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如
先父玉如公於1982年8月8日在津病逝,一晃已十周年。父親一生稱得起“桃李滿天下”,但真正給自己的孩子一字一句講授古書的機會並不多。記得我十歲左右,父親早起上班,我早晨上小學,每天同在盥洗間內一麵洗漱,一麵由父親口授唐詩絕句一首,集腋成裘,久而成誦。至今有不少詩還能背得出來,都是六十年前隨口讀熟的。
解放後我們弟兄各自成家,同老人不在一起生活,得親炙的機會就更少了。五十年代,有一次父親來西郊北大宿舍小住,有閑便隨意抽一冊唐詩選本來讀。恰值有學生問我,王維詩“寒山轉蒼翠”,為什麽天冷了草木凋落,山色反而更綠了?我一時回答不出,便向老人請教。父親說:“木落千山天遠大,正由於百卉俱凋,而山上常綠喬木很多,因此顯得更加蒼翠。如在夏天,到處都是綠色,山的蒼翠反不突出。故著一‘轉’字。”我茅塞頓開,覺得很受啟發。
我在二十歲前後對杜詩很入迷,翻檢說杜詩的專著也不算少。這次父親住在西郊,經常翻讀浦江清先生在五十年代注釋的《杜甫詩選》,隨看便隨時向我提問。《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下者飄轉沉塘坳”的“沉”應作“深”解而不作動詞用,就是這時父親講給我聽的。父親還講了《羌村》第一首:“鄰人滿牆頭,感歎亦噓唏。”感歎,是針對杜甫的歸來而言;噓唏,則是許多鄰人家中都有未歸之人,因而觸景生情,悲傷抽泣。又講《前出塞》、《後出塞》兩組五古,詩中抒情主人公身分各不相同。《前出塞》是以一名普通士兵口吻來寫的,((後出塞》則是以一個上層軍官的口吻來寫的。細玩之果然如此。父親還講:“((堂成》結尾二句:‘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意思是旁人把杜甫比做西漢的揚雄,認為他是個有學問的詩人。因此他的草堂也好比揚雄的住宅(如《陋室銘》所說的‘西蜀子雲亭’)。而杜甫卻感到這個比喻並不恰當。不過自己很懶,根本不想對此有所辯解。揚雄為了答複別人對他的嘲諷,作了一篇《解嘲》;而杜甫卻連((解嘲》也懶得作,一任旁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這些精辟的見解,大都是書本上所沒有的,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收獲。
從一九五七年合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之後,先父見到我便很少談學問了。
“文革”後期,先父對“評法批儒”和“批孔”運動十分反感,每對我憤慨地說“他們有什麽資格批判孔子?孔子是批不倒的!”我便寬解他說:“您不必生氣,既然深信孔子批不倒,那遲早還會為孔子恢複名譽的,您何必擔心呢!”時至今日,孔子的形象已被搬上電視屏幕,父親泉下有知,也可以安息了。今作此小文,聊為紀念。
時1992年7月,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