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宗馮友蘭
如果世界上真有所謂"學者態度"的話,馮芝生先生的態度可說是十足的學者的了。我向來迷信學者。我以為凡是號稱學者的,一定都是具有虛心、和藹、渾厚、嚴肅等德性的人物。可是自從北來後,眼中所見的,耳中所聞的一些所謂學者,卻都多半與此相反。他們依然同我們不學無養的青年人一樣的輕浮、躁急、尖刻、儇薄;有時且較我們為甚。其能完全合乎我的理想的,芝生先生要算是第一人了。
我和芝生先生初次見麵是在考入清華那年。那時,我因為很羨慕他的學問,所以大學一年外國語文係選修課程中大家所最喜歡選的中國文學史,我倒不選,而選他的中國哲學史。但那時我的理想中的芝生先生,卻還不是我後來見到的芝生先生。我的理想中的芝生先生是一位穿西服革履,態度很活潑,說話很流利的"摩登"先生。因為那時我所能夢想的芝生先生,還不過是出過洋,得過哲學博士的人物啊!然而我後來所見聞的芝生先生,卻大大的與此不同了。
記得那日一一我和芝生先生初次見麵的一日一一哲學史班快要上課的時候,我坐在三院五號教室裏,目光時常往外望,靜候著和我所多年渴慕的學術界名流馮芝生先生一親豐采。可是鈴聲後,走進來卻是一位我所想不到的人物。他,馮先生一一四十上下年紀一一穿的是褪了色的自由存大褂,藍布褲,破而且舊的青布鞋一一毫無笑容的登上了講台一一坐下二一對架著戴玳瑁邊眼鏡的眼睛無表情地呆望著我們約有一二分鍾,(按:此係馮先生的習慣,每次上課皆如此)開始說話了。他一一這時略帶笑容一一教我們先把注冊部裏領出來的選課學程單交給他,然後滿口河南腔的告訴我們:這學期用的課本是他自己編的《中國哲學史》,堂上並無講演,大家可選把指定參考書看好,如有不明白的,可以在班中討論。不像別的教授立即宣布下課了,他卻翻開他的大著一一《中國哲學史》上卷一一的後麵,把金嶽霖先生所做的"審查報告"念了一遍,又解釋了一遍。按此文前麵尚有"審查報告"一篇,係陳寅格先生做的,其中多讚許馮書之語,馮先生從未對我們念過。然後隨著鈴聲下課了。
這一次的見麵,芝生先生所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具有樸素靜穆和藹等德性的學者的印象。但同時我也發現了一件極不愉快的事,那就是芝生先生口吃得厲害。有幾次,他因為想說的話說不出來,把臉急得通紅。那種"狼狽"的情形,很使我們這班無涵養無顧慮的青年人想哄笑出來。我常想:像芝生先生那樣的嚴肅端正的人,會有這樣的可憎惡的毛病,真是太不合適。因此,便也時常想到《論語》上的一節:"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日:'亡之'命矣夫!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以上說的,不過是芝生先生的外表而已。其實,芝生先生值得我們讚頌的地方,大部分還不在於他的嚴肅端正的儀容,而在於他的審慎公正的態度。我跟芝生先生上一年的課,敢十二分負責的說一句,從來沒有聽他說過一句不大合理的話,也從來沒有聽他說過一句很隨便地說出來的話。他說話時,老是那樣的審慎,那樣的平心靜氣。他,我可以說,才算是完全的理性的人物。一一我平生隻看見過兩個完全的理性的人物,其一是我的母親其他便是芝生先生了。芝生先生因為教的是中國哲學史,所以有時也批評胡適之先生。但他的批評胡適之先生和時下一般人的批評完全不一樣。時下一般人的批評,不是惡意的攻擊,便是盲目的謾罵,很少會使我們旁觀的人為之心折的。芝生先生不是這樣。他是站在學術的立場來批評的。他說:"適之先生的病痛,隻是過於好奇和自信。他常以為古人所看不出的,他可以看得出;古人所不注意的,他可以注意。所以他常抬出古人所公認為不重要的人物來大吹大擂,而於古人所共認為重要的,則反處之漠然。這是不對的,因為人的眼光不能相去那樣的遠啊!"一一他的話大概如此,我不敢擔保有無記錯一一這個批評對不對,不必我來斷定;但我相信芝生先生的態度是公正的。有一次,他竟替適之先生當起辯護人來。他說:"現在批評適之先生的人真多,有的竟著起一部書批評他。但他們的態度多欠公允,因為他們常把適之先生二十多年前說的話來攻擊。這如何可算是公允的呢?"我在清華所聽到的批評適之先生的話,可算不少;但大概都帶點酸性。其能完全以光明磊落的態度出之者的,芝生先生,真的,要算是獨一無二的了。
寫到此處,我又想起芝生先生嚴肅端正的麵容來了。我很抱憾:我和芝生先生雖有一年的師生關係,卻從來沒有和他說過一次的話:因為我第一年來到北平時,一句話也不會說,所以隻好靜坐在班裏聽他們一問一答的議論了。但我相信,校內許多教授中影響我最深的,還是芝生先生。每回,當我看到他的寂寞沉重的臉孔時,我常常感到人生的嚴重和苦惱。有時我也想:像芝生先生那樣的人生,實在太枯燥了,太無趣味了。然而從他的嚴肅端正的麵容上,我感到人生的偉大和高尚的時候,卻也不少。記得有一次,我因為和一位忘恩背義的朋友鬧了決裂,心中煩悶,好幾天不能念書。有一個下午,我獨自在化學館前散步,徘徊腦海中的還是那件事情。正在難以排解時,迎頭看見芝生先生從對麵緩步而來。我那時看見他安閑恬適的樣子,深深地一感覺到我自己才是一個沒有出息的東西,為了一件小小的事,紛擾到這樣田地,真是不值得。這一次芝生先生給我的印象,直到現在,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