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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體驗父親

  閻綱

  父親死了,不滿一周年。1994年元月20日,臘月初九,再一個多月,正月十四,就是他壽誕之日。父親死了,終年八十八歲,虛歲90.“人活多少是個夠!”祖父在世時這麽說,父親在世時也這麽說。

  在我們這個血脈上,隻有父親長壽。曾祖父活了四十多歲,曾祖母還要年輕。祖父活到七十出頭,祖母不到六十,姑姑先於祖母而歿,二十掛零,她是祖母最為疼愛的人。他們沒有看見重孫,有的連孫子也沒有看見。可是父親,去世前還抱過孫女的孫女。

  1986年,父親滿八十歲,早已是我們閻姓空前的長壽冠軍,而且飲食適度,生活有節,思維敏捷,氣色好看,內髒沒有查出一點毛病,家人之喜也。所以,正月十五,在他生日的第二天,我們給他做壽。一輩子不願人提做壽的父親,這回格外的痛快,一說即通。我們一大家子,不論老的小的,都愛清靜,不事張揚,反對鋪張。按父親的意思,隻通知子子孫孫、女子女婿和他們的地上跑的、懷裏抱的哪怕鼻涕娃們,其他人一概保密。他說:“我出錢待客,算我的心。我用縣政協年終給我的二百塊錢在館子包上幾桌席,大家美美吃上一頓,高高興興一場,盡興為止。”我們誰也不同意。老人“為兒孫作馬牛”的年歲早已經過去,兒孫們還要成群結隊地吃老人,這算啥麻!我提議新事新辦,拿出不流俗套的可行性方案,如此這般地比劃了一番。既樸素又絢麗,既新潮又念舊,簡陋而不乏雅興。大家說:“此計甚好!”

  那天一早,前腳後腳,蜂擁而至,滿園春色。不擺宴席,免去酒儀,但不能讓嘴閑著。糖果、麻糖、甘蔗、花生、瓜子一大堆,這是為孩子們預備下的,充分供應,各取所需。把一群毛孩安頓住,事情就好辦了,大人們圖個安生,從容自如地說自己想說的話。

  莊典開始。長孫之子長重孫擔任司儀。第一項是鳴放鞭炮,劈哩啪啦響個不停,滿院子的濃煙,火藥的氣味使人陶醉。“長子閻振維為閻公拜壽!”大哥上得前來,稱“大,給你拜壽!”接著恭恭敬敬站直,九十度彎腰鞠躬,然後,跨前一步,伸手抓一個紅紙包包,算是從老人那裏領到的“封兒”。禮畢,退下。然後,是大媳婦拜壽,次子的我拜壽;一個一個叫名字,從長子到最小字輩的最小一個後代。每一個拜壽者的出現和他們的各自不同的動作,都博得一陣一陣的笑聲,老壽星也是喜不自禁。一大家子人,整整笑了一個多時辰,前仰後合,人聲鼎沸,原來怕小孩子們鬧,結果孩子們一個個像看熱鬧似地瞪大雙眼,一個勁兒地傻笑,根本用不著人管。他們顧不上啃甘蔗、剝花生,鼻涕口水直流,兩隻手凍得像兩把紅蘿卜。頭一個講話的是大哥,他舉例說明父親是閻姓家庭唯一的長壽老者,曆數父親締造這個家庭的艱辛,感謝父母親的養育之恩。我的發言從《滿床笏》郭暖拜壽這出戲談起,說今天四世同堂,也算是“滿床笏”了。我說父親當年抱回家的一台手搖留聲機,給全家帶來現代藝術,一台“洋戲匣子”培養了一家四代人。要是唱秦腔,我們一家就是一台戲,不管唱的、拉的、打的、寫戲本的,可以包攬一切。我還講到昨天給母親上墳的事,重讀了在母親墳上即興宣讀的祭文,以及向母親稟告,的改革開放以來家裏的十大喜事,說明逢其時也,人丁興旺,家業興旺。我強調地說,我們家的文明治家、勤儉持家的家風,就是由父親和母親共同創立的“我提議,老人八十五歲壽誕之日,大慶祝;老人九十大壽時,特大慶祝。這一振奮人心的提議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通過。最後,父親講話,大談富國之道和健身之道。他現身說法,論證富國之道在於改革開放,健身之道在於身心運動,心廣才能體胖。他強調地說,一胖”不當肥胖講,心廣體胖之“胖”者,安泰舒適之謂也。“不管一天多忙,對我說來,出門溜達個大半天,和端起飯碗吃兩頓飯,同等重要。”最後,語重心長地說:“‘忠孝’二字,還是盡忠為上。孔夫子要繼承,但現在看來,孔夫子的孝道和婦道可能要打折扣。你們要經邦濟世、與人為善、好事多做,不要因一家之小而忘一國之大。”經久不息的掌聲將壽典推向高潮,大大小小幾十口子莫不興奮異常。接下來,拆封兒即拆紅包。這個節目最有趣,因為每個封兒的錢數不等,隻有一個封兒裏的錢數最多(大洋五塊)。所以,打開一個笑一陣,笑得隻喊肚子痛,笑得房頂往下直掉土。奇怪,拆完所有的封兒不見那五塊錢,眾人紛紛懷疑根本沒有五塊錢;但封封兒的人發誓說有,大家一笑了之。下一個節目是吹蠟燭、吃蛋糕。這時,孩子們又活躍起來,一個個吃得滿臉奶油,花狸貓似的。最後全家合影,密密麻麻站了三排。快要摁快門時,不知誰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原來在一個為重孫代領封兒的母親身上發現忘記拆開的紅包,打開一看,不多不少五塊整。

  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天的活動結束了。父親說,今日移風易俗、別開生麵,禮泉縣城獨一份。大家說,老壽星八十五歲生日我們再相會,九十壽辰出奇製勝,來它個更絕的。

  新事新辦,不棄孝道;清清靜靜,熱熱鬧鬧;既有老的傳統道德,又有新文化的品格,正合父親的脾氣稟性,所以,父親特別開心,特別滿意也特別滿足。

  1992年,我親自動員父親赴京北上,父親故土難離,說什麽也不肯。後來經我說服,又說:“不買臥鋪!我就是蹲著也要上京城!”他說的不算誇張。根據父親的身體狀況,活到足歲九十不成問題。在北京家裏。我服侍他的時候,除輕度便秘外,沒有其他什麽毛病,飲食起居正常,不但每晚必看電視,而且天天必讀報刊,還讀長篇小說,如三四十萬字的《乾隆皇帝》等。但是,來京一年之後,父親又想回陝西,他不好意思直接對我開口,而是讓遠在深圳的大妹妹和臨時來京的大侄子向我迂回滲透。我表示堅決反對。接父親來京是我的宿願,從前沒有房子,現在分到寬敞的房子,好容易把他老人家的大駕搬來,這麽快讓他又走?但是,父親的情緒穩住沒有多久,又穩不住了。去年的現在,暖氣將來未來之時,父親執意要回老家,說他早有返鄉之意。這次,他親口對我說了。我仍不鬆動,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父親動感情了,他說了一句至今令我心酸的話。他說:

  “心慌得很……叫我回去吧!”

  “……”

  “心慌得很,叫我回去吧,撐不住了!”

  “天寒地凍,明年開春再說。”

  “一輩子了,也沒見把我凍死!”

  還怎麽說呢?父親這人,寡言多思,輕易不開口,一旦開口,鐵板釘釘子,絕不收回,而且不說二遍話。

  “那就說好,看看就回來,到時候我接你。”父親點頭。我又強調地說:“說定了,到時還是我去接你。”

  我請鹹陽作家程海夫婦將父親護送回鄉。《熱愛命運》的作者程海,父親認識,喜歡他的質樸和耿直。在一個寒氣襲人的夜晚,我們趕往北京站。馬上就要開車,父親拄著拐棍一步一個腳印緩慢地朝前挪動。我讓兒子背上爺爺快走,父親不肯,說:“來得及!”我知道父親自詡身體硬朗,甭說背他,就是走路扶他一把也堅決不讓,你伸手攙扶,他會用憤怒的胳膊把你的胳膊用力地甩開。

  我急了:“什麽來得及,要是來不及呢……背上!把爺爺背上!”我下命令了。

  剛趕進車廂不久,開車的鈴聲響了,父親自言自語歎息道:“老了,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回老家一個多月,人就不行了。1月16日表妹打來長途電話,說父親水米不沾牙,正在打吊針;1月20日侄兒長途電話,父親上午逝世。我後悔死了!明知天寒地凍,老邁年高,為什麽放他回去呢?“老小、老小”,老人和小孩一樣,你不管著他點,能由著他的性子來嗎?

  春運高峰期間,我戴著黑紗擠上西去的列車,心跳伴隨著鐵軌的轟響,一分一秒地向父親靠近。踏上禮泉地麵,已是掌燈時分。

  大門口一張大白告示,上寫:

  阻告

  家嚴棄養痛遵遺囑

  喪事從儉敬告諸親朋

  謹阻奠儀父親上午已經火化,靈堂上置放著他的遺像和漆黑的骨灰盒子。

  我對著父親的遺像長跪不起,磕了三個響頭,眼淚直往肚子裏流,萬感交集,眼前一黑,不覺天昏地轉,出現幻覺,半天醒不過神來。侄子們費力地把我拉了起來,扶著,指著靈堂旁邊的幕帳,說:“這是爺爺的遺囑。”

  遺囑

  1994年1月10日8時23分淚眼朦朧中,父親來到我的麵前。

  父親是我們家族最早接受新文化的人,也是“五四”以後禮泉縣火所共知的文化人。父親不迷信、不拜佛、不信教,不語怪力亂神之事。然而,在土葬或火化的問題上從來沒有明確的表示,隻說過將來要死就死在老家他置的這院莊子裏,別的話沒有說。新社會、新時期人們享福了,保健條件好,他要在短、命的閻姓家庭,創長壽的紀錄,從而以血肉之軀證明“心廣體胖”、“生命在於運動”的真理。他似乎覺得“死”對於他來說,是個遙遠的話題。在土葬、火菱訛的問題上,我以為父親的心情是矛盾的。按照老規矩,與母親合葬,入土為安,在重孫們一頂頂紅孝帽的迎送下,背上棺材安詳地下,也算有個歸宿;按照新規矩,不與活人爭地,火化升天,飄飄欲仙,鼓盆而歌,移風易俗,保全一生文化人的人文品格,何況自己還是縣裏的政協委員、人們尊敬的閻老先生。

  我們都沒料到,在火化這一尖銳的社會問題上,老人如此明白和果斷,這無疑在土葬依然成風、至今連個焚屍爐也沒有的禮泉縣的平頭百姓中爆了一個冷門。

  果不其然,在火化的問題上家裏人發生爭執。反對者擔心本家上百戶人不答應,也怕把人架在火上燒對不住地下的老母。“看日外爭熊,把他大給燒了!”

  “嗇皮!待不起客了我們自己帶飯!”話多難聽!但是全家老小還是統一在一個重要點上,就是不管怎樣,也要按遺囑上說的辦--“勤儉持家厚養薄葬”,“毋違我意從命是孝”。老人家一輩子謹言慎行,隻要他說出口,就是他的深思熟慮、務期必成的鄭重宣言。現在,輪到學曆史的大哥主事,他也是執拗性子,說:“機關單位、朋友遠親、舅家姑家姨家,一概阻奠,秘不發喪;隻通知女子,女婿一個不叫來;近百戶自家本姓人,齊門通知,一戶不漏,泣血頓首,尊之上位。大的脾氣我知道,就這麽辦,埋鍋起灶,各執其事。散!”馬上派人去了毗鄰的乾縣火葬場。

  不鋪張也不敷衍;盆盆照摔卻免去其它縟節陋習;席麵照擺但不搞“十裏搭帳篷”;守靈晚上煙酒招待,玩撲克、打麻將,但不搭台子唱戲也不演電影;

  既嚴守遺訓又不拂親情,也是新事新辦、新舊結合,想來,父親冥府裏會點頭同意。

  喪事辦完了,在縣上人的心裏留下一個世紀老人的完整形象;父親死了,我們家庭結束了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

  回到禮泉家後,從氣氛到氣候都是出奇的冷。父親走了、冷冷清清;天寒地凍,透心兒涼;白天手不敢伸出來,夜裏腳腿怎麽也暖和不過來,屋裏生著爐子呀,怎麽搞的!我睡在父親床上,像是王祥臥冰。在北京時,一個老漢服侍另一個老漢,當兒子又當孩子,晨昏侍奉,作老萊子娛親狀,倒也越活越覺年輕。北京當老萊子,回鄉當王祥,始知二十四孝之不易。我在這裏臥冰,父親幾十年在這裏臥冰,禮泉人包括小時候的我都在這裏臥冰,大家不都好好地活過來了嗎?可是,此刻,我實在覺得很冷很冷。可憐的父親,在這張冰的床上,怎麽度過你生命最後的一刻?你水米不進,輾轉反側,起來坐下,坐下起來,但是,一個呻吟聲喚也沒有。你雙眼緊閉,顧不上眼前的一切,也來不及回憶過去,也不是全力忍受難以忍受的病痛,而是思考著另一個世界的情景。一次,當妹妹扶你癱在她的胸前坐起時,你回到眼下現世。妹妹問你:“把我二哥叫回來?”你聽清楚了,嘴唇困難地啟動:“不咧!”父親,你和我兩地相望時,總是牽腸掛肚地說:“二哥難,二哥背頭大。”但此刻,你顧不上了。半響半響,當著兩個妹妹的麵,你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你媽……可……憐。”

  父親死了。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父親大冷天回禮泉,我們不孝。父親真的死了,父親找母親去了。

  父親回縣後,小妹把他接到她的家裏,一次,父親給大哥發脾氣了,責怪大哥動作慢沒有把他的房子收拾好,而且十分嚴厲地說:“難道叫我住招待所不成!”然後。夢囈般地說道:“我要回家過臘八……大年三十以前解決問題。”

  父親歿於臘月初九,無疾而終,不知不覺地回歸到另一個世界,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縝密計劃之中。

  父親一生,生性平和,喜愛文藝,熱心公益,寧肯吃虧,也不抗爭。他的人生哲學是“善”,處世哲學是“忍”,行為方式是“文”。人家是“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卻是胸無大誌、有忍無謀,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多一個冤家多一堵牆,一輩子沒有跟人吵過嘴、打過架。他的這套律己箴言,加上母親勤儉持家和更為和善的行為準則,相得益彰,融匯而成我家的家教家風。父親不愛教訓人,也不習慣堂前訓諭,因此,對我無形中一脈相傳甘願接受家教家風的約束,表示滿意,但是對我在階級鬥爭中一忍、再忍、三忍、忍無可忍,或咆哮公堂,或打筆墨官司雞蛋碰石頭的表現,頗不為然,即便反抗有效,他也很不賞識。在父親看來,天人合一,天下為公,人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是個誰也離不開誰的統一體,所以人和人要相親相愛,多行善事。他不同意“人性惡”。“人之初,性本善”。他是“性善”論者,認為以善戮惡,不如以善製惡,以善化惡,盡可能避免以牙還牙,萬萬不可結下世仇;既然人性善,那麽,人的與生俱來的天良,終歸會被自己發現,到頭來善惡必報,得以善終。他認為國民黨其所以不能長久,根本原因就是作惡多端,共產黨其所以力克腐敗,其原因就是腐敗乃政黨之惡根。他認為國家領導人說“多給群眾辦實事”的話說得好,得人心,惟善,能以得天下。他在縣上做政協委員時,走街串巷,不厭其煩,大會小會,建議盡快修建環城公路,解決群眾行路難這一最為迫切的困難,縣上的人都知道,閻老先生三句話不離修路,修橋補路、積德行善。他從小背誦四書五經,受儒家學說影響很大,當然也有些佛家的東西,盡管他不語怪力亂神。

  當我離開家鄉時,“看阱爭熊,把他大給燒了”的說法已經銷聲匿跡,但是街上有人問大嫂:“他二哥沒說啥?他二哥給錢了沒有?”

  回到北京以後,一時很不習慣,覺得父親還在小屋裏正襟危坐,大睜視力加起來隻有0.5的雙眼,手執放大鏡,像在地上尋找繡花針一樣地讀書看報。

  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像去年此時此刻向他請教學問那樣。一次,我問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後麵一句是什麽時,他頓時興奮起來,說:“‘帝何力於我哉’,也有人讀作‘帝力於我何有哉’,是謬讀。孔子日:‘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但人們句讀錯了,斷句斷成‘從心所欲,不逾矩’。”

  他說他從小喜歡這首《擊壤歌》,喜歡得不得了。還有一次,是他自己興奮起來主動找我。他給我念了張學良最後一次接受采訪時的一段談話。張學良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日本人有‘忠’,但無‘恕’。人應該原諒人、體貼人。這是我的脾氣。”張氏此言,父親激讚不已,言畢,室內立刻蕩起他平時少有的爽朗笑聲。父親恪守恕道,絕不隱忍偷生;與人為善,卻不抱殘守缺。有件事現在想來仍然讓人感動。他的大學教授堂弟,我的叔叔,將近70,仍然過著曠夫般犧犧惶的日子。十多年前,嬸嬸半身不遂,臥床不起。叔父端屎倒尿、床第守候,年夏一年,歲月催人老_,人比黃花瘦。一天,父親要我給西安叔父的女兒、兒子,我的弟弟、妹妹寫信,讓他們著即準備給他父母辦理離婚手續,說“此事甚急,萬勿延誤,造成終生恨事。”他說:“一個活人,從四十多歲到六七十歲,過著不是活人的日子,這不合人的本性。我是哥哥,趁我還活著,就得管管。新社會了,兒女們會替父母著想的,病人照樣能夠得到精心的護理。”然後問我道:“你看咋樣?馬上寫信,歲月不饒人!”父親當時很動情,說起話來嘴唇直打哆嗦。這件事,我什麽時候想起來什麽時候感動……人去樓空,音容宛在。父親身上,儒家的忠恕、佛家的誠善和墨家的兼愛兼而有之。缺少道家的空靈和莊子的才氣,他把“文質彬彬後君子”、道德文章琴瑟和諧的希望,寄托於他的後輩子孫。他代表二個時代、一個家庭、一段曆史、一個過程。在他的主持下,這個家庭順乎潮流,跟上時代的腳步。他完成了自己的曆史使命。

  此刻,父親去母親那兒將近一年的今日今時,這套房子顯得出奇的空曠,總讓人感到在電視機前,父親依然非常投入,搖頭晃腦、擊掌打拍子聽戲的悠然自得的神情曆曆在目;總覺得一個步履蹣跚的身影還像以前那樣在我眼前慢慢地、輕輕地移動,目光裏充滿著述說不盡又無從述說的無限情義。“該做飯了!”“還不休息?”吊在他的嘴邊,一天到晚就是這麽兩句。這平平常常兩句話,對父親來說,是詩,對我來說,也是詩,是肺腑之言,是天機自動,是天籟自鳴,是隻有我一個人才能讀懂的、永遠在這套房間裏回蕩、永遠不會在我心中消失的父親的歌、母親的吻。

  父親死了,壽終正寢。家史的一頁掀過去了,上接的一代斷裂了,一個人所標誌的時代終結了,從此,一個大家族徹底解體了。作為人子,不理解形而上的父愛就是不理解傳統,就不會形而下地以父愛愛子。現在,一大家人分而居之,天南地北,多少年難得見上一麵,大家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一套,田園牧歌式的、宗法森嚴的“四世同堂”,早已成為曆史的陳跡。所以,父親對於兒子的兒子和兒子的兒子的兒子,即第三代,第四代或者第五代的影響,隻能通過我們兒子一代即第二代發生作用。文明社會家庭急遽的兄弟“單過”的走勢,使得族權象征的老爺爺的形象,在各自為政的諸侯國裏迅速淡化。陌生的壽星老兒在存在,對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來說,是一個抽象的符號。在第二代兄弟姐妹之間,老人也不過是維係孝悌忠信的一條可有可無的紐帶,各人有各人的係列、各人的攤子。所以,盡管“滿床笏”,子子孫孫綿延不絕,屬於他老人家這一血脈的大大小小競有好幾十口子,可是,調誰來侍奉堂前都不可能;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不是不情願,而是動不了。老人感到孤獨,老人成了漂泊者、多餘的人。老人越是長壽,按世俗的說法越是有福,本人之福、子孫之福;然而,老人越是有福,越感到寂寞,新生代越覺得陌生。所以,老人升天,紐帶中斷,象征消失,大家庭解體,接下來的,是大哥和我,在子子孫孫、孫孫子子、傳宗接代、生生不息的各路諸侯間繼續充當族權的象征和親情的紐帶。想來淒然,但未必不是社會的進步。

  父親沉屙在床時,暗中讓二女婿無論如何弄點“安樂劑”偷偷交給他。他怎麽知道有什麽“安樂劑”?真有“安樂劑”這種內服的藥嗎?

  “兒孫自有兒孫福……唉,人活多少是個夠呢!”越琢磨這句父親晚年唏噓歎惋的老話,心裏越覺得不是滋味。

  我決定搬進父親住過的這間小屋。我現在已經睡在父親睡過的木板床上。

  我盡量做著同父親一樣的夢,潛心體驗一個作為人祖的老人一生的滋味和他彌留期間的複雜心態。我想,在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要不辱父教,恪守家風,也要像父親一樣,不與人間爭地,不給後代添麻煩。我,一介書生,身無長物,沒有給兒孫留下什麽,我也不想叫他們為我奉獻什麽。再難受、再痛苦、也不哼哼、不嚎叫、不呻喚,免得兒孫們看見難過。眼睛一閉,走人,灰飛煙滅,骨灰也不留。“兒孫自有兒孫福”,該幹什麽幹什麽。死了拉倒,有你沒你一個樣,就像父親他老人家臨終時泰然處之,讓床邊的後輩們自個去琢磨、去理解的那樣。

  可憐的父親,越是長壽,越有零落之感,可是,誰也沒有多嫌過他。在這個喧囂的大家族中,現在想來,他孤獨,然而,“吾道不孤”,他已經感到十二萬分的滿意。

  壺中天地

  司馬中原

  情景從記憶裏展現出來。色調灰黃沉黯,那條長街上,一共有四爿酒坊。

  東街的東義和酒坊,規模宏大,從前到後十幾進房合,據說有九十九間之多。

  但我記事時,它已經歇業了。北街的協和酒坊是我伯父開設的,緊鄰著家宅,工人采麵時,隔著長牆都能嗅著麵粉的香味。這兩爿俗稱大酒糟坊,都是製造味香色醇的大麵酒。另兩家記不清招牌名號了,一家在狹巷裏,一家在街後,都製造小高梁,俗稱小葉子酒。

  父親也是愛酒的人,這使我自小就聞慣了酒香。但也僅止於伸著鼻尖,在杯口上聞嗅聞嗅而已。父親愛酒,卻從不狂飲或暴飲,而且早餐從不喝酒,唯有在黃昏晚膳時,備幾碟精致的小菜,不經心的獨酌一杯或是兩杯,一邊酌著酒,一麵咿咿唔唔的吟哦著。好像藉著詩和酒,抒發出悶在心裏的一點兒什麽。

  到了秋季,霜寒月白的夜晚,西風卷動一庭幹菜,蟋洬響著。父親買得透肥的燈籠蟹,一時興動,也會傍窗夜飲,喝得臉泛酡紅。他半白的頭顱,像風裏的白菊般的搖晃著,吟聲也多了,半分的悲淒。冬季呢?門窗都關嚴了,還掛上厚重的棉製的簾子。風吼聲雖仍隱約可聞,但總隔一層。寬邊帶架的銅爐裏,旺燃著紅熾熾的炭火。鏤花吊燈把花格形的影子映落在白壁上,輕輕流轉。

  父親會把錫壺裏的酒,置在爐邊溫著,消消停停的淺酌。等我倦得幾乎抬不起眼皮了,半醒半睡的艨朧中,仍能聽得見他斷斷續續的低吟聲。

  那時我根本沒有品嚐過酒,卻深深迷上了那種安閑自得的獨酌的情韻。父親端著杯,仿佛並不是在飲酒,而是在飲著窗外的黃昏和金鱗般的霞雲,飲著一樓悄然而來的瞑色,飲著寒夜乳色的月光。也許酒就是那樣的羅?風聲,簷瀝,畫裏的山水,詩中的章句,紅紅的爐火,明亮的燈色,都仿佛能注入酒盞,一仰而人肺腑,轉化為一片咿唔的吟哦。

  如此看來,我也非品嚐品嚐不可了。頭一回嚐酒不是用杯子,是用筷端蘸著一點兒,點在苦尖上的,哦!辣得人眼淚直淌,好半天張不開嘴來。盡管如此,卻使我好奇的探究心更加強烈了。為什麽鄉野上的人們會喜歡喝這種辣水呢?每遇逢集,酒坊的櫃台外麵,擠滿了沽酒的人,有的用方形錫壺,有的用圓形錫壺,有的用玻璃瓶子,有的用乾黃葫蘆。街兩邊的飯鋪裏,凡是有的座頭上,幾乎無一不抓著酒壺,猜拳行令,喝得不亦樂乎的。看來酒雖辛辣,也辣得有些道理了。

  正因如此,我便常跑到伯父開設的酒坊裏去,癡癡的看著酒師傅們製酒。

  酒坊後屋裏,有八個青磚砌成的發酵槽,北麵大倉裏,裝滿從各地搜購來的高梁。大倉傍有磨坊,四盤磨整天碾著麥子。粗粗碾過的碎麥是做曲用的;先把它調成厚糊狀,拌人曲母,經很多人赤足踩踏,然後傾進長方形的木模,經過曝曬,曬乾後脫出來,一塊塊像是古老的青磚,一般稱它叫曲餅。曲餅被疊放在曲屋裏,緊密的封嚴門窗,使它發酵。

  高梁新蒸出來,趁熱攤放在製酒作坊的地麵上,師傅們用木擾為它翻拌進適量的曲粉,把這些用以蒸酒的原料傾進發酵槽裏去,麵上覆上麥草,再用泥漿封妥,經過一段發酵的時間,便能啟封,用以蒸酒了。

  蒸酒器是很巨大的;最下層是灶膛,燒著旺熾的劈柴火。灶,膛上燉有一口極大的特製生鐵鍋,鍋上圍著一人多高的木甑兒,甑裏放著酒糟。甑頂是密封的,嵌進一雙全由錫質打成的酒鍋,酒鍋的形式像一把巨大的長嘴壺,壺口下麵就是酒壇子。

  灶膛的火,使鐵鍋的水沸騰,高梁製成的酒糟被蒸透了,蒸氣聚到錫鍋裏,順著鍋嘴流出來,那便是酒了。酒坊裏有五六個製酒的師傅,他們都是伯父從北邊很遠的地方禮聘來的。據說他們都具有多年製酒的經驗,對於調曲、發酵、火功,都控製得宜,蒸出來的酒才會寬和濃鬱,別有一股芬芳。他們工作時,都穿著青布衣褲,更用青巾包著頭;領班的大師傅,腦袋上還盤著一根細長而且怪氣的辮子。坊裏很悶熱,他們口渴時,喝的不是茶水,卻是熱氣蒸騰的酒,一仰頭就是一大碗。

  “喝喝看,小把戲,熱的酒不辣的。”

  我真的用手指蘸著嚐過,新淌出來的酒,果然不很辣,還帶點兒淡淡的沁甜。

  酒蒸妥了,一部份零售的酒,經過摻花分等,分別裝入酒甕、酒糟,通常都要經過三次蒸餾,每次出槽後再行加曲。頭一次蒸餾的味烈,不算上品;再次蒸餾的味醇,稱二鍋頭,深為酒客所嗜;最後蒸餾的酒尾,味道淡薄,售價也便宜得多。所謂摻花,實在就是滲水。據大師傅說:大曲酒性烈,酒勁十足,一般酒客要是過量放飲,能夠醉死;適度摻水,去中和酒的烈性是必要的;摻水若幹,他們隻要用竹製的酒端子把酒旋動,舀起一杓來,看酒麵泛出的泡沫,俗稱數酒花,就知道了。通常酒裏摻花,以中和酒性但不影響酒味香醇為準。

  除卻少數零售的酒,大部份都裝罐裝簍,等待分銷到外地去。不論是罐口或簍口,都要用豬尿泡封紮起來,據說這樣才使酒香不致外溢。鄰居有位較我年長的孩子,教我一個方法,他說隻要把蒙住簍口的豬尿泡邊緣紮出一個小洞,插一截麥管伸進酒簍裏去,便能吸著酒了。

  經不得他用激將法的慫恿,一個男孩子,每人帶著一支麥管,潛進酒倉去啜酒去了。我記得那一回,所有偷喝酒的都醉成軟骨蟲,躺在地上不能動彈,被扛酒工發現,分別扛著送回家去的。從那一次大醉之後,鎮上的人都知道這幾個孩子會喝酒了,酒量盡管談不上,至少有喝酒的膽量。善飲的漢子們讚許我的勇氣,帶著一半調侃一半慫恿的意味,故意讓我喝酒。逐漸的,酒液在我舌尖感覺上,不再像當初那麽辛辣了。

  我相信喝酒很容易上癮,一般酒客們提壺賣醉,也許就是要買得一份醺醺欲醉的陶然之感呢?飲酒飲至初酣時,那種飄飄然的感覺,是我所嚐受過的極為奇妙的經曆。一些的物體、燈光和人臉,都好像生了翅膀,飄浮起來,騰舞起來,一些原本灰黯的意念,也都煥發出無窮的希望的光采。無怪乎古人說是藉酒消愁了。

  按理說,在消閑的太平歲月裏,貪杯買醉並不是一宗壞事。但一般人飲酒,都難以自我節製,縱飲無度的結果,嘔吐狼藉,或是醉得人事不知,所見皆是,有許多發酒瘋的醉漢,歪斜踉蹌著,不是胡亂喳喝,就是毀物傷人。人說酒能亂性,一點也不錯,它會把好端端的一個人,在醉後變成一匹狂暴的野獸。由此可見,一個飲者和一般酒徒是不大相同的。

  人塾後,習誦李白的將進酒一詩,誦至“千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的章句時,真的心響往之,希望自己成長後,能夠和父親一樣,和詩酒結緣,能夠低斟淺酌,飲而有度,使酒受役於人,而非人受役於酒。

  也許是本身性格太粗豪的關係吧?或是多年浪跡生涯的影響呢?!我逐漸嗜好飲酒了,卻始終不能像父親那樣的有節製。有時遇上文友,舉起酒杯,完全是“白日放歌須縱酒”的那種飲法;若是遇上軍中袍澤,回首當年,飲法更豪,全部顯露不醉無休的氣概了。近年雖已體弱鬢斑,酒興仍濃,量卻短淺起來,每飲必醉又自誇海量,常使朋友及妻兒騰笑。醒後自慚喝了半輩子酒,雖沒淪入暴飲的酒鬼之籍,卻距離知酒的飲者之境遠甚。

  偶爾也學著父親那樣,弄幾碟可IZI的菜肴,憑窗夜飲,飲著飲著,在曹孟德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感觸外,另有太多憂國的沉愁。酒入愁腸,一盞未竟,已先醉了。不過,我總不願承認本身量淺,隻怪此間的高梁,由於土堅水硬,釀製出的酒液,性過亢烈。世間有水土不服之說,用說於酒,也是想當然耳!

  既不能做一名真正的飲者,戒酒的意念也確會偶然興起過,但當默誦到“夢裏乾坤短,壺中日月長”的詩句時,戒意又複打消了。事實上,戒飲並不容易。早些詩,聞說我戒酒,一位朋友便對我說了兩個笑話。一個笑話是說:早年有個酒鬼,終年抱著酒瓶,沈在醉鄉,乃妻無可忍,請其在妻與酒間擇一,酒鬼發誓舍酒而就其妻,妻說:“你若再喝怎麽說?”酒鬼說:“我賭了咒的,我要是再喝酒,叫我醉死!叫我跌進酒缸淹死!塞進酒甕悶死!死後和劉伶拜把子,隻要陰間有酒,永不為人就是了!”說著,伸l出手去。其妻說:“你想幹什麽?”

  酒鬼說:“我每次賭咒發誓,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世上,實在沒什麽意思,這回你不妨大發慈悲,多給我幾文,讓我痛痛快快的應誓--醉死算了!”

  另一個笑話發生在現代,大意是說:一個胖先生嗜酒如命,屢戒不成,中年後,患了心髒病加高血壓症,經醫囑,入院戒酒,一天,護士為其打針,轉眼問,藥棉不見了,遍覓無著,最後才發現被含在病人的嘴裏。護士說:“先生,這是酒精,不能吃的。”那位胖先生說:“我知道,我隻是暫時替你唧一唧罷了。”

  我雖然嗜飲而未得更上層樓的門徑,也會縱酒爛醉過,但藉之體悟人生,冀做一名飲者的心,卻始終存在著,未敢或忘;若果順乎流俗,作酒肉的徵逐,或是縱情聲色,以醇酒美人與俱為圖,那就更忘其初心,違其初誌,深陷進去,難以拔脫了。盡管我嗜酒還沒有像朋友所講的,笑話裏的人物那樣,我也該感謝朋友的用心,世間得酒之益的人,為酒謳歌,蒙酒之害的人,責酒為毒物。

  其實,酒之為物原無益損可言,好壞全操之於人,真正做一名飲者,那境界仰之彌高,以我愚鈍的資質,恐怕終生求取,也難登堂奧了。

  能把壺中天地,當成一門修養性情的學問,倒也頓合養生旨趣,至少能領略一點意不在酒的情懷,不以大聲呼吼喧鬧而僅求一醉為樂罷?這樣,即使醺醉了,也能覺得一番解釋一一酒配以詩,醉也醉得優雅,它和酒配以肉的傖俗之醉,究竟是判若雲泥的。

  遺憾的是:在山荊眼裏,兩者都是一樣。隻是還沒到兩者擇一那麽嚴重的程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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