多高。他說他是買了BANDAI的原裝模型之後,把每個零件都仔仔細細按10倍放大,之後耐心組裝起來的。竟然做得出這樣的精細活,我當時嫉妒地想掐死他——我們當時都熱衷於玩模型,但是我苦心對付的紅色紮古根本做不好,心情壞極了。——對了,我還托他買了個電鍍版的金色百式呢。   “我的百式呢?”我問。   雷瑾從背後把盒子取出來:“買來了,你的錢我也送去了。”   “好,你們可以走了,我想再睡一會兒。”我一手扶門一手把他們往外推。   “昨天跟紗綺約會了吧。”雷瑾狡黠地問,“在哪裏?是不是很累?還是和紗綺睡了?”   “Golden Pond,我確實很累,但是沒和她過夜。好了,說完沒有?走吧。”我繼續把他們往外推。   雷瑾卻繼續步步進逼,完全沒有要走的樣子:“紗綺穿泳裝的樣子一定很性感吧,你眼福可不淺啊阿堅,無論如何也賞個臉出去走走好不好?”   “這……”我有點慌。一條尖銳的舌頭是雷瑾的成名武器,我自度是擋不住的。   “不走的話我就會把你的夢話傳播出去!”   “你敢!”兩人交手了一拳。   “整天叫著紗綺紗綺卻見不到她一麵的男人是誰啊!”   “那抱著女孩在床上又不停的喊別的女孩的名字,這樣的男人不是更沒的要!”   “我才不是這樣呢!我從來隻喜歡一個!”   “喲,你要是學會專一那田伯光可以不去當和尚了!”   “別把我和那家夥比!”   “怎麽,你還不夠格?”   “你見我始亂終棄麽!艾立堅你可不能誣蔑我!”   “我誣蔑你什麽了?”   “我現在都不知道和女孩子睡覺是什麽感覺呢!”   “……嗯……是嗎?”   兩個人居然就在房門口吵起來。藤堂紀一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打對台戲,卻呆呆地不知怎麽辦才好。差一點動起手來了。   “不覺得有點過分?”藤堂紀一伸出寬厚的手掌把我和雷瑾隔開,“究竟為了什麽雞毛蒜皮就打?”   “沒什麽。”我瞪了雷瑾一眼,“走吧,去就去。”   我換上外出的衣服,擦了把臉,跟著二人出門去。外麵的天氣確實不錯,按照低年級小學生作文的話說就是“天空萬裏無雲,飄著幾朵白雲”。隨著輕風吹過,心情也鬆快了許多。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想即使是這樣的好天氣,也會有人因受不住生活的疲累牛壓而死於非命;而心情好的時候我會想這樣怡人的天氣會不會使輕生的人們找回活著的信念呢?生與死的交替和鬥爭在我的腦海裏體現為心情的明暗麵之間的拉鋸。“我們去哪兒?”我問。   “你好久沒見知蘭了吧。”雷瑾說。   “是,她不是到歐洲去了麽。”   “從法國回來了,換了一間畫室,最近正在創作。我們這次去看看她,阿堅你看怎麽樣?”   對我來說,劉知蘭這個畫家簡直不像個女人,喝酒,開快車,徹夜不歸,除了玲瓏的身材之外她身上找不到什麽女性特征——雖然她留著長發,但是藝術家留長發很普遍所以也不能說明她的性別特征來。她比我大兩屆,大學上到一半就退學到了法國,據說作畫為生。我看過她畫的靜物和風景,與眼睛看到的大相徑庭,說是寫實,有些虛幻,有些迷茫;說是迷幻,又逃不脫現實的深深烙印。打個比方,假如她畫的是一尊美人魚雕像,從遠處看鐵定像怪獸,走進了才發現雖然每個地方都是結構怪異,但拚合在一起的確實是標準的Mermaid。還有傳聞說由於她學畫人像時找不到模特,於是她居然對鏡自繪,12月份在冰冷的畫室裏隻裹著一條毛巾,對她的膽識我不得不連鞠三個躬表示佩服然後連拜三拜一走了之:這樣的女人很難接近。   “還是畫自己的身體嗎?”我問。   “知蘭找了個新模特兒。”紀一說。   “你怎麽知道的?”“我怎麽不知道?”我一邊走一邊推紀一。“去看看就都明白啦!”   我對模特兒並不熟悉,隻知道給畫家做模特要承受非常大的壓力。人人都活得這麽累,究竟是為了什麽啊。   穿過兩片居民樓,來到一棟18層的塔樓前麵。“知蘭就在這裏畫畫啊。”我問。“不是,這隻是臨時租的房子,畫室還得過幾個路口。”雷瑾說。塔樓高聳入雲,我是飽嚐了塔樓的艱辛的:中午下午電梯各停一次,說要節約用電,於是我們就隻能把電能轉化為動能和重力勢能,從一樓往上爬。現在電梯還開著,謝天謝地。電梯上到第10層停下,我們三人來到1004房門口敲門。雷瑾叫門道:“有人嗎?”   “稍等!”   年輕的單身女子,住在這神秘的仿佛連接兩個不同世界的門後麵。整扇鉛色的門好像在瑟瑟寒風中發抖的錫兵,身上的甲胄片片剝落。就想這個房子是很久以前的人遺留下來又沒經過修整似的。我甚至懷疑以知蘭的身軀能否將這門推開——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這扇門好像把宇宙中所有的反物質都和世界割裂開了。   去法國之前的她實在是有點不像女人,浪蕩得可以,夏天穿著非常惹火的泳衣在海邊就著葡萄酒曬太陽,很是有點本錢,冬天和幾個野小子跑到離家很遠的地方露營,也有不小的膽量,就是缺了點女人味兒,所以22歲還沒嚐過戀愛是什麽滋味。兩年過去了,希望她在法國可以變得有點女人味。人說法國人最懂得浪漫,不知她這樣的女人在浪漫的星空下會變成什麽樣子。   門吱吱嘎嘎響了半天才開開,開門的是一位身著白色無袖連衣裙的女孩,眉清目秀,柔順的長發散在白玉般的肩頭。白色連衣裙和披肩長發向來是淑女的專利,劉知蘭這樣的性格斷然不會這麽打扮。她見了我們三人也不打招呼,伸胳膊打了個哈欠,說:“進來吧。”   知蘭打扮成這個樣子幾乎讓我認不出來了,法國水就是能養出浪漫的人來。就算是雷瑾也對她的變化一時無法接受。“知蘭,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   “是俗還是醜?”劉知蘭反問。   雷瑾雙手一攤:“非常好。非常淑女,非常偶像派。”   “你說什麽呢?”紀一伸手撩起他左耳朵下的頭發,用力一揪。   “哎喲!”慘叫聲。   那兩個人十分能鬧,有時候為了雞毛蒜皮一點小事就能開戰,比如亞當和夏娃吃的禁果是蘋果還是西紅柿這類無聊問題。不過這次稍微有點不一樣,好像是紀一覺得雷瑾的話中有話,於是對他寶貝的頭發下手了。我坐下來細細打量著知蘭:臉上隻化了很淡的妝,首飾也除了一對橙色耳墜外沒有別的;頭發放下來梳得異常柔順,遮著耳朵沒有一點雜色,純淨的妝容配上同樣純淨可人的麵龐,想不到那個豪爽大膽的少女的素顏,竟然是這般的美貌,和紗綺有著一種神秘的共通感。如果不是我喜歡上她了,就是她的魅力讓我無法抵擋。從看到她的第三眼起,我就開始感覺對不起紗綺了。我不得不承認,知蘭不僅是穿著泳裝時,就連這樣普通的裝扮,都能散發出惡魔般的誘惑。她的確是個具有魔性魅力的女子。   我不能相信,知蘭去了一趟法國之後就會有如此判若兩人的改變。出國或許可以改變生活習慣,但是決計不可能將一個人的性格改造得如此徹底。也許法國的環境會起一定的作用,但主要的原因一定不在這裏。   如同閃電似的一道靈感突然從腦海裏劃過:也許,她本身就具有雙重性格?一麵臉累了,就換另一麵。我、紀一、雷瑾、知蘭四個人從相識到現在一共四年,前麵兩年完全沒有女人樣。也就是說她性格轉換的周期可能是兩年或者三年。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真是天下奇聞。她甚至不能說是雙重人格,簡直就是除了相貌相同無一相似的兩個人。要問更喜歡哪一個,倒是不太好說。   “我莫名其妙的突然想要擁抱你。”雷瑾對著知蘭攤開雙手。事實上,在我們這幾個人裏麵也隻有他有這個膽子說出這種話。但是知蘭沒有答應,輕輕往後退了兩步。“我比你還大三歲呢,難道你的前輩沒有教過你千萬不能打姐姐的主意?”   “隻要我喜歡,有什麽不可以?”   從知蘭屋子裏傳來了鍾鳴聲。十一點了,心情有一點綠色。其實雷瑾是不是喜歡知蘭連我也說不清。就算喜歡,那也是兩年前那個假小子似的知蘭,她剛剛回來麽。好啊,你還真敢處處留情——我這麽私底下咒罵。   “你們究竟是來幹什麽的?”知蘭顯得有點不耐煩,“就為了耍耍貧嘴?”   “看看你新找的模特。”紀一說。   “又是雷瑾挑的頭,肯定的。對人家16歲小姑娘感興趣?你的守備範圍還真廣。”知蘭說。   16歲?   哪個女孩這麽小就做模特的?   “喂,你知道嗎?”我問紀一。   “是我妹妹的同學。”紀一的手依舊揪著雷瑾的頭發。雷瑾斜著眼睛瞪他。他放開手,坐在靠門邊的一張折疊椅上。“別壓著我的衣服。”知蘭擋了他一下,順手從椅子上抽走一件睡衣。“其實我和她也不熟,就是香澄告訴我她有個同學到這兒來,讓我照應一下。誰知道她雖然才16歲,卻根本用不著照顧,一邊打工一邊讀書,過得還挺好的。可能是我多心吧,反正我真的不太了解她。”   “她才不用你照顧。Kid。”知蘭把手中的睡衣往床上一扔。“你不要老叫我キッド,我還比你大一個月。”紀一有點不滿的說。   “那又怎麽樣?你就是那樣長不大。人家比你成熟。信不?”   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Hi,ジャパニ——ズ,你到中國來難道是為了逃避?”雷瑾一臉怪笑。   “逃避什麽?”   “你總是被那些裝作小大人的孩子們搞得自慚形穢,自己又不願意變成那個樣子。別看你長得這麽人高馬大,可心裏究竟還是個孩子。你怕被妹妹笑話,怕比不過妹妹的同學,怕被父母數落長不大,所以就跑到這裏來玩個瀟灑。可惜知蘭的眼睛比誰都靈,你的頑童本相根本瞞不過她。日本小孩都早熟,而你恰恰是比較遲鈍的那種。單細胞格鬥傻瓜,說你挺合適。”   顯然紀一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トッド,”雷瑾躲開他的手,“是她嗎?”   靠著櫃子的地上支著一幅還沒有裝裱好的油畫,上麵所繪的是一位少女的半身像,從麵色上來看還很年輕。穿著淡淡的米黃色上衣,雙手交叉放在腿上,是那種模特很典型的姿勢。畫技雖未臻化境,但女孩的嬌美已經展露無疑:正是風華正茂的16歲,沒有刻意粉飾的麵龐,清涼整齊的短發,白玉般的耳垂上溫順地依著一對嬌嫩的珍珠墜子,不知為何,這對耳墜要比畫中人漂亮。   “你說呢?”知蘭輕輕把畫捧起來,像嗬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吹了吹畫上的塵土。“我都快愛上這孩子了,漂亮得就像薄胎瓷打造得似的,可愛得讓人忍不住要咬她。”   “你咬過她?”紀一眉頭稍稍一挑,“也是夠變態的。”   “咳,算了。”我說。   絕對的,兩年過去了,她沉穩得像變了一個人。不管從哪個方麵看,都看不出來她兩年前的潑辣,她不是把那種性格休眠了,根本就是用看不見的武器把那個有些癡狂有些放縱的劉知蘭殺死在內心深處了。自己和自己決裂的滋味,世界上承受過的人並不多。尤其像知蘭這樣的脫胎換骨,兩年一個周期性格輪換,如同經曆了一個輪回。世上更是少見。我也不清楚自己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如果輪回存在,那麽這種改變或許可以在宿命上加以解釋,問題是,如果輪回並不存在呢?由於難以想象的外因給知蘭造成的變化,其可能性千變萬化,好比彈子球台上閃閃發光的小彈珠,隻要一發射出去就很難保證它一定會彈到什麽地方,得分是5000或者100完全取決於偶然因素。   “你有個姐姐或者妹妹麽?”我問。   “幹什麽?”   “就問你有沒有。”   “沒有。”   “我有點懷疑你是冒充的。”   知蘭的臉上泛起一絲淺笑:“你憑什麽這麽說?”   “我搞不明白你的性格為什麽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那有什麽。”知蘭轉向雷瑾,“你知道我身上有什麽記號嗎?”   “他怎麽會知道?”我瞪著雷瑾,他的眼神沒有一點變化。   “最明顯的,知蘭15歲的時候胳膊做過手術,所以她的右肩往下4cm處,有一道手術的切口,至少現在還能摸出痕跡來。”雷瑾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知蘭。出乎意料的,知蘭的眼神也是一點沒變。   “曖昧呀——我就知道你們兩個……”紀一有點受刺激了似的不住嘟囔著。   “我說……你從哪兒知道這麽清楚的?”我哭笑不得地問。   “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雷瑾故作瀟灑地撥弄了一下頭發,同時左手伸到知蘭的衣服裏麵,在她右肩膀上捏了一下。“沒問題,傷口還在。”   實話說這已經近乎於明目張膽的性騷擾了,但是知蘭卻任憑雷瑾的手在自己身上擺弄。這倒是有點以前的痕跡:以前的她可是完全不在意朋友之間這種嬉鬧的。“得了,你究竟要磨到幾時才算完啊。”知蘭輕輕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拿下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啊,我已經25歲了。”   流逝的時光比任何因素都容易改變一個人,而一個人的某種性格是不會在時間中輕易消失的,隻會暫時沉睡於潛意識的深處。知蘭在她以前的記憶上加了厚厚的鉛封,她的笑容裏分明封印著一個古老的魔神——而這魔神兩年前還異常活躍。25歲了,如此不同。我還不敢想象我25歲會變成什麽樣,紗綺的25歲又是什麽狀況。或許我們中的一人,或許兩人,都會像她那樣來一次靈魂的再生,或者百年好合,或者分道揚鑣,根本就是無限的未知。或許我們中的一人,會永遠離開這個城市,或許我們中的一人,會與這個國家訣別,或許我們中的一人會偏移了自己的愛情信仰,這個命運,好像擁有100個彩球的抽獎箱,不停的搖動卻不可能有人猜中會搖出什麽東西。最悲慘的結局,就像我昨天看到的慘境一樣,生命如同風中的落花片片飛散,落入塵土被萬人踐踏成泥。   陷入愛河之前,我是從來不會想這麽多的。愛情會使白癡都變成哲人。   “你們是不是讓阿堅白來了。”劉知蘭突然開口說,“今天小姑娘沒來,你們是為了看她吧。下次她來的時候我叫你們吧。”   “不必了,看緣分。”我說。隨即淒然一笑,“我還是喜歡兩年前的知蘭。”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知蘭輕撫著耳墜,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在日光下閃閃奪目。   “不找一個伴?”   “沒那個精力,每天工作夠累了。”   “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   “誰說的,多一個人多一個飯碗,況且我現在也不是一個人住。”   我想問問那人是誰,她卻怎麽也不開口了。   “真抱歉,要你們白跑一趟。”知蘭的臉有點發紅。   雷瑾搖搖手:“哪裏,能看到你已經很高興了。”   知蘭端了茶給我們。但是誰都沒有第一個拿起茶杯來。四人並排坐在沙發上,我無意中看到雷瑾的眼睛始終未離開知蘭的臉龐。可憐的孩子,我想。   知蘭也不是豔如桃李的那種類型的女子,身上多少帶有風塵的色彩。當然,不可否認她的美貌,好像莫奈的油畫一樣的美人兒,隻能在二維的世界中見到。長達兩年的時間未見,現在並排坐著稍微欠缺真實感,現在的她和兩年前的她根本就是兩個人。“很漂亮,但是真的……不像我認識的你了。”我說。   “人總是會變的,現在不習慣,很快就會習慣。”知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一滴水落在桌上碎成無數瓣。   “……”雷瑾像是要說什麽,嘴唇總是在動,但是最終什麽也沒說。   “有什麽事嗎?”知蘭問。   “……沒,沒有。”   我也不由得想仔細看一下知蘭,沒錯,和兩年前那少女的相貌沒有改變,一樣是泛著淡淡胭脂色的臉龐,眼睛不是特別大,有一點點狐狸樣的眯著,顯得格外溫柔。身上的肌膚依舊白皙,卻不是水晶般近乎透明,而是好像精美白玉一樣的質感,換句話說她的確成熟了許多,已經完全脫離了少女時代。那身純白的連衣裙仿佛想要證明這一點似的幾次故意掀起下擺,都被知蘭巧妙地按住。   出了門在電梯裏紀一就開始修理雷瑾。“我就知道你對知蘭有意思。”   “瞎說!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就這樣小小的吵一架,一對活寶。   不過這樣的朋友無拘無束,和他們在一起真覺得自己還處在快樂的少年時期,誰能看出那個大個子已經25歲了呢?剛認識他的時候,是4年前。他讓我猜他的年齡,我說21.如果現在讓我猜他的年齡,我還是會說21.真的,這4年來怎麽都沒見他有什麽變化,連女朋友也沒見他談過一個。誠然,藤堂家不是什麽大家族,資產也不富足,而且紀一的外形終究不是那麽討巧,可是他誠懇,踏實又正直,這樣的男人現在可是稀有動物,我們學校的女生如果連這麽一個大好人都看不見的話拿我首先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選錯了學校了。   前麵就是我們幾個朋友經常吃飯的“群星苑”——一家信譽不錯的飯店。紀一說今天他請客,三個人好好樂一樂。提到快樂來我才發覺最近與這個小天使已經分別得太久了。或許人真的不該活這麽累的,一切一切的勞頓與之後得到的快樂相比何足掛齒,整個城市都彌漫著涼涼的笑意。“三鮮餡餃子一斤,蔥花蛋餅兩張。”紀一問過我們後對服務員說。   “你要吃多少?”雷瑾問。   “夠三個人吃的。”   紀一的飯量令人歎為觀止,倒不是他能吃多少,而是他吃飯的速度叫人膽戰:不管是什麽樣的美味佳肴,到他麵前全都像快餐一樣風卷殘雲,用不了五分鍾麵前的紅燒魚就能隻剩下魚頭,別人要是再不忙著搶魚頭都沒了。人稱“美食家之公敵”。“就你這吃相在家肯定沒少挨妹妹數落。”我說。   紀一低著頭,眼睛卻像上翻著瞪著我,表情像條死魚。三個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尷尬。“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沒吃飽飯的人……”我想有的人想這樣唱。   餅先烙好端了上來,紀一抓起一張先大嚼起來。他不管什麽時候食欲都那麽好,這一點我和雷瑾都自愧不如。不到一分半鍾,一張盤子大的烙餅就吃完了。“你沒吃早飯?”我問。   “吃了。”紀一頭也不抬開始吃第二張。   “我說你倒也給我們留點兒。”雷瑾急得要叫。   “大家都這麽有食欲,我看會碰上什麽特別的人吧。”我等著餃子,眼睛不閑著往周圍的座位上看。1號桌有一對老人像是老夫妻,2號3號沒人,4號是一家三口,5號到9號還是沒人,我們的桌子是10號,11號12號圍著七八號人,好像是吃工作餐的,13號是空的,14號靠著魚缸,一位少女正在和兩個孩子說話,15號的客人是個看報的中年男子,長了張很省電的臉。“看上去沒什麽嘛。”   “你看什麽呢?”紀一這時把第二張餅也吃完了。“自己買的餅,自己吃得倒快。”我說,“看看有什麽特別的人。”   “你看吧。”   看來看去,幾個客人都沒什麽動作,隻是那兩個孩子跑跑跳跳的挺招人喜歡。一個女孩梳著兩個小辮子,穿著格子裙,懷裏抱著個皮球,另一個男孩虎頭虎腦的正在用一個小棒子捅那個球,也不知他們在玩什麽。我一時好奇,起身走過去湊到他們兩人跟前。一抬頭,與那少女碰個正著。那是張普通的臉孔,皮膚曬成淺桃紅色,鼻子有點往下塌,嘴唇薄得好像兩片瘦弱的葉子顫抖著貼在臉上,表情還有些怯生生的,唯有一雙深褐色瞳孔的美麗眼睛,與她那平平無奇的相貌相比實在顯眼。那眼睛清澈如水,澄明如鏡,雖未流淚但總是閃著亮晶晶的光芒,似乎把宇宙間所有的光都裝在了這樣一雙眼睛裏,哪怕是周遭全部陷入黑暗,也能瞬間捕捉那一絲的微光來照路。那是兩年前我曾經見識過的臉孔,沉默寡言,不動聲色,溫文爾雅,這些形容詞都可以形容當時的她。“Frances……”我不由得叫了出來。   “你是……”她的眼睛突然一閃,隨即又暗淡了下來,“你是……”   “羅瑞茜,Frances,四十七中高三(三)班。”我無意故弄玄虛,我得讓她知道我認識她。   “艾立堅?”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終於將我的名字說了出來。   我在她眼裏變得如此陌生,難道是因為這幾年我的變化大得連原來的同學都認不出來了?像她長得這樣“後藤圭二”當然好認,我長得不算有什麽顯著的特點,也難怪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或者說我這幾年混得連人樣都沒了。想想看,這段時間我除了給自己找別扭以外就沒幹過什麽真正令人開心的事,成天神魂顛倒地承受著生活的重壓,就算是紗綺也搞不明白我在想什麽。我想和紗綺過夜,做夢都想,可是又怕過早的留下後果對她造成傷害,而且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的心中是如此的燃燒著欲望。我怕承擔責任,總是想著逃避,我有時心靈脆弱,經常受到傷害,又常常假裝堅強,最後把自己傷害得體無完膚。現在我的臉看上去恐怕已經十分憔悴了。最要命的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開玩笑了,無論什麽時候都板著臉,笑容就算有也轉瞬即逝,就連和我親近如安璿,友好如雷瑾都沒法看到我開上一句哪怕是限製級的玩笑話。憔悴,沒錯,現在我的心理年齡至少三十歲。   “我真的認不出你來了。”Frances歎了一口氣,幽幽地說。   “我顯得很老嗎?”   “不是,但是和高中時候不同。”   “你可還是那個樣呢。”我說,“大眼睛,低鼻梁,薄嘴唇,還有……”   Frances把女孩子拉到自己懷裏說:“還有什麽?”   我抓了抓頭:“怎麽也鼓不起來的飛機場。”她的身材實在是看不出什麽,跟安璿差不多平。女孩子很怕別人談論這個事,即便是紗綺也不願意聽到太多。隻是這樣的玩笑和她開她從來不會介意,也許是根本沒聽見。   Frances雙手攏了攏不太發達的胸部,把男孩子也抱進懷裏坐在她的腿上。現在她腿上坐著一個,身邊還倚著一個孩子。“都定了形了,變不了。而且我成天和孩子們在一起,哪有時間打扮。”   “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不在意金錢,不在意榮譽,你究竟在意什麽?”我疑惑地問。   Frances並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抱著孩子讓孩子在桌子上擺弄碗碟,並把快要掉到地上的碗推回桌子裏麵。“這些孩子的父母整天都上班,不能照顧他們。所以我就當他們的媽媽啊。除了不能喂奶以外。跟他們的媽媽沒什麽兩樣。”   “你很喜歡這些孩子?”   “他們是我的生命,是使我快樂的源泉。”她把大大的眼睛半閉著,右手撫著懷中孩子的頭發,“我眼睛大,但是不好看。”她發覺了我在盯著她的眼睛看。那雙眼睛閃亮得像兩顆斯裏蘭卡寶石,沒有一點雜質,可以看出她沒有經曆什麽痛苦,也沒有什麽真正的愛情,她的一生似乎就拴在這些孩子身上了。我淡淡一笑:“還是和你說不出太多話啊。”   “為什麽?”   “你的感情可以寄托給孩子,我能寄托給誰?”   “紗綺啊。”   “你認為我們已經親密到那種程度的了?”   “沒,沒有。我隻是很羨慕紗綺,長的又漂亮,身材又好,會唱歌,會遊泳,喜歡運動,性格也開朗,穿上短裙可愛得讓我不敢看。”   “我更願意自己承受。”我起身向紀一他們的桌子走去。“我向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高中同學,羅瑞茜;這是藤堂紀一,這是雷瑾,我的朋友。”   紀一和雷瑾都很有禮貌地站起來,桌上擺了幾盤餃子。   Frances還是像以前那麽青澀,她低著頭,不敢看麵前站著的兩個陌生男人,手還不住地把兩個孩子往身後推。特別是那個長著娃娃臉,梳著兩撮垂發酷似卡洛德·蘭的美麗男子,說實話,對這樣外形的男人,正常女子不動心的幾乎不存在,但是像Frances這樣羞澀也不多見。當時雷瑾顯得很尷尬,就好像兩人麵對麵隻穿著空氣一樣,不敢對視雙眼——僅限於女方,奇怪的是她在和我對視的時候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我還沒到可以動人心魄的地步。   “一起吃吧。”我說,“要菜了嗎?”   Frances下意識地伸手攏了攏頭發,又拉了男孩一把,說:“要過了,今天是帶這兩個孩子出來,他們的父母都不在,我想老吃我做的那些家常菜也吃膩了,出來換換口味。要不然讓他們都吃慣了我一個人做的飯將來長大了會挑食的。”   “你還挺細致。”雷瑾笑笑說。Frances的臉上驟然一片緋紅。我瞪了他一眼,但是他好像沒看見。“孩子,誰對你最好啊?”雷瑾對Frances身邊的小女孩問。“羅阿姨。”小女孩非常爽快地說。Frances不自然地拍了一下小女孩的頭:“還是說姐姐吧。”   “為了孩子你真的可以什麽都不要?”雷瑾又問。   “我還能要什麽?不管要什麽都有那麽多條件比我好得多的人去競爭,哪裏輪得到我。而且那種勾心鬥角我也適應不了。我是個挺脆弱的人,很怕被傷害。”   “看孩子一月掙多少錢?”   “一千。”   “不多。我打工也能掙三千。”   雷瑾的為人絕對算不上傲慢,所以他的語氣也十分平和,沒有半點嘲笑的感覺。而這也就大大增加了Frances對他的好感。她的臉更加泛紅了,帶點羞澀地低著頭,雙手緊緊在腿前交叉扣著,嘴角抽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兩個孩子或許是看到他們的羅姐姐被大哥哥問得支支吾吾,也停止了打鬧,很緊張的躲在Frances的腿後麵,瞪著眼睛。餐館裏的空氣仿佛凝成了一大塊瓊脂果凍,兩個本來素不相識的人彼此僵持著,麵上的表情都非常友好,但是就是想不起來說些什麽。Frances還是像以前那麽拘謹,況且她又很少和男子進行對視。記得高三的時候,我們所有的男生,都沒見過她真正明亮的雙眼——她的眼睛比她的身體還神秘,雖然她長的不漂亮,但是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卻迷住了不少男生。有個男生說如果能注視她的眼睛一分鍾,就算減掉一年的壽命也心甘情願。如果這個箴言可以兌現,那麽雷瑾的陽壽恐怕不久就要耗盡了。   “哎,我說Rei啊,我們學校可有個傳說……”我拍了一下雷瑾的肩。   “什麽?”   “她的眼睛會要人命啊。”   Frances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還記得那個,阿堅你還是沒變。”   雷瑾一把把我拉到一旁,咬了咬牙,輕聲問:“你說什麽?”   “看她眼睛一分鍾,減一年陽壽。估計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紀一聽見也是一驚,但是他怎樣也不會明白我們中學的逸事。所以這呆子就隻有在一旁看戲的份。不過雷瑾這演員也太拙劣了些,竟然把女主角弄迷糊了。Frances呆立著不知該說些什麽。許久,小男孩拉了拉Frances的裙角,她才反應過來把他抱到桌前坐好。   雷瑾又盯了她的眼睛一會兒,突然說:“小姐,為了你的眼睛,我願意折損三分之一壽命。”他的表情異常虔誠,是我在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虔誠,就象是麵對女神一樣。Frances長得一般,除了雙眼格外大之外沒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但是雷瑾偏偏就看上了這雙眼睛,就像要把它們剜出來鑲在七寶匣子裏裝飾起來一樣。Frances連忙低下了頭,不住的和兩個孩子說著一些隻有他們才聽得懂的話。雷瑾就在那兒一直出神地看著。就這樣一直持續到吃完所有的餃子和幹飯。四個大人兩個小孩各自埋首吃自己的,幾乎沒有對話。可能是雷瑾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完了,紀一忘了說,Frances不敢說,我不想說。吃完了,Frances站起身握住了雷瑾的手。我心中不由一顫。   “我沒有什麽錢,但是我並不需要太多的財富。我隻要一個快樂的人生就好。你喜歡我的眼睛,我真心感謝你,但是我不想讓我的眼睛成為我追尋快樂的障礙。我配不上你,你應該能夠找到更迷人的眼睛來注視你的瀟灑。謝謝你,雷瑾。”說完她又轉向我:“阿堅,見到你我很高興,你變得成熟多了,我真的都快認不出來你了。”   然後,她帶著兩個孩子走了,走得遠遠的,一路上還能聽見孩子的歡叫。我看看還在感歎中的雷瑾,忍不住伸手捶了他腦袋一下:“你成天在想什麽呢。”   “Frances……羅瑞茜……”他念叨著這個名字。   “喜歡人家吧。”紀一不知好歹,貿然問。   雷瑾順手揮出一記右擺拳,打空。“我隻是覺得她的眼睛很好看,多看了幾眼。”   “我想你看得太多了。Frances可能會有別的想法。”我把胳膊支在腿上托著腦袋說。   雷瑾抓了抓頭皮:“不會吧,我看她是明白的。”   “她就是不想扯太多事,而且她和你也不熟。或許將來有一天你會改變她呢。”   “那是將來,我不是減了三十年陽壽嗎?能不能看見還說不定呢。”   “你還真當真了?”   “和你一樣,我也經常想我如果死了會是什麽樣。隨口談談生死對我來說並不困難。”雷瑾撫弄著他的頭發,自言自語道,“好頭頸,不知誰來要它?”   他對生死看得很淡,不知道為什麽。“我告訴你,不要學楊廣的壞樣子。”我就隻能就事論事地拿隋煬帝的遭遇說說而已。我根本沒有資格正式談論生死。說實在的,如果沒有紗綺,我恐怕會消失在一個大霧迷蒙的清晨,如同一縷飛煙無影無蹤。雷瑾與我相比,至少他還是想活的。Frances,畢竟隻是一個過客。我想,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有機會見麵了。   我們在街邊拐角分手,我一個人先到書店看了看新書,買了本《美麗新世界》,權當這個月讀書筆記的材料。然後到書店樓上的街機廳花了五塊錢買了十個幣,順順當當打完幾局“街霸Zero3”,用Sodom敲掉對方十餘局,在一片讚歎聲中得到片刻滿足。   “喂,你很厲害啊!”突然背後有一個聲音對我嚷。我一看是這個機廳的老板。   “怎麽?”   “我們這兒常來一個女人挑機,好多高手都挑不過。我正找其他的高人呢。你怎麽樣?”老板很爽快的開門見山。   “Zero3?”   “對,她常常用Guy,我們就算用豪大叔也不是對手。我不知道她是怎麽練出來的,那招數簡直是魔鬼!”說起這個女人,老板好像一肚子氣。   “得得,我有機會來這兒會會她。”我答應著。實際上雖然我連贏十幾場,那靠的完全是經驗。我從《街霸Ⅱ》到《Zero》到《Zero3》十幾年街霸功夫,中途基本沒碰過SNK,所以靠習慣就可以打敗那些拳皇起家,半路投身街頭格鬥的新手。至於碰上老街霸,我恐怕還算小字輩。我不想惹出太大的糾紛,隻能走著瞧。女人打街霸,少見。   不過,也許真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在《VR射手2000》前麵花掉其他的幣,又站在街霸機台旁邊湊了湊熱鬧,發覺Guy的使用率很高,可能是因為那女人發掘出他的很多新技,大家爭相練之。一個高手帶動一批新手,倒是很融洽的競爭。那些無聊的捕風捉影之報紙所叫囂的“電子海洛因”之類論調不攻自破。很好,無賴的長者總是用他們陳舊的規矩來束縛新生事物,正是因為對那些家夥表示了不屑和抗爭,我才被他們的忠實走狗視為異類。我一向對這些以己律人的老榆木疙瘩深惡痛絕,魯迅怎麽說的,讓他們住樹巢吃生肉好了。好在世界上並不都是服從,服從者都是一樣的,隻有叛逆者才能擁有色彩。我,天玲,雷瑾,知蘭,都是這種不聽話的大孩子。但是紗綺卻沒有這麽叛逆,她隻是不太安分罷了。   又想起她了,已經成為習慣了吧。我想。   也許有機會,我可以讓她陪我一晚。不過昨天剛剛奪走她的初吻,現在她可能後悔輕率的付出呢。確實有些歉疚,她容忍我太多了,甚至犧牲了少女應該擁有的純真。她比我小,卻時時刻刻表現出我姐姐的樣子。我想給她打個電話。   轉念一想,她在離開我的時候有她一個人的世界,我就算再喜歡她,也沒必要天天用電話跟蹤,女孩子不會喜歡FBI的男友。所以我決定算了,一個人回家。   我穿過4個嘈雜的十字路口,穿過服裝攤,快餐店,降價書店和自動取款機,穿過公共汽車站和出租車公司,穿過中午放學的補課學生。我身上的藍白橫條襯衫和淺灰色棉布休閑長褲在一群式樣差勁的紅白運動校服之間顯得格外出眾。我輕輕歎了一聲:我還是逃出來了……在高中時,校規和現在的那些學校一般無二,說話聲音像被割了舌頭的政教處主任和四方色子頭顱的副校長,還有長著嶽不群般偽君子臉的某開會迷書記,規定到學校來的學生都必須穿著完全不透氣而且像個布袋的校服,惡心至極,走在校園裏叫人覺得視覺汙染。高考當天,我將穿了三年的四件校服紮在真人大小的稻草人上,搬到空曠無人的沙灘付之一炬,以此和那灰暗沉悶的學校以及學校生活徹底決裂。稻草人燃燒起來,帶著棉布纖維燃燒的腐臭氣味和滾滾的黑煙,好像在火化一切陳舊事物的骨灰,也火化了我對虛偽表象的幻想。從那時起我的叛逆本質暴露無遺,見到副校長時,我可以故意挺著胸,斜著眼睛從他麵前以君臨天下的姿態揚長而過,此時我發現那老頭的臉上已經難以抹去長期執掌權力的烙印。他還認得我,似乎想以校長的權威數落我,用處分的大棒威壓我,但是很可惜,他的習慣再也用不上,因為我終究沒有給他任何機會,我已經不再認他這個校長了。因為這個人,他的內心隻有四個字:自欺欺人。他說我們學校要堅決發展學生好的個性,可是這個標準卻完全在他一手掌握,他說好的就是好,他說壞的就用權力武器打壓,他看不慣流行的東西,搬弄唇舌來說什麽學生的職責,他一張嘴就可以決定學生的處分,他儼然成為學生的太上皇,本來不大的權力因為我們不是納稅人,不能給它主要的收入而膨脹,他被所有感到窒息的學生所咒罵。壓抑許久的學生恨不得生飲其血生噬其肉。如果把他捉上梁山,黃文炳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如果我們擁有判決他的權力,袁崇煥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麵前這個中學的校長估計也就是這個德行,因為我看到他們的學生個個六神無主,麵色灰暗陰沉,低著頭板著臉,匆匆趕路不說一句話。可惜可惜,中國教育的前途,就毀在這幫所謂的教育工作者,實際的專製忘八蛋手裏,一個人的感知能力是有限的,對表象的東西計較越多,對內涵的挖掘就越膚淺,而他們所懼怕的難道是我們美麗起來?如果我們美麗起來是不是會吸引更多的異性,從而影響到“學生的本職——學習”呢?殊不知對美的渴求遠遠在知識之前,沒有對美的渴求,哪裏會有繁盛的古代文明?如果我們美麗起來是因為追隨了外國的潮流而引起了他們的反感,他們又為何不檢討自己為什麽不能使我們得到充實?年輕人誰也不是瞎子,我們隻要最好。但是在那些人的心中,詆毀外國人總比反省自己要好,中國人還是“天朝上國”的劣根。美麗永遠不是錯誤,美麗些,再美麗些。我和紗綺那時候三番五次這樣說。   令我感到慶幸的是,紗綺沒讓我失望,平時難看的校服底下,裝扮起來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女。我站在校門口尋找了幾分鍾,在千篇一律的服裝和發型底下找不到出眾的麵孔。中國這一代的17歲,是最應該美麗而與美麗絕緣的17歲,這可是世界的咄咄怪事。紗綺,我們也沒有美麗的17歲,為了這個,我將仇恨刻入骨髓,至今我聽到看到校服的問題就咬牙切齒,對天對地惡毒咒罵,不怕別人將我視為變態,猶太人對希特勒的仇恨不也刻入基因了嗎?雖然我清楚我這是一種無奈的強迫症,我強迫我自己祭奠失去美麗色彩的17歲年華,我強迫我自己對自己說:我在17歲已經死了一次。   紗綺,是能夠證明我當時活著的唯一證人,但那也隻是心跳和呼吸還存在罷了。我咬咬牙,騙自己說:“你至少現在活得比他們好。”然後抱頭逃離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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