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懷念趙元任先生
謝國楨
看到今年6月19日報載美國舊金山清華大學同學會上,我師趙元任先生即席歌唱了他作的《教我如何不想他》傑作,新華社記者有"豐富的感情,悠揚悅耳"讚賞字句,我不禁回想到五十多年以前,我在清華學校國學研究院讀書的時候,大約是一個中秋的夜晚,皓月當空,同學們在我院四麵荷花古色古香的工字廳裏舉行師生聯歡晚會,梁啟超先生首唱《桃花扇》哀江南曲的末折,王國維先生誦讀了一段八股文章,趙元任先生便高唱自己作曲的((教我如何不想他》。那時這些同學們都是風華正茂有為的青年,幾經風霜和時局的變幻,自北洋軍閥割據時期一直到解放,頓改舊貌又換了新的人間。昔之少年,多已白首,有的已經凋謝,現在國學研究院同學中,僅存者尚有徐中舒、王力、高亨、蔣廷樞、王靜如諸君和我幾個人了。想不到在半個多世紀之後,又聽到趙元任老師以碩德耋年,逸興遄發,唱出情感豐富,悠揚嘹亮的歌聲,如同"仙樂今再聞"了,使我非常的高興和激動,也不勝感慨係之。
蘇東坡說得好:"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合;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因之,我國文學,在詞曲詩歌裏有悲壯激昂,像宋辛稼軒"更能消幾翻風雨"和劉改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的詞句,也有如唐李義山"錦瑟哀弦"和"深知人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淒涼的詩歌。我認為在文學中不可少激昂的慷慨詩詞來喚起人民群眾向前邁進的豪壯氣概,也不可無淒涼哀怨,如唐李義山、清黃仲則的纏綿悱惻的詩詞,更足以發泄被壓迫人民的心聲。這在人們的精神食糧上都是不可少的。事情總是有兩麵性的,有悲即有歡,有離也有合,有正麵就有背麵,是缺一不可的。事情又是發展的,不可執一而論,割斷曆史。同時我看見新華社記者的標題《大陸台灣是一家》,富有詩意,非常的好。因之我聯想在1962年春天參加鄭成功討論會,那時正是鄭成功紀念館建成的時候,叫我在紀念冊上題幾個字,我就不揣孤陋,冒然題了一首絕句:
金夏雞籠共一家,水操台上(紀念館為鄭成功水操台遺址)逞老華;何當光複河山日,此館當生萬丈霞l今天又聽到趙元任老師"悠揚悅耳"的歌聲,從雲霧中傳來,我情不自已,抑製不住興奮的心情,又謅了一首絕句:
昔領詞壇增歲華,於今桃李遍天涯;感舊淒涼成白首,教我如何不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