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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梅花一夜漏春工

  自殺是需要血性的。不僅需要血性,還需要勇氣。韓正齊就是靠著自己軍人的血性和男人的勇氣扣響了扳機。他的身體繃得筆直,神經拉伸成一根即將斷裂的鋼絲,胸口裹挾著一團快要熄滅的熱氣。不過,他還活著。子彈並沒有射穿他的頭。他記得,來之前他檢查過彈夾,彈夾裏有子彈。阿初冷漠地看著他,輕輕吐出一句話:“還有勇氣開第二槍嗎?”韓正齊麵色蒼白,抽緊了心。為了男人最起碼的尊嚴,他必須開第二槍。可是,他手臂酸軟,額頭上滲出汗珠,他預感自己無能為力了,他再也恢複不了自殺的勇氣。眼前一片漆黑。漆黑的世界裏,他看到自己的魂魄孤獨地徘徊在荒郊野外。他看見自己一身濕漉漉的全是血。他看見自己把槍口對準阿初,阿初的臉又變成了真的徐玉真。徐玉真盯著他的眼睛,眼神空洞,是死人的目光。自己真該下地獄。韓正齊發現自己真正精神痛苦的根源,來自於對徐玉真的單戀。隻需要手指輕輕一扣,自己就可以解脫了,他已經聞到了泥土的香味。他開了第二槍,槍聲響了,他應聲倒下。劉阿四和陸良晨打開了茶室的門,阿初舉手示意他們在門外等候,韓正齊雖然機械地應聲倒下,雖然他的太陽穴疼得厲害,但是,他明顯感覺到,自己依然活著。

  這是一枚空心彈。

  “我原諒你了。”阿初平靜地說,“我並不想用這兩槍來羞辱你,我要你知道,從前所有的罪孽,你已經償還了,你的生命經曆了一次輪回。你有兩次機會殺死我,你放棄了。你放棄了生命,承擔了罪責,挽回了信譽。”阿初主動向韓正齊伸出手去,“我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夠繼續下去。再沒有任何阻力,我需要你!社團需要你!”

  這是一種姿態。韓正齊感到驚異,又對阿初的寬容,產生了敬意。他心情複雜地握住了阿初的手,兩個人同時站到了陽光下。

  “你槍裏的彈夾,我已經叫你身邊的人替你換過了。”阿初從衣兜裏掏出裝滿子彈的彈夾,扔到茶幾上,“韓禹在國際大飯店三樓306室,他被人注射了麻醉藥,估計現在還沒醒,你立即送他去醫院,應該沒有生命危險。這是306房的鑰匙。”阿初把鑰匙扔到韓正齊的手上。

  韓正齊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阿初的可怕和冷酷。“先生,謝謝。”韓正齊揣了鑰匙,飛奔而去。阿初也走出茶室,他聽見門外汽車聲和警笛聲,嘈雜的腳步聲。韓正齊帶著他的手下去國際大飯店了。陸良晨給阿初披上外套,夏躍春的車子開到他麵前。“你怎麽沒走?”阿初問。夏躍春笑笑:“等你啊。”“等我?算了吧。你是怕我把韓正齊給做了吧?”阿初說:“現在放心了。”“上車說,上車說。”湯少在車裏麵嚷嚷。阿初回頭吩咐陸良晨:“你們先回去吧,我直接去白玫瑰舞廳。”說完,他上了夏躍春的車。“先生,您需要的東西。”陸良晨貼著車窗,遞給阿初一個大信封。車開走了……阿初打開信封,裏麵是私家偵探偷拍的一係列阿次的相片。

  一張楊慕次的軍裝照映入阿初的眼簾。

  “你弟弟很帥。”夏躍春斜睨了一眼。“帥什麽帥,又不是沒見過,跟他一個德行。”湯少很不屑。“我什麽德行?”阿初問。“不可一世。不,自以為是。”湯少說。“你們長得太過相似。”夏躍春說。“是啊,太相似了,有一種恐懼感。”阿初說。突然,阿初的手抖了一下,因為,他看見了一張阿次和榮華在一起逛街的照片,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立即把照片裝回信封。原來如此。怪不得老餘會認錯人,原來他們是一路的。“你打算怎麽跟你弟弟說?”夏躍春問。“先請他喝茶。”阿初有些答非所問。“還在這裏?”“不,這裏太鬱悶了,離他的工作地點太遠,找個清靜點的,離滬中警備司令部近一點的茶室。”“那裏有間英國茶室。”夏躍春說。“不錯啊,就選那間茶室,明天下午四點,請他喝下午茶。”“不過,我聽說令弟可是從日本財經大學畢業的,他是不是也要堅持喝日本茶啊?”湯少笑起來,“要不要,我提前贈送一篇同室操戈賦啊?”

  “你看他幸災樂禍的樣子,想看你們兄弟爭鋒啊。”夏躍春從汽車的鏡子裏正好能觀察到湯少得意洋洋的嘴臉。“聽說你弟弟很傲氣,他會俯首聽命於你嗎?”夏躍春問阿初。

  阿初“嗯”了一聲,說:“自古來,長兄如父,父死從兄,由不得他不聽。”“令弟倘若不肯受教呢?”湯少問。“那就打到他受教為止!”“這麽厲害,那當你弟弟慘了。”夏躍春說。

  “開車吧,這麽多話。”阿初把車前的鏡子摁下來,懶得看湯少那張笑歪的臉。

  白玫瑰舞廳。伴舞女郎的大照片掛在舞廳的入口處,照片底下擺放著“某某公子贈送某某小姐的花籃”,花團錦簇的,煞是熱鬧。

  辛麗麗的半張臉在亮光裏帶著明媚的笑容,另半張臉隱藏在黑影裏,讓你捉摸不透她笑中的酸澀,她的額頭、她的秀發、她流暢優美的鼻線恰到好處地映在明暗交界的地帶,給人以美的遐想,令人回顧,流連忘返之,悠然向往之。

  阿初和夏躍春、湯少一起漫步在舞廳狹長、明亮的走廊上,漫不經心地瀏覽著舞女們的照片和簡介。

  舞廳的化妝間裏,和雅淑像往常一樣打開了胭脂水粉盒蓋,她用粉撲輕輕沾著胭脂,朝自己的手心裏點染,她專心致誌地調著粉色,手心上的香粉點染成一朵雅致而又不失絢麗的花。

  舞池裏的音樂吹了進來,仿佛在催促雅淑上場。雅淑心中積攢的薄薄的淒涼,漸漸地在靡靡之音中放散了,化成了嘴上塗抹的厚厚的胭脂。她的紅唇嬌豔欲滴,充滿了亮彩,活像夜裏偷飲了蟾宮仙露的玫瑰花瓣,晶瑩通透,色香合度。她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在化妝鏡前扭了扭腰肢。她穿著一件白色玫瑰旗袍,胸脯豐實,線條突出。旗袍的絲料及其柔滑,手感極佳。鏡子裏呈現出的華麗優美的形象,就是過去的雅淑另一麵。她做了舞女。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墮落。她要上場了。

  白玫瑰舞廳,三個月前已經成為了楊慕初名下的產業了。阿初接手幫會後,連續關閉了三家財務公司,終止了高利貸的所有業務。他把有限的資金全部投入到餐飲、娛樂行業來,擴大經營規模,讓從前見不得光的社團成員,衣冠楚楚地重新走到陽光下。

  阿初做人做事的原則是:誠己利己,信以待人。他腦子裏根深蒂固的社會責任感,自始至終引導著他的行為。所以,他對社團裏的人,擇而用之,想方設法保住他們的飯碗,不再刀口舔血,同時也保證他們對自己絕對忠心,一有風吹草動,將士用命。

  舞場大班知道老板帶著貴客來了,一溜小跑地跑過來,一人送給他們一疊舞票。然後,躬身後退。阿初走在玫瑰走廊中間,什麽“黑玫瑰”、“黃玫瑰”、“紅玫瑰”

  等等小姐的照片在阿初遊走的目光下,一幅幅暗淡下來。突然,阿初聽到了湯少的怪叫聲。“阿初,你完了,你完了。”湯少還在繼續叫喊。“怎麽了?”阿初問話的同時,也赫然呆住了,難以掩飾臉上的驚詫。他看見了和雅淑的大幅旗裝照片,色調華貴,仿佛油畫。

  雅淑高貴而清冷的神情籠罩著整個色彩,她高高在上,就像幽居在天庭的少女突然被謫下紅塵。她並不具備嫵媚與冷傲之間的平衡能力,以至於她的笑靨很僵硬。她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至今尚未在渾濁的暗夜中淘洗幹淨,她的眼睛在暖光的刺激下,顯得異常感性,而且無所顧忌,讓人有一種想把她從畫中剝離下來的欲望。

  “阿初,你說榮家大少爺要是看到雅淑在你的舞廳裏做舞小姐,他會怎麽樣?”湯少注視著阿初的表情。“這個玩笑開大了。”阿初自言自語。“所以說,我說你死定了。”“這位小姐想必出身貴族?”夏躍春看著照片說:“這氣質是學不來的,可惜流落了。”

  “‘流落’的極致必然是‘墮落’。借助自己的姿色來拯救自己的經濟,心甘情願地向金錢獻媚,也許這才是真實自然的她。不知夏兄和楊兄以為然否?”湯少興致不減。

  夏躍春心中已猜到八九分,這朵盛開在舞池的白玫瑰與眼前的湯少、阿初一定有著某種微妙的關係,倒不好直言點破,恐傷了二人的麵子。於是,微笑地應付了湯少一句,“湯兄所言,頗可細味。不過,小弟一言不敢讚。”“虛偽。”湯少笑罵。“情有可原。”阿初說。“你說情有可原?”湯少表情豐富地怪叫一聲,“你認為她寧可做一個蕩婦,也不肯嫁給我……”湯少突然看見夏躍春的笑眸,果斷地把話噎回喉管,吐出一口肮髒氣來,說:“像我一樣的上等人,是情有可原?”

  “青樓女子不見得個個都是蕩婦,遁入佛門的魚玄機不一樣豔幟高張?”阿初反駁湯少的話,“做舞女也是一種求生的方式,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仗著父輩的福蔭,成天票戲、吸鴉片、跑馬、逛舞廳,做社會的寄生蟲。”

  “我票戲,是昌明國粹。”“吸鴉片呢?也昌明國粹?”阿初不依不饒。“我,鴉片是洋貨,我吸鴉片是、是……”湯少臉通紅。夏躍春打個圓場,救駕。說:“是融化新知。”“對,融化新知,你懂不懂?”“我不懂你們這些公子哥的閑情逸致,我隻知道,一個人犧牲自尊,靠賣笑賺錢,也是需要勇氣的,我為雅淑感到難過。”

  不僅僅是難過,還有一絲淡淡的憂傷。為雅淑的生存環境;為雅淑的屈尊降貴;為雅淑曾經的笑靨和淚水。雅淑落到今天這一步,自己也是有責任的。所以,自己必須為雅淑做點什麽,不僅僅是為了榮升的麵子,也包含自己的歉意。

  “舞票給我。”阿初對湯少伸出手來。“幹嗎?”湯少愕然。“給我。”阿初幾乎是搶過來的,“從現在開始,她不做了。”他撕毀舞票。“你濫用職權。”湯少不忿。“就算是吧。”阿初說。“上海是自由世界。”湯少不肯善罷甘休。“你去請她跳舞,無疑是羞辱她。”

  “她肯出來做,就會想到有今天。”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我不守倫理秩序,你的金科玉律對我不起作用。”

  “你是不是想看她在你麵前,再尋一次死?”阿初這句話威力十足,湯少聽了果然收斂了氣焰,泄氣地說:“你威脅我?”

  夏躍春主動把自己手中的舞票還給了阿初,拍了拍湯少的肩膀,說:“你想跳舞,換一家,我陪你。”

  “今晚的一切開銷,我付錢。”阿初說。

  湯少半推半就地在夏躍春的好話裏下了台,阿初叫人送他們去了“百樂門”,自己順著走廊,來到舞池。舞池底燈光暗淡,十幾對男女在舞池翩翩起舞,舞女們身上的香水流溢在閃爍靡麗的華燈下,阿初看見了雅淑。他的心忽然有了刺痛的感覺。

  和雅淑穿著高領旗袍,從脖頸到前胸裹得嚴嚴實實,雪白的胳膊卻刺目地裸露在燈光下,她的眼神猶如夢一般淒迷婉轉,帶著落花的矜持,帶著悲涼的自尊,踩著夢幻的節拍,肢體疲倦地重複著機械的動作,舞池中仿佛膩水染了花腥,萍飄蓬轉,不時濺起淒美的浪花。

  突然,阿初和雅淑四目相遇,刹那間舞池中的“玫瑰”開始顫抖,阿初甚至能聽到她那顆簌簌顫動的心,阿初的歉意和雅淑的顫栗一瞬間糅合成哀怨的樂曲。

  雅淑猛得垂下眼睫,晶瑩的淚奪眶而出,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惶恐霎時壓迫住她的心魂。她忽然又想到,阿初會是怎樣的表情?她想知道,於是,她抬起頭,幾秒鍾的工夫,她找不到阿初了。阿初仿佛是夜間過路的流螢,一閃而過,是夢嗎?雅淑在想,她暗守著內心的孤獨,殘夢初回般地旋轉下去,再旋轉下去。

  阿初刻意避開了雅淑的目光,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後廳走廊,隨意地推開了走廊拐彎處的一扇門,他聽見有女人的尖叫和低笑。

  “我以為你把我忘了。”辛麗麗對著穿衣鏡正穿舞裙,一個小舞女正蹲在地上幫她理裙擺,她雪白的背正對阿初的視線範圍,魯莽的失禮和適意的嬌羞渾然相聚,阿初條件發射似地轉過身去。

  “裝什麽蒜啊,姓楊的,難道你沒見過我沒穿衣服嗎?”辛麗麗優雅地轉動身子,向他就地屈膝,行了一個漂亮的歐洲宮廷禮,並嫻雅地伸出手來。

  阿初就勢握住她的手,牽她起身。他沒有親吻她的手背,因為他穿著長衫,自己總覺得不倫不類。還有,就是因為辛麗麗的那句話,很明顯,她認錯人了。小舞女拎著自己的長裙,躬身先退出去了。“幫我拉上拉鏈。”麗麗說。阿初有些尷尬,習慣地左右看看。“你怎麽了?”辛麗麗問。“您很美,美得令人不敢輕慢。”阿初答。辛麗麗笑了:“怎麽你如今也學會恭維人了?”阿初替她拉裙鏈,他的手無意間觸摸到她的肌膚,他敏感地收回手去,不經意的躲避,反讓辛麗麗感到他的異常,她立即警惕地往後一撤,不信任的目光在阿初身上考量,大約半秒,她已經確定了眼前人不是阿次,她問:“你是誰?”

  “你在等誰?”阿初反問。

  “我在等我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

  “你貴姓?”

  “你猜猜。”

  “楊先生?”麗麗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順著他的意思猜。

  “聰明,一猜一個準。”阿初坐了下來。

  “在我的記憶裏,我們並不認識啊,楊先生。”

  “哦,做老板的來看看自己旗下最優秀的員工,好像並不需要提前預約吧。麗麗小姐?”“哦?”麗麗調皮地拉長了聲線,“原來閣下就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初先生,初大老板,小女子失敬了。”

  阿初糾正一句:“是楊先生,楊慕初。”

  辛麗麗秋波一閃,她對這個名字感到更加好奇。

  “楊先生,斯斯文文,不像是做這一行生意的。”

  “彼此,彼此。”

  “什麽意思?”

  “我看您也不是吃這行飯的人。”阿初的這句話是帶了省略性的暗示,麗麗緘口不答了。某種默契在半帶試探半帶T情的隙間蔓延開來。“您是特意來會我的?”辛麗麗問。“不是。機緣巧合。”“您抽煙嗎?”“謝謝,我不吸煙。”“是嗎?”辛麗麗從煙盒裏掏出一支煙,“您不介意吧?”“隨意。”阿初說。辛麗麗笑著點燃了一支煙:“跳舞嗎?我請您。”“謝了,今天晚上我很累。”阿初突然想到和阿次見麵的事,眼前不就是一個現成的聯絡官嗎?“給他打個電話吧。”阿初直截了當地說。“誰?”“你的情人。”“我的情人不止一個,您指的是哪一位?”辛麗麗吐了口煙圈。“跟我長得很相似的那一位。”阿初說。“跟您長得很相似,相似到什麽程度?”“一模一樣。”“您信嗎?”“你剛才不就是把我當成他了嗎?不然,你幹嗎在我麵前換衣服。”“那是因為,我想勾引你。”辛麗麗依舊笑。“你說,姓楊的,難道你沒見過我沒穿衣服嗎?我的確是第一次看見你……”阿初停頓了一下,說:“換衣服。”“您,幹嗎要見他?”辛麗麗很好奇,“您可千萬別告訴我,您是因為嫉妒。”

  “為什麽不呢?”阿初隨手從花瓶裏取出一支紅玫瑰,獻給辛麗麗。

  彼此輕貼麵頰,阿初低聲說:“您很迷人。”“謝謝。”阿初走到門口,說:“明天下午兩點,我在‘英倫茶室’等他。不見不散。”“您認為我一定會打這個電話?”“是的,您沒有理由拒絕我。”“您到底是他的什麽人?”“親人。”阿初出去,關上門。喧囂的音樂撲麵而來……阿初聽見舞池裏傳來的放肆的笑聲,他分辨不出來那笑聲是否出自雅淑之口,他覺得很不舒服,他叫來舞女大班。“先生,您有什麽吩咐?”“那個,和……和……”阿初突然有點別扭。“您說,雅淑小姐?”“對。”阿初定了定心神,“她做了多久?”“兩個月。”“她自己來應聘的?”“是的。”“你,你跟她平常關係怎麽樣?”“一般。”“你試著問問她,有一家證券交易所需要一名工作人員,薪水不錯,你問她有沒有興趣做。如果她願意,你立即告訴我。”“是的,先生。”大班欲走。阿初突然拽住他,說:“不要告訴她,是老板關照的。一個字也不要提。”“好的,先生。”“OK。”阿初鬆開手。阿初的貼身保鏢劉阿四走了過來,他看見大班離去。“有事嗎?先生。”

  “沒事。阿四,你上次說替少爺的朋友在梅花巷看房子,那地段還有空房子沒有?”

  “有啊,梅花巷很偏僻,不過,空氣很好。”

  “你帶我去看看。”

  “現在?”劉阿四很詫異。

  “走。”阿初說著,徑直向前去。劉阿四跟上幾步,又退回來,從門口的服務生手上接過阿初的風衣和圍巾,再跟出去。

  寬闊的長街,黃色街燈閃爍,楊慕次開著一輛吉普車駛過,他把車停在“華美書店”的門口,熄了火。

  “華美書店”的窗子半開著,榮華伸出半個頭來,跟阿次打了個招呼。阿次下車等待,不到三分鍾,拎著行李的榮華和第三共產國際的特使下了樓。

  楊慕次從榮華手中接過行李,榮華替他們簡單介紹:“這一位是共產國際的特使叢鋒先生,這一位是負責您在上海會議期間安全的……”

  榮華話還沒說完,叢鋒已經衝上來和阿次熱情擁抱了,而且久久不願鬆手,阿次異常尷尬。他用眼神提示榮華替自己解圍,榮華一時也無所適從。

  “阿初,見到你真高興。”叢鋒激動地說。

  “您,您認錯人了吧?”阿次說。

  “你說什麽?我是叢鋒啊,你仔細看看。”叢鋒終於鬆了手,“雖然我化了裝,可是,你也應該認得啊。”叢鋒脫了禮帽讓阿次認,阿次搖頭,叢鋒忍不住給了阿次一拳,“不是吧?回來才一年多,連我都不認得了。難怪阿惠說,郎心似鐵。哇,你帥多了。不過,少了幾許飄逸和清雅。”

  “我……”阿次不知道怎樣跟他說,“很抱歉,我不是您說的那位阿初,您真的認錯人了。我叫楊慕次,是這次中央特委擴大會議,專門負責保證您安全的。初次見麵,不周之處,請見諒。”阿次伸出手來。

  叢鋒很詫異地伸出手來,兩個人握手。心情各有不同。

  他們三人很快上了車。

  “我們暫時把您安排在梅花巷五號居住,那裏雖然偏僻一點,不過,交通很方便,四通八達,開會期間,我會裝扮成您的太太,為您護航。我們不希望您在會議期間跟任何朋友聯係或者是交往,當然,這完全是為了您的安全考慮,您必須配合。”榮華說。

  叢鋒點頭。榮華伸手拍了一下阿次的肩,阿次專心致誌地開車,頭也不回地從副駕上拿了一包東西遞給榮華。榮華打開包,叢鋒看了一眼,裏麵有:美國永備牌電池、美人牌香粉皂、毛巾、牙刷、杯子等等。“我帶了洗漱用品。”“但是,你不能用,我們不能讓人知道你是蘇聯來客。”“洗漱間是私人地帶。”“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阿次插話。“你們是情人嗎?”叢鋒鋒芒一指。“不是。”榮華回答得很幹脆。“你們很默契。”“工作需要。”榮華說。叢鋒淡淡一笑。他看著車窗外,一排殘梅疏影,枯淡瘦勁,顯得蕭蕭寥寥。車子駛進梅花巷。

  梅花巷七號。楊慕初的車停在門口,他獨自下車看房子,叫阿四在門外等。小院很荒涼,雜草蔓生,月光下,草隨風動,平添陰森之氣。不過,房子的結構很美觀,梁、柱、壁都是仿古的藝術品,想必這院子的舊主人很講究精致的生活。

  阿初想租下這院子,稍作打理,是一個很閑適優雅的住所。他想,雅淑如果換了工作,不如讓她先搬到這裏來住。他穿過小徑,看到一片池塘,蛙叫蟲鳴中,隔壁的燈亮了。

  梅花巷五號。榮華送阿次出來。“他可真難纏。”阿次上車說,“祝你好運。”“什麽意思?”榮華拉住車門,不讓關。“你不覺得他像流行的彩色石印月份牌上的公子哥?”“你對他有偏見。”“我對他還真沒什麽偏見。”阿次笑了,“不過,他太感性了,又很情緒化,不適合我們這種工作。”“我們這種工作,也難得遇到像他這樣博學通識,對人又很熱情的同誌。”“我已經領教過他的熱情了。”阿次做了個模擬的擁抱動作。榮華笑起來。“這也不能全怪他,你要知道,我也曾經認錯過你。推其致誤的原因是,你和阿初的確太像了。”“貌似而已。”阿次說。“不,不是貌似,而是一模一樣,像……像兄弟,孿生的那種。”“誇張。不過,有機會,我倒想會一會你們口中的這位初先生,看看到底我跟他有多像。”阿次看看天色,說,“快進去吧,免得他在院子裏到處瞎逛。”榮華替他關緊車門,目送他離開。

  叢鋒很喜歡月光下的庭院,他覺得英國的古典建築和俄國的堅固堡壘都不如中國的庭院來得精致優美。他在一片低窪的矮牆下駐步,聽隔壁的蛙叫蟲鳴,十分有趣。“我們回屋去吧。”榮華站在牆邊說:“外麵風大。”“過去看看。”

  “不太好吧。”榮華阻止。“隔壁很久沒有人住過了,我選房子的時候,去過隔壁,很荒涼。”“荒涼中才見淒美,去看看。”叢鋒說。“我要提醒您注意,現在,我們在從事地下工作。”“可您現在是我的妻子,不是嗎?”叢鋒笑起來,“我們總得有一個認識的過程,去探探險,互相了解了解。”

  阿初在池塘邊站著,聞著空氣中彌散的水木清香,他想起了阿惠,如此遙遠,遠不可及。自己跟惠徹底結束了。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再也不能麵對純情似水的惠了。自己可憐雅淑,誰來可憐自己呢?一寸愁心,百無聊賴。突然,阿初看見地上平添了兩個斜長的人影,他抬起頭,樹蔭滴翠,掩住了部分視線,人影在移動,他很快看清楚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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