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
熊十力先生一生治學所走的道路,就是宋明道學家們所走的道路。大多數道學家的傳記中往往都有這幾句話:"泛濫於佛老者數十年,返求於六經,而後得之。"這個"之"字指的就是他們所認為的真理。
熊先生正是這樣。但是,他比宋明道學家們又多做了一件事。他於返回六經之後,又回到佛學,清算了佛學中的一筆老帳,澄清了佛學中的一個問題。
我認為,在中國佛教和佛學的發展過程中,有一場大辯論,有一個根本問題。那一場大辯論,就是"神滅"或"神不滅"的大辯論。這是佛教內和佛教外的人的大辯論。那一個根本問題是客觀唯心主義和主觀唯心主義之間的問題。
這是佛教和佛學內部的問題。一切諸法唯心所現,這是佛教和佛學的各派所公認的。但是,這個心是個體的心或宇宙的心,各派的見解則有不同。主張個體的心的是主觀唯心主義,主張宇宙的心的是客觀唯心主義。這是一個根本問題,貫穿於中國佛教和佛學的整個發展過程中。禪宗也是圍繞這個問題而發生爭論,分為派別的。
那個根本問題就是中國佛學中的那筆老帳。熊先生的《新唯識論》,就是一部清算那筆老帳、澄清那個問題的著作。隋唐之際,佛教中的客觀唯心主義比較占優勢,這是不合佛教原來的教義的。在這個根本問題上,佛教內部有點混亂,玄奘往印度留學,一觀究竟,回來之後,作《成唯識論》,主張主觀唯心主義。法藏與他不和,退出他的班子。熊先生的《新唯識論》直接向《成唯識論》提出批評,這同法藏退出玄奘的班子有同樣的意義。
熊先生的《新唯識論》,主張沒有離識之境,這是他和《成唯識論》相同的地方,但他又認為"取境之識,亦是妄心"。就是說,所謂識是個體的心,對於宇宙的心來說,這個識也是妄心,宇宙的心才是真心。這個論斷就是《新唯識論》之所以為新的地方。
熊先生的《新唯識論》一出來,就受到舊唯識者的圍攻。他們發表了《破新唯識論》,熊先生答之以《破破新唯識論》。他是自己確有所見,所以能夠堅持不移。
熊先生在世時,他的哲學思想不甚為世人所了解,晚年生活尤為不快。但在50年代他還能發表幾部稿子。在他送我的書中,有一部的扉頁上寫道:"如不要時,煩交一可靠之圖書館。"由今思之,何其言之悲耶!
現在了解熊先生的人逐漸多了,他的哲學思想逐漸為世人所了解。我也恰好在這個時候,完成了《中國哲學史新編》中的隋唐佛學的那一段,對於熊先生在中國佛學中的地位,有進一步的了解,如上所說者。《新編》的下一段是宋明道學。在完成那一段的時候,當能對熊先生所得於六經者,有進一步的了解。
凡此諸了解,恨不能起熊先生於地下而就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