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糧庫四號是一座寬綽的大洋樓。洋樓前是一個很大的庭院,有樹木、有花園,有散步的廣場。庭院的左邊是汽車間。從大門到洋樓前是一條長長的路。
從洋樓向右轉入後院,是廚房和鍋爐間,還有一帶空地,空地後麵是土丘,土丘外是圍牆,走上土丘可以了望。洋樓共三層,一樓入門處作客人掛衣帽間,進入屋內,左邊是客廳,右邊是餐廳。客廳背後很大,作為進入大廳的過道,亞東圖書館來編胡適著作的人住和工作都在這裏,汪原放來也住在這裏。從那裏向東就進入大廳,這個大廳高廣寬闊,原來是一個大跳舞廳。胡適用來作藏書室。大廳的南麵,是一間長方形的房,是胡適的書房。書房東頭開一小門過一小過道,又開一小門出庭院,以便胡適散步。大廳北麵有一間房,作為我的工作室和寢室。這間房西麵開一間通後院,我工作疲倦時,常出後院走上小丘,登臨眺望。二樓向南最大的一間房是胡適胡師母的寢室,另有幾問房是胡祖望、胡思杜的寢室。徐誌摩來住在樓上。1934年我再來北平,已先把寢室在樓上布置好。三樓我沒有上過,女傭楊媽住在上麵。家中用門房一人,廚子一人,打掃雜役兩人,女傭一人,司機一人。胡師母與在上海蝸居時不同了,每天上午都在管理家務,下午2時去親朋家打麻將,晚10時汽車接她回家,才去接胡適。
胡適住在米糧庫這個家,比抗戰勝利後他住在那座曾作為大總統黎元洪府邸的東廠胡同一號舒服多了。
胡適到北平住進這個家後與蝸伏上海時完全不同了。可以說他過的是社會活動家的生活。他每天的生活如下安排:上午7時起床,7時40分去北京大學上班。中午回家吃午餐。下午1時40分去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上班。晚餐在外麵吃。晚11時回家。到家即入書房,至次晨2時才睡覺。他每晚睡5小時,午餐後睡1小時,我因為常失眠,心裏以為苦,他教誡我說:"每天一定要睡8小時,那是迷信。拿破侖每天隻睡6上時。"他說拿破侖,其實他自己就是如此。
這是每天的生活。星期天不同,上午8時到I2時在家中客廳做禮拜。他的禮拜不是向耶穌祈禱,而是接見那些要見他的不認識的人。凡見過的不再見。他是不分品類,一視同仁,有耶穌的作風,稱為做禮拜,是有取義的。禮拜天下午在家做工作,不接見人,但傅斯年卻例外,經常在這個時候來傾談。禮拜天晚餐同樣是在外麵吃,也是到了夜11時才回家。
胡適每天下午是6時下班,到l1時共5小時,他在什麽地方晚餐,晚上和什麽人聚會,我沒有打聽過。但有一點卻是清楚的,這5小時,是胡適一天最快樂的時候,他交際在此,娛樂在此。他不打麻將,不跳舞,不看電影,不聽京戲,他做什麽娛樂呢?他喜歡傾談,那他的娛樂就是傾談吧。
胡適每天的時間排得密密麻麻,他的生活是鐵定不移的。根據這個情況,胡適隻有成為一個社會活動家,而不可能成為學者,他在上海時,已把《中國哲學史》接續寫下去,油印裝訂成冊。到北京後就沒有時間修改,更沒有時間繼續寫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