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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無盡的悔恨

  葉楠森林中明淨的湖,收進春日晴朗的天空和絲絮般的白雲,也收進綠色的雲一樣的林帶。一群小野鴨,悠悠地遊著,像一團團滾動的小絨球。它們宛如一個小艇編隊在遊弋,水麵劃開閃光的斜長,纖細的水翼。遠處傳來啄木鳥間斷的像敲木魚般的鳴聲,更顯得這森林、湖泊的寧靜和和諧。這是一幅雛鴨戲水圖。

  “砰!”一聲驚悸的槍聲,打破寧靜、和諧,也撕裂了這幅美的圖畫。小鴨扇動肉翅,慌亂地撲向蘆葦叢,隱藏起來。然而,屠殺者並不罷手。他們端著凶器,趟著水撲向鴨群藏身之地(我不明白他們殘害這群雛鴨的用意)。一隻老野鴨淩空像箭翎般飛來,奮不顧身地撲向蘆葦叢……

  這是有一年,我在大興安嶺,看到湖泊上發生的一場慘劇。就在那時候,我無法抑止如湧泉的淚拋落。淚眼中,我看到了我父親離我們而去的最後麵容……

  父親故去得很早,他的模樣,我已經記不清楚了,隻是依稀記得他最後離我們而去的麵容。

  那是極冷的1938年殘冬。母親帶著我們五個孩子,住在淪於日軍之手不久的故鄉小城裏。五個孩子中我是最大的,也就才八歲。

  自家的房屋,經曆戰亂被毀,真正的成為家徒四壁一一殘存的隻是房屋的框架,已不堪居住,我們隻好暫時寄居在親戚家一個破敗院落裏的一間勉強可以遮風雨的空房裏,這間房子並不大,周圍也都是殘垣斷壁,也就沒有近鄰。

  屋內由於沒有任何陳設,在我的記憶裏,是極寬闊的。屋裏隻有一張像船一樣的大床。我感到確像隻船,母親就像是船長,帶著我們,在這裏度過風險迭起的極艱難的日月。

  本來,我們並不甘心在日軍占領的城市裏,做亡國奴。當日軍逼進縣城的時候,我們像很多人一樣,舉家逃難,去了城西的山鄉。小城淪陷以後,山鄉連連遭到日軍燒殺劫掠,各路打著抗日旗號的隊伍揭竿而起,難民終日為躲避日軍和自己的武裝同胞,而奔竄於山林之間。難民麵臨的命運是,即便不死於槍彈,也要死於饑餓,各家在鄉下都沒有謀生的活路。出於無奈,大家也隻好陸續回到了城垣之內,屈辱過活,而免於屍拋荒野。父親是不願意帶著我們,在異國侵略軍的統治下苟活的。當時想去東邊沒有淪陷的H城。可是攜家帶口,通過烽煙四起各路豪強割據的漫長的路途,是很危險的,幾乎不可能。而且,去到那裏,能否謀到生計,維持一家溫飽,也沒把握。父親考慮再三,還是讓母親帶我們回到淪陷了的縣城暫住,等他去了H城,找到賴以糊口的工作,再設法派人來接我們前去。於是,我們就回城,從此就和父親分離,也斷絕了音信,不知死活。

  回城剛剛一個多月的時間,一個陰霾的晚上,由於寒冷,我們早早一個一個爬上那船一樣的大床。母親還在燈下給我們縫補衣衫。一個人突然撞開房門,走進來,臉是用寬大的毛線圍巾蒙著的,隻露出兩個眼睛。一全家都嚇了一跳。

  不過很快我們就從那件舊駝絨棉袍,認出這是父親。當他扯下圍巾,我們都笑了,都蹦出被窩,叫了起來。接著是在床沿,團團把父親圍住,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驚喜的淚珠。後來我讀杜甫詩《羌村三首》中“柴門鳥雀噪,歸客千裏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的句子,覺得這就是當時情景的寫照。由於城陷於日寇,父親又是悄然歸來,我家周圍又無住戶,也就沒有“鄰人滿牆頭,感歎亦唏噓……”的情形。父親蒙著臉進來,就說明他是秘密回來的。作為孩子,卻沒這樣想,還以為父親是來接我們的。但母親是明白的,她急切地問;

  “怎麽回來了?”

  “我是想看看你們以後,再向東去……”原來父親還沒有到H城,他接著講,他擔心在飄蕩的亂世之際,前途未卜,再見到家人,不知到何年耐月了。

  所以,在東去以前,說什麽也要進城看望一眼,馬上就走……

  “你怎麽進的城,有沒有認得的人看見你?”母親驚恐地問。因為,早在日軍剛占領縣城,就曾叫人捎信給我父親,讓他回來擔任偽職,被父親拒絕。日軍認為這是不合作,不合作就是敵對,所以揚言,抓住他要處以極刑的。

  “我買了個假良民證,混進城來的。好像沒有熟人看到我……”

  他的話音還沒落,房門就被砸開了,一群日軍憲兵由漢奸帶領著破門擁進來。沒有語言,隻有拳腳、槍柄捶打肌膚的聲音和手銬的響聲,再就是我們的哭叫聲。

  父親被這些強盜扭出家門那一霎間,掙著扭過臉來。他是想再看我們一眼。他臉上淌著一股血流,從額頭越過左眼,直流到嘴角。然而他在笑,我感到他的眼睛,連他那漂亮的胡髭一一是二三十年代時興的八字胡一一也在笑,一臉慈祥的笑,連那血流也沒能破壞那笑容。這就是我記得的父親的最後麵容。

  他這時的笑,是置生死於度外的笑,是留給我們的笑……

  我父親的不期的歸來,我們全家還沒來得及到“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的時刻,父親就被日軍憲兵抓起了。這是慘痛的生離死別,父親是極力在笑,我們是聲嘶力竭地嚎啕。父親給我們留下的是笑臉,我們給父親的卻是悲痛的戚容。

  日本占領軍抓人,不會告訴被抓者的家人,為了什麽罪名,將囚禁何處去,更不許探望。而且人一抓進去,是沒有生返的希望的。

  母親多方奔走,結果是徒勞的,營救無望,連父親的任何消息,也無從得知。

  後來有與父親同牢的難友出獄一一他的能出獄簡直是奇跡一一帶回我們都熟悉的父親那件駝絨袍子,說是父親說:“我用不著了……”

  這人說,他看到憲兵行刑隊,從獄中把我父親押出去的……

  很久以後,才知道父親是被日軍憲兵活埋在城東的楊山之上,偌大的楊山,他的遇難也是葬身的確切,地點,到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裏。這是父親想看一眼妻孥的沉重的代價。很多年,我一直覺得,父親要是不回城看我們,該多好,他就不會被抓住,也就不會死去。他不應該僅僅為了看一眼妻兒子女,而冒險陷入羅網。父親是否有些輕率了呢?等我成年以後,對這種想法,才感到內疚,我為什麽就不懂父親的那顆拳拳之心呢?不懂有些感情是死亡不可抑製的呢?就像我看到的不顧自身死活,撲向草叢中去的老野鴨,因為那裏有它的幼雛。

  這成為我無盡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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