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寒色。
月亮陰森森地露出慘白的臉,陰涼地撫摸著大地。
一座年久失修的廟宇裏,風雨剝蝕的紅漆大圓柱底,聚集著幾個神情凝重,內心悲傷的人,他們默默地站在空曠、冰冷的內殿,為犧牲的戰友送行。
榮華的追悼會,沒有靈位,沒有骨灰,沒有遺照,沒有墓碑。中央特科“紅槍隊”的成員們將淚水與悲壯深深掩埋在心底,複仇的星星火種隨悲風而燎原。
風聲有節奏地敲擊瓦簷……
“紅槍隊”的副隊長鍾雲迪冷峻地聽著風聲,眼裏含著對戰友訣別的深情,聲音低沉地說:“‘時雨’同誌,一路走好。‘飄風’同誌也來為你送行了。”
眾人詫異地往外看,什麽也沒有,還是風聲,悲風呼號。
大家都明白了,低頭默哀。
“為千百萬勞苦大眾求解放而奮鬥!革命者的精魂生生不息!”鍾雲迪慷慨激昂地說。“‘時雨’同誌,請安息。”眾人掏出槍來,由於不能鳴槍致敬,所以,改為對天舉槍示意,完成整個悼念儀式。
“同誌們,由於叛徒出賣,中央特科現在身陷險境,為此,中央特科重新啟動最新方案,喚醒了冬眠的蛇,由他直接接替‘時雨’的工作。換句話說,‘時雨’同誌犧牲以後,新的‘時雨’已經到位。‘時雨’同誌向我們發出一級警告,即中央特科內部潛伏著軍統的特務,代號‘鉚釘’。”鍾雲迪說到此時,眼角的魚尾紋深深塌陷,臉若秋霜。
“中央特科領導伍豪同誌命令我們!”
全體肅然,立正。“第一,鏟除內奸;第二,保護特使;第三,嚴懲叛徒。為全國中共特委工作會順利召開,掃清障礙,保駕護航。”“保證完成任務。”眾人異口同聲。夜幕深垂,夜光驚慌失措地跑進黑沉沉的山巒。
榮府大院,三太太的房間裏十分溫暖,丫鬟杏兒受了榮升的特別囑托,精心經意地照顧著三太太的飲食起居。三太太並不知道榮華已經隨風雨而去,榮家上上下下都把這不幸的噩耗埋藏在眉尖眼上,對三太太格外的低眉順眼。因為可憐三太太,大太太也就依了兒子的意思,把榮華的死訊瞞得密不透風。
三太太識字不多,不喜歡看報紙;三太太講究排場,不喜歡親自去逛街買東西,想買什麽,多半叫店主派夥計送來。這些習慣,都暫時成全了榮升的一片苦心。
杏兒強裝著笑容,替三太太熏香,她把翠籠搬到三太太的身側,一股沁香竄上來,直逼肺腑,三太太卻突然感受到腐朽的味道。“杏兒。”三太太懶洋洋地伸著腿,說:“我前幾日病怏怏的,怎麽你二小姐,也不回來看看我?你沒叫大少爺給她打電話嗎?”
“打了。”杏兒依舊清脆幹淨地口吻,“二小姐忙著呢。她的書店要在南京開分店,她去了南京,忙得什麽似的,你這點小病小災,別打擾二小姐賺錢。怎麽?你嫌我伺候的不好?想著法子擠對我啊?”
“我的兒。”三太太親熱地伸出手來,掐了一下杏兒的臉蛋,“牙尖嘴利,看以後誰敢娶你。”“我還不肯嫁呢,我伺候您一輩子,好不好?”“傻話。”三太太坐起來,“我不是那黑了心的婦人,買了丫頭來,呼來喝去地作踐,都是爹媽生的。你放心,將來你的終身包在我身上,什麽窮小子、村夫、趕馬的,咱都不嫁。等將來,我們榮華嫁到豪門去做少奶奶了,我把你陪嫁過去,做二房。”“得得,我呀,不稀罕。”杏兒背轉身,眼睛裏有淚花。
“怎麽了?”
“熏到眼睛了。”杏兒笑著說。
三太太笑。
“大太太說,前幾日,她到綢緞莊上去,給二小姐定做了幾套衣服,今天送過來了。大太太叫您給挑挑,看合適不合適?”杏兒鎮定自若地一邊說話,一邊把新做的“殮裝”鋪開,讓三太太親手挑選。
三太太皺著眉,說:“顏色不鮮豔。平白無故的,幹嗎給她做衣裳?”
“聽說二小姐的生意做得好,給府裏賺了錢。大太太給她做幾件衣服,也算是褒獎褒獎。”
“哼,要說做生意,誰有我們榮華精明啊。”三太太來了興致。“別說現在大太太管著家業,到將來,能指望上大少爺嗎?不能!還得靠我們榮華。”她認真、仔細地挑衣服。“旗袍啊,總要鋪翠、綴金才好看,華美,時髦……”
杏兒低著頭,一陣風偷襲而來,把殮裝吹得冰涼。
“梨雲閣”燈光昏暗,榮升手裏捧著榮華的遺照,癡呆呆地坐在雕花木椅上,他雙眼深陷,頭發淩亂,神情黯然。麗水陪著大太太唉聲歎氣地抹眼淚。
“兒子打算明天夜裏,替二妹下葬。”榮升臉色灰暗地說,“就埋在大妹旁邊,她們彼此好有一個照應……”他痛苦地說不下去了。
大太太心裏很難過,盡管她對三太太十分鄙棄,盡管她與三太太永遠都不屬於同一航道,但是,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女人,她對三太太的不幸遭遇,大為同情。
“你現在瞞著她,將來她要知道,她連自己的親生女兒最後一程都沒有送,她會怎麽想?”大太太考慮得很遠。
“現在告訴她,等於現在就殺了她。”榮升說,“我想,妹妹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看到她的親生母親痛苦絕望的一幕。”
“將來,可怎麽好?”大太太說,“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榮升無法作答,他把頭深埋下去,前額觸到冰涼的相框上,淚水順著眼角溢出,灑落在遺照上。
“我倒有個法子。”麗水說,“二妹不是一個很左傾、很新潮的人嗎?現在,有許多大學生都往延安跑。我們就說,二妹啊,到延安去了。”
“去延安?”大太太很狐疑。“當局不是抓共黨,抓得很厲害嗎?抓到是要槍斃的!僅這一條,三太太就不敢鬧了,大家三緘其口,這個謊啊,可以一直撒下去。”大太太和榮升互相看看,幾乎同一時間說:“成嗎?”“成!”麗水拍胸脯。“那就這樣吧,人,隻要有希望,就會活下去。”大太太意味深長地對榮升說,“書店的事情處理的怎麽樣了?”“韓局長說,是有人蓄意放火。”榮升說,“損失慘重,兒子打算把書店重新修複起來,算是對二妹的懷念。”“需要一大筆錢啊。”大太太在心底默算重建書店的開銷,“而且,書店開起來,也需要有可靠的人經營。”“兒子想……”榮升抬眼瞄了一下母親,說:“讓榮歸來做,他一定會經營得很好。我們母子需要為他做點事,您說呢?”大太太臉色很黑。“隨你的便吧。”大太太的眼皮終於低垂下去,算是答應了。
清晨,雅淑從溫暖的被窩裏醒來,身邊的枕頭巾上,留有阿初的頭發絲,雅淑確定這美好的良宵,並非是一場華麗的春夢,而是,真實可信的美夢。
她披衣下床,聽見外麵有擱置杯盤的清脆聲音,當然,還有情人的腳步聲。她心滿意足。她的目光從門縫裏伸展開去,一直流連在情人來回走動的皮鞋上。
門被輕輕推開,梳妝已畢的雅淑,儀態端莊地出現在阿初麵前,她的身上彌漫著淡雅的香氣,敞袖短襖,寬袍窄腰,高跟鞋係著情色的足,眼裏含著綿綿情意,向阿初輕盈地走來。“早。”阿初說。“早。”雅淑說。“我做了早餐。”阿初微笑地替雅淑搬開椅子,殷勤地讓她坐下,“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雅淑的眼裏看不見佳肴,隻有陶醉。阿初宛若秋水的關愛眼眸蕩漾在雅淑心底,經過這麽多年的等待,愛情旅途中所有強迫終止的記憶又婉轉回到自己的眼前,壓迫著自己脆弱及敏感的神經。“怎麽了?”阿初關切地問。“謝謝。”雅淑感覺失態,再一次對情人報以最甜美的微笑。“你笑起來很美。”阿初在她對麵坐下,替她倒了大半杯牛奶。“你知道嗎?像你這樣優雅嫻靜的女人,很難尋覓。”“優雅嫻靜,也許隻是外表。”雅淑說,“現在社會上有許多女孩子都很優秀,她們衣著華美,吸收西洋人的時髦,懂得把握人生的幸福。”
“歐風美雨的確造就了一大批社會的新女性。不過,有很多驕傲的女孩子並沒有學到先進的思想,隻學會了包裝。”阿初說,“她們穿穿名牌,化化妝,學學儀態,有時還能造造假。惟其不能開口講話,一旦開口講話,高低雅俗就立竿見影了。”
“你喜歡怎樣的女性?”雅淑問。“進亦不喜,退亦不憂。”阿初答。“我好像不是這種類型。”雅淑平視著阿初的眼睛,一點也不含糊。“我欣賞你的眼光。”阿初平靜地說,“其實,你自己也不見得就真正了解自己。你知道嗎,你無論是在家族的顯赫、還是家族沒落時,你都做到了進亦不喜,退亦不憂。隻是你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而已。”阿初放下手中的餐具,說:“你很堅強。”
“堅強,好像是你的專利。”雅淑說。
“你喜歡用相同的話來報複我嗎?”阿初笑。
電話鈴聲響了。雅淑很詫異,她扭過頭去看,客廳裏的牆壁上,掛置的一個老式話機在振動。“真沒想到……”雅淑說。“沒想到什麽?”阿初走過去,接電話。雅淑用餐巾揩了揩嘴,跟了過去。“我一直以為,這部掛機是裝飾品。”“藝術品。”阿初說,“不過,很適用。”他拿起了話筒說:“喂,哪位?”“先生,是我。”話筒裏傳來韓正齊的聲音。“什麽事?”“有關二先生的事。”“你在哪裏?”“警察局。”“過十五分鍾,在警察局路口的小餐廳見。”阿初掛了電話。“要出去嗎?”雅淑問。“是的。”雅淑去衣架上替阿初取外套,她站在門口,讓阿初第一次感到“家”
的溫暖。他情不自禁地想擁抱她,可是,他沒有把想象付諸於行動,他隻是接過外套,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我會對你好的。”雅淑的氣血又一次上升,她點頭微笑,這微笑發自內心,再沒有絲毫粉飾的味道了。阿初出門了。他身後,陽光滿地。
阿初離開梅花巷不足半小時,李沁紅就接到了在梅花巷設伏特務們的詳細報告。他們詳盡地描繪了阿初整夜的流連住所,還有那女人的詳細資料。
當這些材料一一擺到李沁紅的桌前時,李沁紅幾乎在第一時間內做出了最明確的判斷:這個阿次的哥哥,絕不會是共產黨。
因為,如果他是共產黨,絕不會把自己的情人置於險境;如果他是共產黨,事發之後,他能夠若無其事地自由出入梅花巷嗎?他連一絲一毫的嫌疑都不肯回避,原因隻有一個,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情人的隔壁就是共黨的一個聯絡點。
所以,楊氏兄弟的共黨嫌疑,應該排除。那麽,誰是那個神秘的接聽電話人呢?
李沁紅為人極端敏感,她像一隻靈敏的獵犬,沉溺於對中共特科的捕殺遊戲。她之所以沒有去榮府搜查,一來,榮華不可能把電台等機要放在家裏,榮華書店的焚毀,其實就已經證實了她的推斷。二來,認可榮華的車禍是出於偶然,而不是肆意破壞,可以達到麻痹中共特科的作用,使他們相信,由榮華租借的梅花巷,還可以繼續使用。她可以放長線,釣大魚。更何況,她的“鉚釘”已經牢牢地釘在了敵人的心髒裏,她相信,隻要共黨不放棄這次全國特委擴大會議,她就一定有機會,把他們一網打盡。
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餐館裏,坐著一個戴著大禮帽的男人,圍巾纏繞著脖子,遮足了半個臉。
鍾雲迪在這裏等人,等第三個要談話的人出現。
人來了,穿著寬大的綢褂,生意人打扮。坐在鍾雲迪對麵。
“早來了?”那人打招呼。
“是的。”
“這麽急把我叫出來,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組織上決定,臨時征用你的住所,為臨時聯絡點,負責特委的分組討論。”
“我的家在四馬路,合適嗎?”
上海四馬路極為繁華,人流紛雜,地形複雜。
“鬧中取靜,險中求安。”鍾雲迪說。
“好吧。什麽時候?”
“今天。”
“今天?”
“對,現在。”
“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來人顯然有顧慮。
“時間不長。”
“為什麽不啟用梅花巷呢?”
“梅花巷將用做中央特委會議的正式會場。”鍾雲迪說,“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沒有了。不過……”
“什麽?”
“上次恒吉裏的事件,我懷疑,我們內部出了問題。”他遲疑了一下,“當然,我本人是會議的書記員,又是那天最後一個離開恒吉裏的人,我的嫌疑最大……”
“組織上是明察秋毫的。”鍾雲迪說,“你不必背思想包袱,相信組織,等待調查、澄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我相信組織!”他的神情很激動,伸出手來緊握住鍾雲迪的手,說聲:“保重。”很快離開了小餐館。
鍾雲迪看看手表,注意觀察周遭並無異樣,他依然等待著,等待第四個必須要談話的人。自從中央特科遭到破壞以來,組織決定把所有參與“特委擴大會議”籌備會的成員梳理一遍,特別是,事發當日曾在恒吉裏出入的中央秘書處人員,列為懷疑重點。鍾雲迪對他們進行專門約談,講相同的話,觀察不同的表現。他們信以為真,當然潛伏在內部的“鉚釘”也會放鬆防範,隻要“鉚釘”認為梅花巷有極高的利用價值,那麽,暫時和組織失去聯係的共產國際成員,如果冒進梅花巷,至少不會被當場逮捕。這幾個約談的人裏,隻要誰的住所附近突然有特務出現,或是冒出許多不明身份的人員,包括突增的小販,誰是“鉚釘”即將一目了然。
鍾雲迪等了一刻鍾後,他的內心浮起疑雲。
第四個人,為什麽一直沒有出現呢?
就在他決定離去之際,他看見了匆匆趕來的女交通員田秀芸。鍾雲迪站起來,往外走,田秀芸在小餐館門口賣香煙,鍾雲迪掏錢買煙,付錢遞煙的瞬間,他們進行了簡單的交談。
“雪狼不能來了。”
“為什麽?”鍾雲迪問。
“被成群的獵犬咬住了。”
“能讓獵犬鬆口嗎?”
“可以試一試,我已經叫阿春出門了。”
阿春是田秀芸的丈夫,特科外圍成員,掩護身份是“包打聽”,長期混跡在上海灘跑馬廳一帶,在租界巡捕房和警察局裏有認識的弟兄,凡有特科同誌意外被捕,多半由阿春出麵保釋。
雪狼是中央秘書處的秘書之一,也是鍾雲迪等待的第四個人,對於雪狼的意外被捕,鍾雲迪很警覺。他在想,為什麽偏偏是在這個時候被捕呢?被捕的原因是什麽呢?
田秀芸告訴了他答案。“恒吉裏保姆遇害事件,經各大報紙渲染,給警察局刑事科帶來很大的壓力,他們四處撒網,希望盡快緝拿凶嫌到案。雪狼因為曾經頻繁出入過恒吉裏,被鄰居指認出來,警察局即以殺人凶嫌之名義,予以逮捕。”
“能順利保釋嗎?”
“不清楚。”
“好,我知道了。”
鍾雲迪和田秀芸很快分道揚鑣。
天色忽然暗淡起來,天空中烏雲低飛,鍾雲迪繞了幾圈小路,確認無人盯梢後,走進一家服裝店。一刻鍾後,他西裝革履地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穿街過巷,最後走進了一家外觀十分精致的小型咖啡館。
他按照事先約好的方法,坐在了靠窗第二個位子上,這是他預定的位子,位子上還有一張報紙。侍者送上咖啡,他刻意地觀察了一下左右,突然,他發覺自己椅背後坐著一個女人,她正有意地將頭微微後仰,女人頭發上的香氣肆意散發在鍾雲迪的耳垂邊。
“不要回頭。”女人開口講話。
鍾雲迪沒有回頭,他背對著她,很鎮定。
“您約我來,有事嗎?”
“你遲到了。”女人說。
“雪狼落入陷阱了。”鍾雲迪展開手中的報紙,遮住臉。
“所以,你必須盡快鏟除鉚釘。”
“我們的調查已經進入實質性的階段。”
“有發現嗎?”
“需要時間。”
“沒有時間了。特委會議的召開,已經迫在眉睫。”女人喝了口咖啡,鍾雲迪清晰地聽到銀匙攪動咖啡的聲音,顯然,新的“時雨”情緒異常焦慮。“我們調查內奸總不免立足於組織以內的成員,往往會忽視一些外在的因素。”女人說。“什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需要突破人的思維定勢,‘鉚釘’不一定就是我們核心部門的人。但是,我們不能保證我們每一個在核心部門工作的同誌都有完美可靠的社會關係。”“網撒大了,對我們不利。我們不可能對每一個核心成員的社會關係進行監控。那樣做,不但於事無補,而且人人自危。”“製造緊張效果,‘鉚釘’會比任何人都敏感,在攻守具備之刻,他會喪失正確的判斷能力。”“怎麽做?”“用梅花巷作餌,吸引特務的注意力。”“可是,我們一直無法聯係到共產國際的特使。萬一,他?”“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女人似乎下了決心。“你手中報紙的第三版,有一條新聞:楊氏實業社成功收購祥和紗廠。”“我看見了。”“楊氏實業社的老板是‘飄風’的哥哥。”鍾雲迪很意外。“以前,沒聽榮華提起過。”
“我也是才知道。這一次多虧他出手相助,‘飄風’才順利渡過難關。他可以利用醫院來救自己的弟弟,我們也可以利用醫院作為掩護,完成我們的使命。”
“他肯配合嗎?”
“他必須配合。”女人回答的很自信。“我給你留下一個信封,我走後,你再看。”女人站起來,向外走,手不經意地一抖,一個信封正好落在鍾雲迪的腳尖,女人迅速離開。鍾雲迪揀起信,裏麵是一張很舊、很薄的紙。
當鍾雲迪看清楚紙上的內容時,不覺大吃一驚。
那是一張叛徒的“自首書”,內容是:一九二七年,女共匪白雲在閘北區被捕,在政府感召下,決定自首,主動脫黨,並將積極配合政府,捉拿共犯,以求立功以贖前愆,雲雲……
自首書寫得很淩亂,紙上有血跡的舊痕跡,下麵附有白雲的照片。
白雲就是田秀芸的化名!
警察局的第二層辦公樓裏,有許多警員進進出出,其中也包括來警察局請求保釋犯人的家屬,阿春正在給“雪狼”出具保釋所需的保戶證明。
隔壁房間裏阿初正沉浸在深度憂慮中,就在二十分鍾前,他通過韓正齊的幫助,在審訊室的窗口下,竊聽了警員對恒吉裏保姆遇害案中的凶嫌問話,阿初很失望,這個人的聲音實實在在地證明了,他並不是自己要找尋的人。
自從阿初有了認弟的念頭後,他就過得異常辛苦,居然在毫無利益的前提下,不自覺地,不,應該說是主動地與阿次風險共擔。
自己對阿次所從事的事業知之甚少,卻不得不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阿初幾乎天天麵對生存的挑戰,說句良心話,他對自己如此嗬護一個隻有血緣而沒有感情的弟弟而感到迷惑不解。
那個打電話辨音的男人,一天找不到,阿次就多一天的危險。
阿次的生命在毫無保障的前提下,自己精心炮製的複仇計劃也將再度擱淺。一環緊係一環,每一個環節都不容出錯。
“我需要他!無論從哪一個方麵來看,我都需要他。”阿初說。
“您說需要。”韓正齊說。
“是的。”
“您指的是二先生。”
“對。”
“先生您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種方式,轉移他,然後送他出國。”
阿初淡淡一笑。“你認為,他會聽從我的安排嗎?不,不會的。他為了他的事業寧肯去死,他不會選擇逃避,因為逃避會使他變成懦夫。你知道嗎,我也錯了,從一開始我就很在乎他的禍福榮辱,結果呢,我隨時隨地都在幫他自救!一直在自救。”阿初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他逼得我不得不高瞻遠矚,陪著他一起踩雷鋪路,背水一戰。”
“先生,我會找到那個人的。”韓正齊顯然是在寬慰阿初。在大上海,要找到一個隱蔽在黑暗中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報告。”門外有警員喊。“進來。”韓正齊坐回自己的位置。一名青年警員走了進來。“有人來保釋恒吉裏凶殺案的凶嫌。”“保人是誰?”“巡捕房的一個包打聽。”“手續齊全嗎?”“齊全。”“那就照規矩辦吧。”“等一下。”阿初插話了,“我想再聽一次。”阿初不死心。
燈光很暗淡,阿初和“雪狼”單獨見麵了。“雪狼”的掩護身份是一家商行的職業會計,他麵目溫良,修養良好,穿一件黑色的西裝,他的麵孔幽暗、平靜。“您一點也不驚慌?”阿初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遊移。“我,我是被冤枉的。”
“進來的人都這麽講,能不能換個方式方法?”
“你不像警察。”
“好眼力。”
“你既然不是警察,就沒有權利在此對我進行質詢。”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阿初壓低了聲音:“仁兄是姓‘共’吧?”
“雪狼”笑起來。“您真富有想象力。”
“你經過了五十多個小時的監禁和問訊,一點也不驚慌失措,對答有據,心態平靜,尤見你的功夫素養,無論如何,你也不像什麽商行的會計。”“你認為,我應該怎樣表現?無所適從地恐懼?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你跟那家保姆是什麽關係?”阿初突然進攻主題。“主顧關係。”“雪狼”回答地很快很機械。“你雇傭過她?”“是。”“什麽時候?”“兩年前。”“事發的時候,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我是特意去找她的,我家裏有病人,想請她去幫忙。”“你怎麽知道她的家?”“我們一直有聯係。先生,我要糾正你的一句話。恒吉裏1141號不是她的家,而是她所幫傭的新主顧的家。”
天衣無縫的托詞,阿初笑了。“你準備得很好,不過,我不是來看你表演的,我是來聽你的聲音的。你的聲音很純淨,的確不是我要找尋的人。你放心吧,你很快就會被保釋。”
“謝謝。”“雪狼”雖然沒有完全聽懂阿初的話,但是,他從阿初的眼睛裏解讀出“善意”二字,於是,他向阿初有禮貌地致謝。阿初低著頭,走出審訊室。韓正齊和劉阿四都站在門口等他,他臉上沒有表情,韓正齊知道,阿初很失望。
“盡快放了他。”阿初說。
韓正齊點頭,他們走向走廊,韓正齊打算送阿初出去,當他們走近刑偵科門口的時候,裏麵正好有人點頭哈腰地出來。來人正好擋在阿初等人的前麵。“謝謝,謝謝。”阿春已然拿到了保釋文件,一邊跟警員出來,一邊殷勤道謝,“麻煩兄弟們了。”“以後啊,別攬這麽多事。”一名跟出來的警員說,“他們給你多少錢啊?這些人水深著呢。“是,是。小弟也是受人之托,終人之事……”阿春正說著話,就和阿初麵對麵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阿春有些疑惑。警員立正。韓正齊揮手讓警員離去。阿初此刻心情大好,仿佛撥開雲霧見了青天。“還記得我的聲音嗎?”阿初問。
阿春神色大變,拔腿就跑,劉阿四像脫了韁的野馬,飛身竄出,死死地卡住了阿春的去路。阿初的情緒突然亢奮起來,韓正齊看得出來,阿初又要殺人了。
警察局的一間久棄不用的雜物室裏,成了“鉚釘”最後的人間。
“我們就不用繞彎子了,你應該知道我是誰?”阿初說。
“楊副官,我們前世無仇,今世無冤。”
“可是你差一點要了我的命。”
“這是誤會。”
“不是誤會,我不是什麽楊副官。”
“可是,你的聲音?”
“你果然對聲音很敏感。”阿初覺得這個人決不可留。
“楊副官,我沒有陷害過你,你大人有大量。”“鉚釘”哀求他,“我是特情組的成員,是偵破向匪一案的功臣,李組長可以為我作證。”
“我隻問你一句話,事發當日,你是否去過恒吉裏1141號?”
“去過。”
“去做什麽?”
“為偵緝處贏得行動的時間,我鏟除了一名女共匪……”
“就是那老保姆。”
“保姆是她的掩護身份,她是共匪。她向共黨的特委們發出了撤離警告,我鏟除她以後,把警告撤換成安全信號。如果不是突發的那場車禍,共匪特委早就被我們一網打盡了,而我也可以歸隊了。可惜,功虧一簣。”“鉚釘”拉住阿初的手,說:“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實話,至於電話辨音一事,是李組長安排的。出了這麽大的事,內部甄別也是慣例啊,楊副官。”
“我告訴過你,我不是楊副官。”阿初撇開他的手,冷淡地說:“我是楊副官的哥哥。”“什麽?”“鉚釘”仿佛當頭挨了一記悶棍。“你是聰明人,知道我為什麽迫切地要找到你了吧?你不死,我弟弟就會沒命。”
“怪不得……怪不得,那聲音?不,你不能殺我,他們知道我進來過。”這是“鉚釘”最後的希望,“我要是不明不白地沒了,你們都免不了受懷疑。”
“隻是懷疑而已。”阿初說,“你要是出去了,懷疑就變成了鐵的事實。”“鉚釘”開始顫抖。“你放心,我會讓你走得悄無聲息。”阿初冷靜地說。時間仿佛霎時凝固。阿初久久地凝視著他,寒氣從他的腳底漸漸升騰,他感覺自己整個身子都在顫栗,眼睛裏充滿了恐懼。“我會守口如瓶的。”他說。“沒用了。”阿初說,“你做這行,早該想到會有敗露的一天。我相信,你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迎接死亡。”
“鉚釘”完全失控了,他的眼珠幾乎要蹦出來,因為繩索勒得太緊,無論他怎樣掙紮都無濟於事。劉阿四用黑色的布條封住他的眼睛和嘴,他的臉開始扭曲,可能是因為恐怖,他的臉色變得異常慘厲。
“來世投胎,做個好人吧。”阿初對劉阿四做出了“立殺”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