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接觸到的前輩畫家中,知識淵博,愛護後輩,和藹可親者首推吳昌碩,我雖未列門牆,卻也受過他的影響。
1919年殘冬,我從一位河南來客手中買下兩張舊畫,一幅是陳中立作的絹本青綠山水,較為平庸,被我柬之高閣。另一幅長一百九十九公分,寬一百八十八公分,雙絲絹本,雖然顏色黑舊,但是光彩未減,畫麵危峰巍列,幽穀深邃,嵐氣浮動,水木清華。幾塊巨石,長短厚薄不同,從各個角度看去均有立體感,堪稱筆力雄放,墨韻渾樸。當時我對古畫還未作過深入研究,出於直覺,愛不釋手,便掛在書房朝夕觀摩,越看越美。
有一天,我無意間在畫麵上的石頭附近發現了"關仝"兩個字,大為震驚。
關仝是世界美術史上屈指可數的大畫家,如此輕易地獲得了他的作品,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狐疑了好多天,恰巧友人唐吉生來看我,他細細地看過畫,認為是了不起的佳作,但是否出於關仝手筆,還不敢妄下斷語,提出請高邕之、何詩蓀等名家過目以後,再煩吳昌碩老先生看看,我欣然同意了。
三日之後吉生高興地跑來對我說:"昌碩先生反複看過,認為是無價之寶,還問我:"劉海粟很年輕,哪裏弄到這麽好的畫呢?"我聽了很興奮,便同吉生一起去看望昌碩先生。
昌碩先生的外甥諸聞韻是我的學生,後來當了上海美專國畫係主任,記得在幾年之前,我們第一次去看望老人,當時我想:大概他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嚴師。我們走進山西北路吉慶裏一所普通的三層樓房,在廂房裏,就聽到一個蒼勁的聲音在唱著昆曲。我當是有什麽戲劇家在和老人談藝,便在門口猶豫了兩分鍾,吉生倒不拘束,拉著我破門而人。隻見一位眉發皤然的老者,個兒不高,身材精悍結實,目光炯炯,笑容可掬,左手撩起袍子,和一個拿著木製長矛的孩子在唱著曲子。孩子不到10歲,是他的孫兒孟都(1980年去世時已71歲)孟都一見來了客人,打起矛就溜到後麵去了。老人表情異常親切而略帶幽默感,用不著什麽介紹,一下子就把拘束打消了。他見到我,微微帶點鼻音地說:"你是美術學校校長,畫模特兒的洋畫家,對古畫這樣鍾愛,太難得了。關仝生於五代,手跡是風毛麟角,我快到80歲了,也還是第一回見到呢!這是稀世寶畫,應該妥善珍藏!""老先生,這款是題在很不顯眼地方!"我指關仝的題名給老先生看。
"唐朝和五代畫家,以不題名而被人認出作者為榮,所以多題在不惹人注目的地方。畫是真的。我在吳大瀲家見過宋人山水,作者中有關仝後輩,錯不了。"昌碩先生眼角的魚尾紋在飛動,笑得更慈和了。
"請老先生在畫上題一首詩吧!"我見他興致很濃,便提出了要求。
"我哪裏夠格昵?"老人嚴肅地搖搖頭說:"這張名貴的古畫快一千年了,要是佛頭著糞,把畫題髒了就愧對古人!"見到昌碩先生如此固執地拒絕題字,我誤認為他是要收潤筆,當時他的字畫極受國內和日本收藏家重視,便不再多說了。
第二天我托諸聞韻先生去跟昌碩先生說:"隻要他老人家肯題字,願付較高的報酬!"不久,吉生來到我家傳達了吳老的話:"不是我珍惜幾個字、一首詩。古畫是曆盡磨難的劫後幸存之物,一題就弄壞了。告訴劉海粟,千萬別找人題字。
這件事對我很有啟迪。許多古畫便是讓皇帝大官之流題得體無完膚,打滿欣賞圖章,破壞了構圖。昌老的態度對的,所以我至今不輕易給古畫題跋。
20年代之初,我側重作油畫,很少寫國畫,昌碩先生看了我的油畫《言子墓》,便說:"你的洋畫有吳仲圭和沈石田風味,我勸你洋畫莫丟手,還要畫好中國畫!"我聽了之後,十分感動。為了鼓勵我學國畫,他還講起自己學畫的經曆,來給我增加勇氣。昌老在四十歲的時候,經友人高邕之介紹,認識了任伯年,兩人很快成了莫逆之交。就在這一年,伯年為他作肖像畫((蕪青亭長像》,三年後複作《饑看天圖》,後圖勒石存於西泠印社。
某日,吳老去看伯年,隻見畫室大門洞開,屋內無人,等了很久,不見動靜,正打算離去,忽聽屋頂上有人咳嗽兩聲,原來伯年坐在屋頂上觀察兩隻貓打架看得出了神。前輩畫家對生活的研究就有這麽一股鑽勁。
伯年鋪開素紙,擺好朱砂、胭脂、花青、藤黃,請吳老作畫。吳老反複推辭,連說自己不會畫。伯年在另一張紙上信筆起了一個稿子,繼續勉勵朋友試筆。吳老覺得朋友盛情難卻,隻好抓起大筆蘸上胭脂與朱砂,在紙的上方垛成一朵雍容華貴的牡丹花,十分耐看,再用墨與花青點染一大片,用焦墨一勾,翠葉紛披,光彩不凡。伯年一邊看一邊誇:"好!好!好!全是金石氣,比我畫得好!筆墨功夫已經超過我了,將來一定是大家,宋元以來的舊格局全被你打破了。"伯年送吳老一本冊頁,供他參考,他並不照樣畫葫蘆,提出"畫之所貴貴存我","畫當出己意"。他不負良友的期望,終於成為名滿中外的巨匠。
吳老真不會畫麽?不是,他老人家很謙虛,現在他的孫子長鄴同誌那裏還保存著老人34歲時畫的冊頁。我也見過他37歲時畫的墨梅,由於書法功力極深,已經露出大手筆的頭角了。他在詩中說到五十學畫,是指自己風格的形成,同樣是自謙之辭。我聽了老人的話,除去教書作油畫外,認真練習中國畫的筆墨功夫,到1924年,創作了國畫《言子墓)),送去向老人請教。
吳老眯起眼睛,將畫從上到下看了幾個來回,嘴裏不知低吟著什麽古詩。
我的心忐忑不安,深深悔恨不該將這樣不成熟的習作來麻煩老先生。
老先生揭開硯台蓋,很認真地對我說:"很好,一點也不落俗套!"接著,題了兩行字:"吳中文學傳千古,海色天光拜墓門。雲水高寒,天風瑟瑟,海粟畫此,有神助耶!""神助",無非說筆墨較為圓熟流暢而已。
我看了很不安地說:"我不會畫國畫,竹子的層次就沒有處理好。"老人眯起雙眼笑了:"海粟!這張畫好就好在你不會畫!許多人畫不好就因為太會畫,總是套用陳法,熟到甜媚俗氣的程度!"前輩的嘉勉,不會使我陶醉,隻會加倍努力從事耕耘。今天,我在國畫上有點成績,是與老人的教誨分不開的。
吳老誨人不倦,培育過很多畫家。
潘天壽原名天授,"阿壽"這個名字便是吳老對他的愛稱。後來叫出了名,成了他的外號。1923年,他到上海美專任教,曾攜作品由諸聞韻陪同去向吳老請教。老人寫了《讀潘阿壽畫山水幛子》詩來鼓勵他。對王個移、諸聞韻、諸樂三、沙孟海等,不光教他們書畫,也在一起看戲,哼昆曲,或唱老人自己填的新詞,親如一家,打破師生界限,堪稱一代宗師。
吳老當時還對兒子東邁說:"阿壽、海粟畫幾筆都有自己的麵目,你畫得和我一樣,又有什麽用呢?"他又對阿壽說:"化我者生,破我者進,似我者死。
"含意很深,阿壽後來果然突破了吳老的風格而自立門戶,獲得了成就。這種評價青年人力求公正,不褊護兒子的精神,使我終生景仰!、吳老的人品極高,很工詩,有《釘廬詩集》贈我。他說:"我在29歲結婚不久,到杭州遊學,在詁經精舍聽俞曲園先生講文章與訓詁之學,為時兩載,再到蘇州認識了詩人楊見山,對他為人的耿直和奔放廉悍的詩風都很敬佩。寫了帖子要拜見山為師。楊先生說:'師生尊而不親,弟兄則尤親矣。'隻認為我弟,從不以師自居。我對他終生執弟子禮,為此還刻了一顆印'寓庸齋內老門生'。中國文人畫家一向是尊師的,無論成就多高,不敬老師便為後代看不起!
"這段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近來有位外國學者在((吳昌碩評傳》一書中指出了兩點,其一是吳為任伯年的學生。據我所知,兩位大畫家是朋友關係。吳老《十二友詩》中有一首專詠任伯年:
山陰行者真古狂,下筆力重金鼎扛。
忍饑慣食東坡硯,畫水直剪吳淞江。
定把奇書閉戶讀,敢握寸莛洪鍾撞。
海風欲卷怒濤入,瑤琴壁上鳴琤王從此詩看不出師生關係。
任伯年《饑看天圖》題款說:倉石先生吟壇行看子。光緒丙戌十一月山陰任頤。"《芫青亭長像))上款識說:"芫青亭長四十歲小影,癸未春三月山陰弟任頤於頤頤草堂。"從兩段畫跋看來,老師稱弟子為"先生",對學生自稱為"弟",都違反慣例的。
吳老自己也有兩段畫跋,可以作為佐證:第一段是:"予索伯年畫照,題日《酸寒尉像》……"另一張題道:"畫中之竹,二十年前伯年先生所作,一亭王君為予畫像其中,呼之欲出。一亭予友也,先生在師友之間也。"伯年病故,吳老寫了動人的挽聯,原稿尚存王個移先生家,聯文是:
北苑千秋人,漢石隋泥同不朽。
西風兩行淚,水痕墨氣失知音。
一貫尊師的吳缶廬,忽然稱老師為"知音",也違反他的個性,不近人情。
他跟伯年學過畫,伯年也跟他學過詩詞,二人討論過書法,互相教,互相學,吳老恭謙,說在"師友之間",其實是朋友。
吳老青年時代生活極苦,打過短工,有一次逃避兵災,躲在山洞,吃野菜喝泉水度日,因為久不吃鹽,全身浮腫,有位老農送他一包鹽,吃後腫就消了。
六十年後我和阿壽談到此事,還感恩不盡地說:"不是他搭救,我便死在山洞中,隻有窮苦人才有同情心!"這樣受恩不忘的人,怎麽會健忘到把老師當作朋友呢?
其二,此書說吳老是清代遺民,我也想作幾點辯證:
吳老的友人中,如朱疆村、鄭孝胥,的確是清代遺老。他們是文字交,在唱和的詩中,吳老對民國初年軍閥混戰的現實不滿,對人民充滿著同情,但在與我們後輩的交談中,從未攻擊過孫中山、蔡鍔等革命家,也未給滿清王室說過一句好話。
據東邁同誌告訴我:"先父在民國元年刻有一顆印:'吳昌碩壬子歲以字行'。老人家希望民國之後,過安定日子,帶有新生命開始之意,不是誓以遺民自居。"該書說吳老從蘇州遷上海,也是因為"國變",其實是為了賣畫方便。
上海、蘇州均在中國,上海並非首陽山,說遷滬是為了反對辛亥革命,是牽強附會。吳老歿後,門人溢老人為貞逸先生。貞是指人品堅貞,不是忠貞予王室。
他的弟子健在者尚有王個移、諸樂三、沙孟海,去世的有諸聞韻等人,都是我的老友,卻從來沒有人說過吳老是遺民。評定一位大畫家,僅僅一兩首唱和詩是不足為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