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岡
一
事情發生在我小學畢業後,剛剛上初中的第一年。說確切點,正是我上初中過第一個暑假開始的第二天。我父親嚴肅地對我說,我必須利用暑假讀熟《孟子》。
我好像當頭吃了一棍,頭昏顛倒,坐立不穩,心慌意亂,不知道出了什麽可怕的事。為什麽要我念四書五經?難道要我去考科舉?可是科舉早已取消,沒有聽說要恢複呀!
原來父親心中早有盤算,他打算讓我初中畢業後就輟學。他決定讓我初中畢業後棄學習商,將來做一個買賣人。他打這個主意,有兩個理由,其一:上學最多不過大學畢業,大學畢業後十之八九當中學教師,初中或高中教師。他自己在日本早稻田高等師範學院留學五年之久,返國後在紹興及杭州當中學教師二十餘年之久,他覺得沒有味道。中學教師工作很辛苦,工資菲薄,所以他不願我再當中學教員。第二個理由,我父親認為我很愚笨,至少比他愚笨,讀書很費勁,成績不好。其實並不像他想象那麽愚笨,我中小學的學習成績,文科方麵如語文、曆史、地理等,成績都在八十分以上,隻有數理化不行,學習起來有困難,考試常常不及格,尤其是代數和化學,這兩門功課最使我害怕,確實是沒有前途,可是父親恰好不讚成我學習文科。他主觀地認為學理科比文科更有出路,他自己在日本早稻田師範學院學的就是生物係。因為大學文科畢業往往隻能當“文丐”,連個人的生活也幾乎不能維持,所以父親主張我初中畢業後不考高中,而是到舅父的商店中去當學徒,學生意。我母親的同胞兄弟,我的二舅和三舅,都是開店鋪的,他們生活富裕,我父親很羨慕他們。至於我母親的堂房兄弟,也都是地主兼大商人,錢莊(舊式的小銀行)老板,生活十分富裕,我父親也很羨慕他們,希望我走他們的道路。他不知道我那時雖隻有十四五歲,心中已經愛好文學,同時最瞧不起商人,認為商人都是騙子。
這時,父親在杭州報紙上看見上海一所外國教會學校(好像名叫“南洋公學”)的招生廣告。廣告聲明投考的學生必須精通《孟子》(想必沒有要求考生精通四書,否則要求太高,考生準也不能辦到。)我父親見此廣告,大為興奮,立即決定我以後投考這個洋人辦的學校。所以初中暑假一開始,父親隻讓我休息一天,從第二天起,就讀《孟子》。他自己親自教我念,從《孟子見梁惠王》開始,每天教一頁,要求能朗誦、背誦、默寫與講解。父親脾氣暴躁,很性急,我稍有錯誤,他必大叫大罵,拍桌打凳,腳跺地板,甚至伸手打人。他十有八九打我腦袋,打得我頭昏腦漲,所以我最怕父親教我念書。往往還沒有開始念,我已經全身發抖。父親拿起書來就準備高聲嗬斥我“笨蛋”!“蠢貨”!“低能兒”!
所以,我跟父親學了一兩天,就病倒了,發燒,頭暈,不進飲食。於是我親愛的祖母就出來幹涉了,不同意父親再教我念書。
父親是光緒末年的秀才,後來他考舉人落第,準備第二次再考的時候,清政府取消了科舉,開始辦新學(學校)。那時中國許多青年眼看科舉無望,新學也還不知道會辦成什麽樣子,於是紛紛到日本去留學。我父親也到日本早稻田師範學院留學了五年。那時我家已相當貧困,我父親留學的錢是向我母親娘家借的,後來才陸續還清了。
我祖母娘家是貧困的小地主,家中人口多,隻有五六畝稻田收租供全家食糧。我祖母有三個侄子,一個做小生意掙點錢,一個是小學教師,另一個在上海一家綢緞店當售貨員的,手頭比較寬裕。我祖母沒有上過學,不識字,可是人很聰明,見識廣。她記得許多通俗諺語,例如:“古人易子而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等等。她說話有時很幽默,說明了她的機智。古人易子而教(其實今人也往往易子而教),因為盼子成龍,心急如火,兒子念書略有差錯,父親即暴跳如雷,又罵又打,所以有時兒子書還沒有念會,已被父親打罵得半死。
為此,自己的兒子最好請別人教讀,別人的兒子則不妨由自己教讀。我祖母說最好由她來教我念書,效果一定很好,可惜她不識字,不能教書。至於我父親,脾氣特別暴躁,麵對地位比他低、能力比他差的人,他稍不滿意,開口就罵,動手就打。家中仆人都怕他,不光是我怕他。祖母利用我父親迷信的弱點,說他大熱天教我念《孟子》,又打又罵,萬一把我打病了,逼死了,那可不是小事。因為我是長房長孫,我沒有弟弟,我死了之後,我家可能斷嗣。我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對於我父親這樣一個大大不孝的罪人,決不輕易饒恕。我父親迷信,聽了害怕了,居然放棄了教我念《孟子》的計劃。祖母勝利了,我也鬆了一口氣。
可是,不讀《孟子》,不能換一本別的書來讀嗎?當然可以。父親下午從衙門回來(他當時任浙江省長公署教育科科長),帶回來一篇他手抄的唐詩,是自居易的《燕詩》:“梁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
父親拿這首詩教給我與二姊(羅文英)讀。他的用意不在於教我們學習文學,而在於吸取詩中的道德教訓。那就是,兒女成長之後,羽翼豐滿,不能置年老的父母於不顧,遠飛十萬八千裏而不回老家。教我們這樣淺近的詩文,父親也要怒吼和斥罵,拍桌打凳。本來是一張特製的小方桌,很精巧,可坐四個人,專為父親和他的朋友品茶和閑談、對弈之用。自從用來教我和二姊學古詩文之後;
精致的小桌麵上留下許多殘破的痕跡。那是父親教我們念詩文時,右手拿著他的水煙袋,煙袋下粗圓管子是白銅的,很堅硬。父親教書時一生氣,就把手中水煙袋使勁向桌上一拍,留下一個深深的痕跡。我們一見這些痕跡就想起聽父親教書時所受的精神上的痛苦,終生難忘。
我父親不愛見我,常常打罵我,也不僅隻在教書的時候。在日常生活中,他看見我行動不順眼,說話不順耳,開口便罵,伸手就打,是常有的事。總之,父親不愛見我,討厭我,見我在他身邊,就想找機會罵我,找機會打我。舉個例子,有一次全家人坐下來吃晚餐時,他曾用筷子打我腦袋。我家大小八口人,圍坐大方桌用餐。本來我祖母單人坐一邊,可是她非要我和她坐一邊。其它三邊,我父親和我三妹一邊,我母親和我大姐一邊,我四妹和二姐一邊。全桌每邊兩個人,坐得滿滿的。全家八人不是同時入席,經常是孩子們先來,大人到得晚一些。我祖母高齡,而且腳特別小,拄著手杖走路特慢,經常由我的一個妹妹或姊姊扶著她走來,往往是最後入席。我祖母每天晚餐時喝半碗(飯碗)燙熱的紹興黃酒,這樣,夜間可以睡得很好。我坐在祖母身邊,她常常指著黃酒叫我“喝口!喝口!”我就是跟祖母學會了喝黃酒。那一天祖母讓我“喝口!”我就拿起她的酒碗啜一口。我父親在一邊含著怒意,斜視著我,恨不得打罵我,又不敢,怕祖母生氣。
祖母環視餐桌上各人的臉色好像有點緊張,好像出了了什麽事,又不好意思詢問大家,這時她又看見我好像流過眼淚,就問我怎麽回事。我不敢說。這時說話比較大膽的三妹就把剛才我移動紅燒蝦大碗讓父親打了一下的事簡單說了一句。祖母就一邊喝黃酒,一邊開言教訓我父親。她說:“我們羅家有一條家規,我看有必要提醒你們一下。進餐時,在餐桌上絕對不許吵嘴,也不許念怒教訓孩子,當然更不許打罵孩子,弄得大家緊張,一頓飯吃不痛快。”
大家默默無言,低頭把晚餐吃完,開始在院子裏納涼。夏季的杭州,一天中最悶熱的時刻是晚餐後七點到九點光景。西湖的水是死水,終日不流動,讓猛太陽曬了一整天,燙得像一大鍋開水。到太陽落山,天空漸涼,西湖這一大鍋開水就漸漸向空中蒸發,這時整個杭州都籠罩在蒸氣之中,人們連喘氣都很費勁。晚餐後,人們都留在露天,穿單薄衣服,躺在藤椅或竹椅上。這時,祖母讓我穿著單衣,躺在上文說過的那張小方桌上,墊著小涼席。祖母自己坐在藤椅上,手拿蒲扇,替我輕輕扇涼風、趕蚊子,甚至用她留著指甲的手,輕輕伸到我的夏布背心下麵,替我打癢。在這樣舒適的清涼下,我輕輕打著呼,睡著了,到接近九點鍾的時候,已經相當涼爽了。全家人開始收拾桌椅,準備回臥房睡覺。祖母輕輕推了推我,叫我的小名:“阿海!”我沒醒。這時,父親發現祖母叫我不醒,含著怒氣走過來,準備打我一拳或使勁推我幾下。幸虧我祖母及時發現了我父親走近,她用手臂攔住他,說:“你來做什麽?我不許你動他,不許你打他!”父親含笑說:“娘您放心,我決不隨便打他,我要推醒他,叫他回房睡覺。”這時,站在稍遠陰暗角落中我的母親,含笑說道:“老太太叫孫子叫不醒,必須用父親的拳頭來叫兒子。古人有易子而教,難道我們不能有易孫而叫嗎?這也是孝順老太太!”我父親含怒答道:“你不用說風涼話!過兩天我要讓你看看,我是不是真心孝順老太太!”
過了幾天,大家果然看見了父親的孝順。父親事先到轎行裏雇了兩乘轎子,每乘有三個轎夫,兩個人肩上抬著轎走,一個人跟在轎後跑,以便半路上換肩,好輪流休息。我祖母身穿一身黑色綢子衣裙,胸前掛著一個黃色綢子的大袋,袋中裝著香燭及供品,還有一張單子,寫明她的姓名住址以及出生年時壁等。我父親選了天氣晴朗、有點微風、不算太熱的一天。早晨六點起床催我祖母梳洗打扮完畢,上轎起行。祖母的轎子在前麵走,父親的轎子在後麵跟著,直奔西湖北山路。先到靈隱寺燒香拜佛,然後再到上、中、下三天竺神廟,一共去了四處有名的佛廟,各自拜了一番。祖母到家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祖母對於這趟西湖名寺的燒香拜佛之行,心中十分滿意。祖母常說在杭州最使她動心的就是常在西湖邊看見從浙西富裕農村到西湖靈隱寺以及三天竺寺拜佛燒香的老大姐老大娘們。她們身穿淡黃色的棉綢衫褲,頸上包著深黃巾,這是她們多年之後,壽終正寢時人殮時的裝束。
在那年月,祖母每年有六個月在故鄉紹興長塘,和我叔父一家過活。到六月底,父親派人到老家把祖母接到杭州,與我們合住,一直到年底,再派人把祖母送回老家。
一年易過,又到夏末秋初,我父親照常派人到我們故鄉長塘鎮去接我祖母來杭州我家中住半年。沒想到去接我祖母的人獨自一人回到杭州,他說祖母腹瀉十多天,已經顯得骨瘦如柴,連坐立與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父親聽到這種情況,立刻去找一位在杭州有點名氣的老年中醫大夫,請他一同到老家去了一趟,醫生認為已經太晚了。最多再支持十多天……
祖母去世那年,我十七歲。祖母,一去世,我缺少了一位有力的庇護者,我心驚膽寒,等待著父親的打罵。以後的日子也許不好過了。
從童年時期開始,我就矮小瘦弱,發育不良,其貌不揚。而且生性愚鈍,在小學初中學習,成績勉強及格。數理化最差,尤其是算術,視如畏途。直到六七十歲,有時夢中聽人說:“明天考代數”就嚇得我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
我漢語作文較好,但也常有錯字漏字。父親不愛見我,他心中早給我下了定論:
“沒有出息!”
從少年時期開始,我愛讀文學作品,但這反而增加父親對我的反感。他不喜歡文學。他是清朝末年的秀才,曾熟讀四書五經,但對於文學卻沒有一點好感。認為賣文為生是沿街求乞的“文丐”,有時“文丐”的生活還比不上要飯的乞丐,所以堅決反對我長大了搞文學。那時我也就十歲出頭,我不愛父親,他嫌棄我,壓迫我,我心中怨憤。父親不準我搞文學,我心中氣忿,我想:“你不讓我搞文學,我偏要搞文學。即使成文丐,我餓死也不去向你討飯吃。”父親早就決定,要我初中畢業就輟學,到商店裏去當學徒。理由是他認定我“沒出息”,念書也白費。那時父親四十多歲(我出生時父親三十多歲),他身體不好,有胃病,失業了,家中有五個孩子,生活拮據。主要原因是我母親四十多歲,最後一次懷孕,生了一個兒子。父親高興極了。他說:“晚年(其實他那時並不是晚年,而是中年)得子,天之賜也!”
我弟弟比我小十二歲,長得高大,一表人材,同時又很聰敏,在學校成績優良。父親十分寵愛弟弟,認為他前程遠大,所以命令我輟學,把家中有限的積蓄節省下來培養弟弟,至少讓他大學畢業。有一次,我父親常用的無線電收音機出了毛病,不響了。弟弟拿去瞎折騰了一下,收音機居然複活,又響了。
那時弟弟也就十一二歲,小學畢業不久。父親大為驚訝,讚賞弟弟是“天才”,日後必定大有出息。後來弟弟上了大學,學的是無線電專業。弟弟當然沒有喜愛文學的問題,這一點也使父親特別高興。父親寵愛嬌慣弟弟到了極點,以致弟弟橫暴自大,目中無人,家中幾個姐姐當然不放在他眼中,即使是母親,他也瞧不起,毫不尊敬,更談不上孝順。母親很同情我,她知道父親藐視我,壓迫我,責令我輟學就商,我心中很苦悶,但不敢反抗父親,怕遭打罵。
我母親沒有上過學,是文盲。她父親是大地主兼富商(錢莊老板)。母親姐妹四人,都不識字。她們的文盲不是由於家貧,而是由於封建統治的社會,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也就是說,女子讀了書,有了才之後,不能再做絕對服從丈夫的婢妾。我母親當然不知道文學為何物,不知道我為什麽喜愛文學,她隻知父親壓迫我,虐待我,動輒打罵,是不公正的。我愛讀文學書,她認為隻要順著我性子發展,將來可以成才,不至於一文不值。父親把我看成不值一文的蠢貨,完全是偏見。
我聽說我父母結婚很早,那時父親隻有十五歲,母親十六歲。由於我祖父不事生產,不顧家計,所以家道中落,生活困難。他們之所以結婚很早,也因為祖父母希望家中多一個忠心耿耿的人,肯吃苦耐勞,幫助家裏幹活兒。那時,我父母是糟糠夫妻,兩人感情很好。可是到了中年,父親在中學教書,還有別的兼職,收入較豐,家中漸漸有了一點積蓄,本來可以過和美的日子,但由於父親越來越瞧不起母親沒有文化,配不上他,兩人常常鬧矛盾,吵嘴。那時,父親中學裏教書的同事,有的喪偶續弦,和中學教員中的未婚老姑娘結婚,老姑娘有文化,能幫丈夫編講義,改作業等,夫婦生活十分和美。我父親常常提起這些夫婦,心中很羨慕他們,我母親聽了當然不高興。再加弟弟被父親寵愛縱容,成了小惡霸,動輒打人罵人,家人叫他“小老爺”,因為那時家中仆役,稱呼父親為“老爺”。
父親嫌我母親笨,不會管帶我弟弟,請了一位農村來的年輕寡婦,二十多歲,專門看護弟弟,整天跟弟弟一起跑。女工為人機伶,能取得弟弟歡心,因此也取得父親歡心,甚至相當親熱。這件事最傷我母親的心。為此她得了一種“肝氣病”(也許是心髒病),犯病時,不思飲食,躺在床上喘氣,流淚,有時甚至昏迷不醒。總而言之,我們家中氣氛不但毫不和睦溫馨,反而相當緊張。在這種背景下,父親正積極準備送我到上海商行裏學徒(在他思想中,好像這是對我應有的懲罰)。父親什麽也不對我明說,可是暗中監視我。有一次,我沒事幹,獨自在自己的小房中,溫習初中三年級的教科書。父親到我房中巡查,見了這種情況,大罵一頓,幾乎動手打我。他大聲訓斥我“死了這條心吧,你這輩子不可能再考高中了!”
對我父親,我又恨又怕。我深愛母親,覺得在父親的專製和壓迫下,母親和我一樣不幸。父親不準我去考高中,但我對文學的愛好之心不死,常常偷看文學書籍。深夜裏,家人都在沉睡,我輕輕起床,點上煤油燈(那時家中沒有電燈),用舊報紙糊在方凳上,擋住煤油燈光,以免引起窗外人注意。我充滿樂趣在抄寫和反複熟讀江淹的名作《別賦》和《恨賦》,聊以發泄我心頭冤屈之情。
這時,忽聽得房門外走廊上有輕輕的腳步聲。我不覺嚇了一大跳,以為父親深夜來查看我在幹什麽。我把房門打開一半,看看來的是誰。沒想到來人是我親愛的母親。她一雙小腳(和她同輩的婦女都纏足)在地板上輕輕慢慢地走著,生怕驚醒父親。她一手拿著手電棒照路,一手提著一個有蓋的小飯鍋,站在我房門口。我喜出望外地把母親迎進房中。
娘把飯鍋放在書桌上,打開蓋子。我又嚇了一跳。原來娘送來的是我家不常吃的高級點心:酒衝雞蛋。這是先把雞蛋打碎放在碗中,然後加上一杯上等黃酒(紹興特產),再倒上半杯滾燙的開水,小片冰糖,把這一切拌勻,著名的酒衝雞蛋就做成了。這是一種相當有力的滋補劑,往往在大病之後,或強烈勞動之後,體力虛弱,人們服用酒衝雞蛋,為了加速體力複原。母親知道,我正受父親蔑視和壓迫,精神十分痛苦,垂頭喪氣,心神不寧,所以,雖然我沒有患病,也沒有參加強度很高的勞動,她仍要給我喝有名的補劑酒衝雞蛋,希望我在逆境中挺得住,不至於垮了,甚至成為無可救藥的病人。
我本來不大喜歡喝酒衝雞蛋,嫌它太膩。但我深感這碗酒衝雞蛋非同小可,它代表母親的慈愛深情,所以特意當母親的麵,狼吞虎咽地喝完這碗酒衝雞蛋,讓母親高興。酒衝雞蛋是故鄉紹興著名的小吃,我在別處從未見過,也未聽說過。我喝完那碗酒衝雞蛋,心中真覺得母親可愛,自己暗暗起誓,我長大成人之後,一定要盡情孝順她,報答她慈愛的大恩。
我父母到六十歲以後,兩人間關係好像比較融洽一些,溫和一些,這也許與年齡有關。人老了,火氣消了,心氣也就平和一些。1947年4月底,我同妻兒從法國馬賽乘遠洋客輪回到別離14年之久的祖國,那時我父母已經定居上海。他們住的房子狹小,是所謂“弄堂房子”的格式。打開大門就直接進入客廳。客廳後邊是陰暗的一小間樓梯間,再往後就是廚房,廚房的後門直接開向另一條弄堂。我父母住樓上的大間,父親睡一張大床,母親睡在遠離大床的小床。
1949年,父親就在這所小宅中逝世。他死得毫無激烈的痛苦。死前幾天,他嘀咕心髒不舒服,曾給我寫信到天津南開大學,說他覺得身體快不行了,希望我能回家一趟,和他見一麵。這是他一輩子唯一的一次,對我有感情的表示。
我在南開大學教書,趕緊找代課的人,遲了兩天,就接到妹妹們來電報,說父親已經因病去世。
聽說父親去世那天,照常吃完午餐睡午覺。一直到黃昏不起,床上也毫無動靜。等家人到床前去催他起床,發見父親已經沒有呼吸,心髒已停止跳動,趕快請醫生來看,醫生檢查父親之後,說他已經死亡,不能搶救了。
父親一生為人專製橫暴,剛愎自用,待人嚴厲,可是他臨終時卻沒有一點痛苦,在熟睡不醒中死去,幾乎是“安樂死”。母親一生待人寬宏大量,從不疾言厲色,盛氣淩人,和人爭吵。但她暮年生活卻那麽不幸,死得那麽悲慘,痛苦。老天待人如此不公平,想起來令人心碎。
父親去世後,母親十分悲痛,終日懷念父親,口中喃喃自語:“可憐的人!可憐的人!”她這樣稱呼記憶中的父親。父親去世後,她固執地不離開與父母共同生活十餘年(可能二十餘年)的房子。每餐給擺一份碗筷,仿佛父親仍舊活著一樣。人們勸她出去活動活動,散散心,她也不願。母親患相當嚴重的高血壓病,連人力車都不能坐,人力車一走,她就頭暈難受,天旋地轉,惡心嘔吐,更不用說坐汽車,電車,火車和飛機。
父親去世後,母親孤獨一人,就和四妹同住,以後四妹結婚,生了兩個兒子,連同妹夫,一家都和母親住在一起。這樣安排之後,母親總算身邊有人照顧她了。
(編者:該文第二部分節錄於“酒衝雞蛋”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