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第四十一章魂歸江南

  一悼嚴樸同誌逝世三十周年

  嚴慰冰

  1949年6月5日,我的爸爸嚴樸同誌患胰腺癌、脾髒癌,加上胃動脈破裂,逝世於北京。

  我失卻慈祥的父親,可敬的老師,親愛的同誌已經整整三十年了。

  春風楊柳年複年,此生幾經滄桑,思及往事,淚簌簌下。

  我不清楚父親的全部鬥爭曆史,因為他開始遭反動派懸賞通緝,被迫流亡時候,我尚。在童年。等到我稍微長大些後,家鄉正處在嚴重的白色恐怖下,父親為革命奔波,兩地無法通訊,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吉凶存亡。1938年我去延安,父親在國民黨統治區工作,彼此匆匆偶聚,沒有空閑談過往事;滿以為相處之日正長,殊不料江南解放之際,父親因早年受過酷刑,加上積勞成疾,身罹不治之症,溘然長逝。

  我與父親朝夕相處的日子,隻在他臨終前的四十天。這四十天,我隨時受到他的教育與熏陶。當時,他大量吐血、高燒不退、浮腫、喘息……使我心焦,但有朝夕的聚首機會,卻使我深感幸福。

  在父親重病住院的五十多天中,許多事是可歌可泣的。他已大量吐血三次,完全不能進食,周身浮腫,不停地打嗝,但對家鄉、對戰友、對年輕人,卻仍滿懷著真摯與深沉的眷戀。

  我怎能忘記這一情景?每天早晨,父親要我告訴他前方勝利消息,大夫因為他病重,常加勸阻。當我遲遲才將無錫解放的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他晶瑩的熱淚潸潸地落滿了那花白的雙鬢。他的雙唇顫抖著,一句一句叮囑說:“幫我寫封信回去,向故鄉的父老們致賀、致敬……二十年前,當我在無錫、江陰、常熟、宜興一帶搞革命活動時,他們對我的愛護是無微不至的……告訴江南親愛的老鄉們,二十年前跟他們一起與反革命作殊死鬥爭的老夥伴,快要回去了……”

  我又怎能忘記這一情景?每天早晨,當內科主任、主治大夫、住院醫師、實習醫生、護士長排著長長的行列,來查病房的時候,父親每次都非常吃力地舉起浮腫而蒼白的右手,頻頻打著招呼。當主任、主治大夫用英語彼此交談的時候,父親常常苦笑著說:“講中國話吧!我是共產黨員,有正確的生死觀……請什麽都不要瞞我……你們用英語講,這些鄉裏來大醫院實習的年輕人不懂啊!這對他們培養、提高沒有什麽好處。”

  當時的規矩,科主任查病房的時候,培訓的實習醫生隻能遠遠地在一旁觀看,他們是不能接觸病員的。父親對此頗有意見。他不止一次地向傅連璋同誌建議:“病曆不要用英文寫。查病房不要講英語,實習醫生要在病員身上聽診、叩診。”

  父親從他自己身上,打破當時大醫院查病房的清規戒律。他常指著自己腫脹得如同大鼓似的肚子,吃力地向實習醫生說:“過來!你們都過來……摸摸我的大肚子,好好聽一聽!要在我身上學到東西……”又說:“以前在鄉裏學習條件差,如今條件好……要隨時、隨地、隨人、隨事學……把本領學到手!”雖然每查一次病房都使他累得更喘,但他的嘴角卻總是掛著微笑。

  父親為革命事業,1926年變賣了家裏的田地房產,創辦私立江蘇中學,作為無錫黨組織重要的活動場所。他為營救革命同誌及撫恤遺孤,常常慷慨解囊,但對自己卻是十分刻苦,在病中還是如此。

  我怎能忘記這一情景?1949年春,天久旱不雨。父親每天早上必問我:“夜間下了雨沒有?”現在是什麽節氣?天不下雨,棉花都不能下種……今年麥子收成怎樣?每次打針,他都向護士們打聽針藥價錢,打聽民食市價。當時,他的雙手已經浮腫,還是艱難地彎曲著手指計算著一支針藥合幾斤小米。他常諄諄囑我:天旱不下雨,不要為我多花錢!老百姓收一粒米可不容易!後來,他竟拒絕在他身上用貴重藥物,說是:大軍要過江,前方打仗要用藥!醫院領導和大夫們勸他。根本沒有用處。沒辦法,我們隻得串通了哄他說:這全是我們自己的製藥廠的產品,便宜,不值錢,一斤小米一支。

  父親是嚴於律己的。他二十五年如一日,自覺遵守黨的紀律,從不居功自傲。

  我怎能忘記這一情景?在他第四次大吐血以後的第六日,父親自知已不能再起,請陸定一、陳少敏同誌到病榻前,口述遺囑,由陸定一同誌筆錄。當時他正發著高燒,頭頂和胸口全是冰袋,舌根早硬,發音微弱,可是他事事不含糊,認真地嚴肅地對一生工作,進行了檢查與自我批評。對新黨員的教育問題,鄭重地、細致地提供了意見。他完全忘卻自己是奄奄一息的垂危病人。當遺囑筆錄完畢,他高興得像孩子一樣,連連與陸、陳兩同誌握手,費勁地說:“好了,了一心事!以後精神好,還要補充。”

  父親熱愛黨、熱愛祖國、熱愛同誌。他尊重真理,疾惡如仇。

  我怎能忘記這一情景?在他臨終前的十五小時,陳雲同誌在午夜趕來看他。

  父親費力地撫摸著老戰友的手,含著淚興奮地說:“陳雲同誌!您我同患難共生死,相處將二十年。我總不敢稱您為朋友……如今我將一病不起,對自己的生平作為,我細細檢查過。今天我才敢於說,我不愧是您的朋友……”

  陳雲同誌安慰他、鼓勵他說:“你站得穩!過得硬!您對得起黨……病不要緊……有醫生……。”陳雲同誌的聲音凝咽了。父親滿意地笑了,可是眼淚卻籟簌地沿著眼角,徐徐注入耳朵。那浮腫的十指早已不能屈曲的雙手,仍不停地撫摸著他的戰友的手。

  病榻左右的大夫與護士們感動了,在藍色的燈光下,他們偷偷地擦著眼淚。

  我又怎能忘記這一情景?在他臨終前四個小時,專家們為他作最後一次輸血,進行搶救。因為水腫十分嚴重,四肢的靜脈管無法尋得,不得已動用外科手術,割切表皮及肌肉才找到靜脈管,進行輸血,可是吊瓶中的血液卻不注人人體,而是從針尖滴滴點點流出來。可憐,父親的血管崩塌了!搶救已完全沒有希望。大夫咬緊嘴唇,流著淚,拔出針尖。他的手顫抖著,顫抖著。金茂嶽主任(婦產科專家)泣不成聲,他雙手在搓揉著,搓揉著,好像在深深怨恨自己無能為力,愛莫能助。

  父親舌根早僵,神誌已不清,但卻竭盡全力一聲聲在喊著:“打倒帝國主義……解放全中國!”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停止呼吸。

  專家們佇立在病榻周圍,低著頭,流著淚,久久不忍離去。住院醫師楊同誌哭昏在父親身旁。張慶鬆副院長(耳鼻喉科專家)情不自禁地說:“我看到了共產黨員之死。看到了可敬的氣概與精神。中國革命一定勝利!帝國主義一定被打倒!”

  一位為無產階級解放事業任勞任怨,鞠躬盡瘁,艱苦奮鬥了二十五年的戰士,離開他的戰友,溘然長逝了。他沒有一分錢的遺產留給子女,他留給他子女的是:可貴的革命品質和未竟的革命事業。

  在嚴樸同誌病中與歿後,周恩來、朱德、陳雲、董必武、鄧穎超、康克清、安子文、何蓮芝、於若木等長輩,及蘇南千百位江東父老,對他殷殷關切之忱是我所永生難忘的。

  1949年春,陳雲同誌主管財經工作,他夜以繼日地忙碌著,但即使如此,他還囑咐我:“你每早寫個病情報告給我,短些!三五十字,讓我知道你父親的情況。”周恩來、朱德、董(必武)老夫婦、鄧穎超、康克清等長輩,經常囑秘書或親自打電話給醫院領導,詳細詢問父親病情。鄧穎超同誌在病中,還幫我邀到香港名中醫彭澤民為父親看病。我經常收到四川蜜柑、花旗橘子、名貴飲料等當時市上十分難以買到的東西。是誰送來的呢?誰也不具名,我隻得憑字跡猜,是鄧穎超同誌、是康克清同誌、是於若木同誌。鄧穎超同誌還不止一次諄諄囑咐我:守護重病號要耐心!不要在父親麵前哭泣……

  我又怎能忘記這一情景?父親在生前雖被請當時北平所有的名中醫、名西醫來三番五次會診,但並未得到確診。6月5日下午,傅連璋同誌來向父親的遺體告別的時候對我說:“你父親生前並沒有確診,中央許多負責同誌對此格外心痛;我是個醫生,更覺對不起死者……我希望你能實踐嚴樸同誌的遺言,把他的遺體貢獻給科學。”

  我懂得把遺體貢獻給科學是怎麽一回事,心裏忐忑著。因為解剖遺體在當時還沒有形成風氣,而自己還有私心,因此我隻是哭泣,一言不發。

  我守著父親的遺體,思緒萬千。我跪在床邊,嗚嗚哭泣。我緊緊抱著父親傷痕班班的左腳,死死不放。

  門輕輕地開了,有同誌肅穆地走向遺體,我抬起頭來,阿!是廚副毒席!我慌忙爬起來。父親遺體上覆蓋著潔白、筆挺、熨好的被單,被我揉皺了一大片,搞得亂糟糟的。

  周副主席走到父親床前,輕輕地掀起被單,然後,退一步默默致哀。致哀完了,將被單蓋上,扯得平平整整。然後又到床的另一頭,把被我揉得亂七八糟的被單,弄得平平整整。這一切,我看在眼裏,禁不住淚飛如雨!淚水打濕了衣襟。淚水滴濕了地板。

  周副主席示意要我隨他一同離開病房。在走廊裏,他老人家低聲對我說:

  “你父親為革命舍得犧牲一切,大家都應該向他學習。”說完,他慈祥地看著我。

  我頓時醒悟過來,心胸開闊了,我向他老人家說:“周副主席!多謝您對我教育,我舍得把父親的遺體貢獻給科學。”

  “這樣很好!”周副主席慈祥地回答我。

  父親的內髒製成了標本,供醫科大學作教學之用已經整整三十年了,從而實現了他生前的願望:“要在我身上學到東西。”

  中央指示:嚴樸同誌的遺體葬北平西郊玉泉山南的萬安公墓。這裏有李大釗同誌和夫人的合葬墓。我感激年高德劭的董必武老人家為我父親送上第一鍬黃土。我感激黨中央、毛主席、劉少奇同誌、周副主席、朱總司令、董老、吳老、林老、徐老……都贈送了花圈。陳雲同誌所送的花圈,中心綴有“魂歸江南”四個字。

  在父親安葬以後,蘇南幾縣的頭麵人物及無錫四鄉的父老,曾聯名寫信給周副主席,要求把父親的靈柩遷回故鄉,改葬在太湖邊上。是敬愛的周副主席向故鄉父老做工作,謝絕了遷葬的要求,並同意在惠山建立衣冠塚。

  父親長眠於玉泉山南的墓地,墓前的青鬆翠柏早已成拱。1968年起了風暴,父親在北京、無錫兩地的墓碑一而再地統統被林彪、“四人幫”砸碎!幾年之後他們又揚言:要挖墳、要鞭屍、要拋骨。當時我們姐妹都在囚牢。這急壞了我的孩子們。他們隻有向周總理、鄧媽媽求救。

  敬愛韻周總理在重病中,接到鄧媽媽轉交的求救信以後,十分氣憤,十分同情。他老人家舉起筆顫顫抖抖寫了近三百字的批示:“嚴樸同誌是好黨員、好同誌,我與他共事二十年。我深知他……三少爺毀家鬧革命,盡人皆知……”

  我感激組織上遵照周總理的批示,保護嚴樸烈士的忠骨:開墳吊棺,開棺揀骨,將遺骨火化,骨灰存八寶山革命公墓。

  我由衷地感激周總理和鄧副委員長,是他們兩位,仗義執言,保護了嚴樸烈士的忠骨。我由衷地感激中共江蘇省委、中共無錫市委、以及故鄉的父老們,又在嚴樸同誌的衣冠塚前樹立起花崗岩新碑!

  林彪、“四人幫”是滅絕人性的殺人惡魔。他們、不僅砸碎我父親的墓碑,而且蓄意要將嚴樸同誌打成反革命。林彪、“四人幫”將反映嚴樸同誌領導蘇南農民舉行秋收起義的錫劇《白丹山》一棍子打成黑戲,判了死刑。還將該劇作者、導演、重要演員、無錫縣文教局負責同誌,一一打倒,使年輕的無辜者遭到飛來橫禍。

  對這種狂風惡浪,我們毫無抵禦之力。不僅如此,我九族男女老幼都早已成了林彪、“四人幫”刀下的肉塊,任其宰割。

  人民是最公正的,最無畏的。他們維護真理,他們疾惡如仇。當林彪、“四人幫”派出所謂的“罪行調查團”到白丹山,並威脅當地農民誣謅嚴樸同誌的時候,他們氣炸了肺!農民們舉起鋤頭、鐵耙衝向林彪、“四人幫”的爪牙,嚇得他們抱頭鼠竄、狼狽而去!

  父親隻活了五十二歲。他沒有能看到全國的解放,也沒有能回到故鄉,他抱恨而終。父親歿後,三十年過去了,故鄉起了巨大的變化,今日無錫已成為具有一定生產技術水平、初具規模的綜合性工業城市。父親心愛的江蘇中學雖在1927年4月被蔣介石扼殺在搖籃之中,可是,現在全市卻有五十二所中學在培養著革命接班人。

  父親啊!您可含笑九泉!您可舒心翱翔於九天!

  寫到這裏,我心情振奮,我昂首高歌:

  魂兮魂兮歸江南!這裏有惠山青蒼,這裏有太湖渺茫!

  魂兮魂兮歸江南!這裏有條田產噸糧,這裏有電爐煉精鋼!

  魂兮魂兮歸江南!這裏有成千學庠,這裏有十萬新房!

  魂兮魂兮歸江南!這裏有父老賽爹娘,這裏有接班好兒郎。

  11979年6月於無錫梁溪飯店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書係遴選了十位獲獎作家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語言生動,意...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的過去,也才能洞悉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少年特工》講述十位智勇雙全的少年特工與狡猾陰險的國民黨...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萍從生理到心理是有一係列變化的,隻因文君沒有感覺到,如果在平時,文君是能感覺到的,因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