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至善
為了把父親的散文編成集子,又讀了一遍他寫的《做了父親》。這篇文章是1930年發表在他編的《婦女雜誌》上的。《婦女雜誌))的讀者不限於婦女,我父親寫這篇文章,是跟有兒女的讀者談談他做了父親的心情。我算了算,父親那時三十六歲,三個兒女,我十二歲,妹妹八歲,弟弟四歲。
文章分五節。開頭一節,我父親說:他自信不至於跟有些人那樣,把沒有兒女看作人生的缺憾,可是真個沒有的話,“也許會感到非常寂寞,非常惆悵吧。”一一不是一般的寂寞和惆悵,而是“非常”的,可見父親是“非常”愛我們兒女的。這句話沒有明說。
愛兒女自然要想到兒女的將來,想到目前對兒女的教育問題。中間三節,我父親談的就是這個問題。
第二節說,做了父母,即使不是教育專家,也得擔起教育兒女的責任來。
可是自己也沒有把握,一切都在學習試驗之中,怎麽能把立身處世的道路預先規定好了,教給子女們呢?
第三節說到學校,說像個模樣的學校實在太少,也不必非把兒女送進理想的學校不可。連小學也進不了的還多得很呢,他們一樣要挺直身軀立定腳跟做人。
自己沒有什麽可以給兒女的,學校教育又未必有多大的作用,怎麽辦才好呢?在第四節我父親說,隻有讓兒女憑自己的心思和能力去應付一切了。做父母的如果真個想給兒女點兒幫助,隻有誘導他們,讓他們在自己所處的環境中,鍛煉應付一切的心思和能力。可是怎樣誘導呢?又覺得茫然。
父親說的都是真心話,是就三十年代的情況說,搬到現在來未必合適。在我的記憶中,從父親那裏,我沒有聽到過應該怎樣立身處世的說教。他跟他的幾位朋友一個樣,對當時的學校教育不存什麽奢望,這正是他們辦起《中學生》
雜誌來的主要原因之一。對待《中學生》的讀者,他們跟對待兒女一個樣,總是鼓勵和誘導讀者自學--在自己所處的環境中鍛煉自己的心思和能力。這樣的鼓勵和誘導,從父親那裏,我得到的可不少。在我父親,也許都是試探性的,他不是說了嗎:“一切都在學習試驗之中。”父親的鼓勵和誘導在我身上是起了墒槍植壞酶蓋椎模蟻不緞孿識茓智吵(五)蹣梗硬豢舷鹿L,蟶釗搿,在那篇文章的最後一節,父親才說到對我們兒女的希望,“對於兒女也有我的希望。”
“一句話而已,希望他們勝似我。”這兩句話本來可以並作一段,甚至並作一句,父親特意分做兩段,我讀著,好像聽到了他當時斬釘截鐵的口氣。
為什麽希望兒女勝似自己?我父親說,他希望社會進步,而社會是一個一個的人構成的。“如果後代無異於前代,那就是站在老地方沒有前進,徒然送去了一代的時光,已屬不妙。或者更甚一點,竟然”一代不如一代“,試問人間社會經得起幾回這樣的七折八扣呢!”話是對有兒女的讀者說的,他希望所有做父母的跟他一樣,為了社會的進步,都希望自己的兒女勝過自己。
對自己的兒女,我父親希望在哪些方麵勝過自己呢?第一是身體。他認為自己的身體完全不行:爬上葛嶺那樣的山就會喘氣;提十斤重的東西走一兩裏路,胳膊就得酸幾天,因而希望我們兒女有強壯的身體。第二是心靈。他認為自己的心靈完全不行:人家問一句話,會一時答不上來;事務當前會十分茫然,不知怎樣處置或判斷,因而希望我們兒女有明澈的心靈。第三是職業,留在後邊說。
我不喜歡體育,跟父親一個樣;長得比父親高太,是否比父親強壯,可難說了。就說登山吧,父親61歲上的黃山,是人家用轎子抬上去的;我、63歲上的黃山,憑自己的兩條腿爬上去的。從這個孤證看,我的身體比父親強壯。
可是就作為發動機的心髒說,父親73歲害了心肌梗塞,後來沒發過;我卻61歲就得了冠心病,心絞痛發過好幾回。到底誰勝於誰,恐怕醫生也無法回答。
加上近幾年不斷加碼的超負荷運轉,我恐怕到不了父親的高齡。至於心靈,既不能用天平稱,也不能尺子量,就更難說了,隻覺得對有些問題,我和父親一樣糊塗,甚至比父親更糊塗。這樣看來,身體和心靈,在我身上都打了折扣,隻不知這個折扣打得多大了。
說到職業,我就更糟了,父親不希望兒女承繼他的職業。他說:“說到職業,現在幹的是筆墨的事,要說那幹係之大,當然可以戴上文化或教育的高帽子,於是仿佛覺得並非無聊。但是能夠像工人農人一樣,拿出一件供人家切實應用的東西來麽?沒有!自家卻使用了人家生產的切實應用的東西,豈非也成了可羞的剝削階級?文化或教育的高帽子隻能掩飾醜臉,聊自解嘲而已,別無意義。這樣想時,更菲薄自己,達於極點。”他希望我們子女不要像他那樣專幹筆墨的事,希望我們子女至少能夠站在人前宣告:“憑我們的勞力,產生了切實應用的東西,這裏就是!”
自己靠別人生產的東西生活,卻生產不出一件東西來供別人使用,使我父親感到非常羞愧。就此成了“剝削階級”是不會的,我體會父親所以這樣說,正出於他“菲薄自己,達於極點”。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感情,在我父親的好些篇小說童話和散文中都可以看到。誠然,我父親是注重作文的,他寫過不少指導讀者作文的文章,隻因為作文跟說話一個樣,是做人的必需,是生活和工作的必需。他從未鼓勵讀者學他的樣,專幹筆墨的事,也從未鼓勵我們兒女學他的樣,專幹筆墨的事。他希望我們兒女跟工人農人一樣從事物質生產,能生產出供人家切實有用的東西來,還跟我說過,如果真的有了感受,寫詩寫散文寫小說都可以,寫成了發表也可以,作為日記留著自己看也可以,可不要因為發表了幾篇東西,就把寫東西作為自己的職業。
受了父親的鼓勵和誘導,我非常羨慕工人農人的勞動。所以念完中學之後,我學的是農產製造,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農產品加工。學農產製造是我自己的選擇,父親當然非常支持,還到學校去看同學們怎樣實驗怎樣實習。他也許夢想真有那麽一天,能看到我站在人前作他所盼望的莊嚴宣告。我當時是認真學習,畢業之後還認真幹過。如果是現在,我會一直幹下去的,也許能有所發明有所創造,拿出一兩件新鮮的東西來供人家使用。可那是抗戰時期,在國民黨統治的“大後方”,農產品成了囤積居奇的籌碼,哪兒談得上正經的加工。我碰了幾處壁,結果走上了父親走的路,先是當教員,後來當編輯,編編寫寫四十多年,跟父親一個樣,盡幹筆墨的事,從未生產出一件可供別人切實有用的東西來。
盡幹筆墨的事並非我的本願,已經幹了四十多年,現在也沒有什麽可後悔的了,何況編輯這一行總得有人幹,認真幹起來也挺有滋味。隻是每次重讀父親在30年代初寫的這篇《做了父親》,我總不免感到羞愧,這種羞愧決非“無名英雄”、“靈魂工程師”這類“高帽子”能掩飾得了的。真正的無名英雄是從事物質生產的工人和農民。關於“靈魂工程師”,自己也一切都在學習試驗之中,哪裏拿得出一張現成的圖紙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