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最初發表於1946年8月7日《民主報》副刊《呐喊》)
茅盾行知先生是教育家,而且是前進的被統治者視為洪水猛獸的教育家;他的教育理論完全站在人民的立場,可以說是人民本位的教育。他的教育理論在我看來,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適應人民的要求而又提高人民的要求。倘用另一方式,這句話便是:做人民的老師同時又做人民的學生。曉莊師範、曉莊師範是陶行知創辦的鄉村師範學校,1927年3月建於南京北郊勞山腳下曉莊,1930年5月被國民黨反動派查封。上海工學團、上海工學團當為山海工學團,1932年創立於江蘇寶山縣大場地區與上海交界處孟家木橋,是一種教育、生產結合的組織。育才學校,都是陶先生實驗他的理論的事業,從曉莊到育才,我們可以看到陶先生的實驗方式有了改革,但原則上還是一貫的,可以說,因為時代在前進,陶先生對於自己的理論更有自信,同時也有了重要的發展,使其更具徹底性。最近他計劃中的社會大學則是他想把他的理論推到實驗的最高峰,幾乎可以說是推到了近於"烏托邦"。然而社會大學決不是"烏托邦"。他是一種以現實為基礎的可能一步一步實現的理想;然他的整個計劃看起來頗為"羅曼諦克",但理論上隻是上麵說過的那一句平凡的話:適應人民的要求而又提高人民的要求。
看行知先生的外貌,樸實平易,其不"漂亮"與多土氣,比江浙鄉下老秀才更甚,至於一般的上海的小學教員誰都比他漂亮些,洋氣些。這樣一個和"羅曼謗克"一字是連不起來的。可是、我總覺得他是一個"浪漫派",徹頭徹尾的"浪漫派"。他幹的是教育,但是他的口裏是個"詩人"。他的詩人氣質非常濃厚,他不但寫了許多詩,他的"育才"和"社會大學"也是"詩",可惜兩者都是未完成的傑作。他謳歌創造,擁護育才,頌揚勞動,他為我們唱未來的理想之歌,用腦用手再不分家,人人能發揮天才,人人能創造。看呀,不是''浪漫派",敢說這樣天馬行空的話麽一一尤其是教育家,尤其是並非徒托空言而在實驗的教育家。
初識行知先生,會覺得他是一位古板的老先生,日子久了,來往多了,你就覺得這位古板的老先生骨子裏是個"頑皮的小孩子";他日常扁起嘴巴不多發言,好像冷冰冰毫不動感情,但他一開口講演,可真是熱情澎湃,這又是他的詩人氣質之流露。
有人說:正因為行知先生本質上是"浪漫派的詩人",所以他開創事業的氣魄有餘,而發展事業的組織力不足。這批評,在一方麵看來,容或可以成立,然而事業之不能盡如理想發展尚有一最大原因,即環境之惡劣。行知先生自辦曉莊以來,無日不受壓迫;他日常忙於籌劃經費,消耗了很多的精力,即如這次他的死,也和他的過分疲勞(為社會大學之經費奔走)有大部分的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