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江輪船的篷艙裏,兩位乘客在那裏談論章太炎。甲說:"章太炎的學問真好,四書五經無所不通。我們佘杭出章太炎,就好比你們金華出宋濂。"乙說:"章太炎的文章才算好,唐朝韓文公,宋朝蘇東坡,民國章太炎,文起八代之衰!"甲說:"人家都說他和梁啟超一樣的好。"他們談論得十分起勁,我在旁默默地聽著想著。章先生評論古今文章,獨尊魏晉,謂:"魏晉之文,大體皆卑於漢,獨持論仿佛晚周;氣體雖異,要其守已有度,伐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達,可以為百世師。"於評論唐宋古文,謂:"李翱韓愈局促儒言之間,未能自遂。……歐、陽修曾鞏好為大言,汗漫無以應敵,斯持論最短者也。若乃蘇軾父子,則佞人之戔戔者。"以尊韓蘇者尊太炎先生,豈不等於汙辱了他?把太炎先生所最推重的魏晉,要由他所看不起的韓文公來起衰,豈不是根本否定了他的主張?清末,上海有人定近世文人筆語為50家,將章太火和譚複生,黃公度並稱。章先生與鄧實書雲:"譚黃二子誌行,顧亦有可觀者;然學術既疏,其文辭又少檢格,仆雖樸陋,未敢與二子比肩也!近世文士王壬秋,可謂遊於其藩,猶多掩襲聲華,未能獨往;康長素時有善言而稍譎奇自恣:仆亦不欲與二賢並列,謂宜刊削鄙文,無令猥廁!"某甲說他和梁啟超一樣的好,那真要把他氣死了!章先生的文章,見之於《國故論衡》、((檢論》者,文章宏雅,自視甚高,謂:"忽略名實,則不足以說典禮。浮辭未剪,則不足以窮遠致。言能經國,詘於籩豆有司之守;德音孔膠,不達形骸知慮之表,故篇章無計簿之用,文辨非窮理之器;彼二短者,仆自以為絕焉,所以塊居獨處,不欲奇群彥之數者也!"民國三年,太炎先生被禁於北平龍泉寺,其5月23日家書,滿紙牢愁,不堪卒讀。中有句雲:"吾死以後,中夏文化亦亡矣!"那是多麽自負的話頭!《國故論衡》上卷論小學,闡發音理,以音理詮解轉注假借之義;先生於音韻之學,獨開蹊徑,弟子中錢玄同、黃季剛皆以音韻學名家;案頭上的音韻學,可說是登峰造極了!太炎先生以黨案入獄,初究佛典,治因明學,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乃以佛理來解釋((莊子》,作《齊物論釋》,以佛理論性,名《辨性》
上中下;獨到之境,非宋明理學家所能夢見,宋濂碌碌不足道,可是以望其項背呢!
國民十二年,太炎先生在江蘇省教育會講演((國學》,他說:"凡稱之為詩,都要有韻,有韻方能傳達情感;現在白話詩不用韻,即使也有美感,隻應歸人散文,不必算詩。日本和尚娶妻吃肉,我曾說他們可稱居士等等,何必稱做和尚呢?"他又舉史思明的《櫻桃詩》為例。沈信卿裂開大嘴,哈哈大笑;那正是泊話詩流行的季候,太炎先生嘲笑了白話詩。沈信卿大為得意。其實太炎先生對於詩歌見解,素來如此;他嘲笑江西詩派,也同是這個說法,沈信卿還不必那麽得意的。《國故論衡-文學論略》雲:"文學者,以有文字著於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凡文理,文字,文辭皆稱文。……是故榷論文學,以文字為準,不以文章為準。"這廣泛的文學定義,和亞諾德(MathewAmold)
的主張,幾乎完全相同,而和阮元正走了相反的路;我們可以想見駢文家和史學家之間有多麽長的距離。一一太炎先生的學問,有如一根大樹,枝枝節節是無從了解他的;還是說他四書五經無所不通,讓他莞爾微笑罷!
太炎先生有一個外號,叫做章瘋子。清光緒末年,梁啟超,麥孟華,奉康為教主,在上海宣傳((公羊》義法,說是"不出十年,必有符命!"太炎先生嗤之以鼻,日:"康有為什麽東西!配做少正卯,呂惠卿嗎!狂言囈語,不過李卓吾那一類貨色!"康氏徒黨,恨之刺骨!兩湖總督張之洞慕先生之名,由錢恂介入幕府。時梁鼎芬為西湖書院山長,一日,詢章先生:"聽說康祖詒(有為)欲作皇帝,真的嗎?"太炎先生說:"我隻聽說他想做教主,沒聽說想做皇帝;其實人有帝王思想,也是常事;隻是想做教主,未免想人非非!"梁鼎芬為之大駭!民國二年,袁世凱誅戮黨人,縶先生於北京龍泉寺,後移紮於錢糧胡同;先生每與人書,必署"待死人章某"。前年,黎元洪死,先生挽之以聯,下署"中華民國遺民章炳麟挽";聯雲:"繼大明太祖而興,玉步未更,寇豈能幹正統。與五色國旗同盡,鼎湖一去,譙周從此是元勳!"孫總理奉安之日,先生寄挽之聯,更是駭人:"舉國盡蘇俄,赤化不如陳獨秀;滿朝皆義子,碧雲應繼魏忠賢。"章瘋子這外號,就這樣更流傳更證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