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滿臉傷痕,雙手握成拳,緩緩地向海東升等人伸過來。海東升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把我抓起來,交給日本人領賞吧。”混江龍神色放鬆,露出滿眼欣喜:“去!把他綁過來!”幾個土匪麵麵相覷,畏縮不前。混江龍一腳踢過去:“慫蛋!他現在就剩下一口氣了,還怕什麽?”嘍羅哆嗦著,相互壯著膽子湊到跟前,抽出繩子把他綁住。海東升提著槍,一步步走近何平安,猛地伸手抓住他的頭發。何平安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著。海東升緩緩舉起自己的殘手:“何平安,我可是一直都等著、盼著這一天!”隔著那隻殘手,何平安冷靜地直視著他,少頃,忽然輕蔑地一笑。海東升勃然大怒,舉起槍頂著他的額頭:“別以為我真不敢殺你!”何平安平靜道:“你不敢殺我。”“我不敢?”海東升獰笑著,慢慢扣緊扳機。混江龍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不行,你不能殺他!還得把他交給皇軍呢!”海東升眯起眼,滿目惡毒地盯著何平安,槍口深深陷進他的皮肉裏。何平安也盯著海東升,目光裏卻滿是挑釁。混江龍大罵:“你他媽的瘋了?要是殺了他,皇軍不會繞過我們的!”何平安也大聲喝道:“海東升,你今天抓住了我,也隻能乖乖交給鬼子,你想報仇根本是癡心妄想!”混江龍:“皇軍說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聲槍響!混江龍和何平安的聲音同時戛然而止。海東升槍口向天,陰冷地撇著何平安,衝一個土匪一揮手:“剝下你身上的皮,給他換上!”土匪一愣。海東升調轉槍砸在他頭上:“還不快去!”土匪忙剝下自己的衣服,哆哆嗦嗦給何平安換了行頭。混江龍略帶迷茫地看著海東升:“你要幹什麽?”海東升不理混江龍,轉過身,冷冷掃視著跟前的眾土匪。海東升:“下山前,我們在關二爺跟前說的明白,不惜豁上性命來抓何平安,就是為了親手報仇!這一回又損了這麽多兄弟,可要是把何平安交給日本人,老當家的仇,還有被他害死的兄弟們的仇,我們就都不能親手報了!”土匪齊聲怪叫:“剮了何平安,給老當家的報仇!報仇,報仇!”海東升:“好!那我們就把何平安抓回寨子,讓二當家在老當家靈前剖腹剜心,親手報仇!”“二當家的報仇!二當家的報仇!”眾土匪歡聲喝彩,混江龍也一臉得意痛快:“好!那就這麽辦!”海東升不說話了,回過身陰冷地盯著何平安,伸手一把揪起已經換上土匪衣服的何平安,槍口一伸,指向何平安的後心:“閉上你的嘴!不然我現在就一槍打死你!”他話音剛落,混江龍忽然衝著對麵低頭哈腰起來:“皇軍!”藤原景虎獨自大步走過來,望著山林裏的大火,一愣:“何平安呢?抓到他沒有?”“沒,沒有……”藤原景虎厲喝:“那就繼續去找!抓不到何平安,你們誰也別想活著出去!”“不,不是!已經找到了……”混江龍舌頭打結,眼睛不自覺地溜往何平安和海東升。藤原景虎臉色一沉:“到底抓到沒有?”“報告皇軍!”海東升故作鎮靜,“我們找到了何平安,就在林子裏,但他已經死了,這會兒屍體怕也被燒得不成樣了”。藤原景虎死死盯著海東升,忽然掏出槍,槍口直對海東升的腦袋:“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麽?”海東升神色一慌,跟著強作鎮定:“無論如何,我也不敢欺騙皇軍!”藤原景虎瞪視著海東升半晌,目光依次劃過混江龍、眾土匪,最終停在何平安臉上。海東升暗中壓緊了抵著何平安後心的槍。何平安一臉平靜,漠然平視藤原景虎。藤原景虎緩緩放低了手裏的手槍:“你們回去,隨時等待皇軍命令!”
藤原景虎一步步走向樹林深處。對麵,緩緩走來了藤原彌山。藤原景虎臉帶微笑,張開手臂,上前兩步,緊緊擁抱住藤原彌山:“機智的勇士,你是藤原家族的驕傲!”兩人放聲大笑,鬆開手,相對盤膝坐在地上。藤原景虎:“將軍對你在棠德的行動效果十分滿意!現在棠德的軍火庫已經被破壞,糧倉被燒毀,病毒也開始擴散……你已經出色地完成了全部任務。我的弟弟,是時候回到將軍身邊,等待著跟我們一起攻陷棠德了!”藤原彌山搖搖頭:“我想知道,那個何平安死了嗎?”“可以確定,他已經死了!”藤原彌山興奮地一拳捶在地上:“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回到棠德了!”“回棠德?”藤原景虎訝異地看著他,忍不住伸手按住他肩膀:“不行,這太冒險了!經過這一次行動,再回棠德你會很容易暴露的!”“棠德城內還有我們的勇士,以及不少我苦心經營和控製的效忠者。我相信,隻要回去,一定能為皇軍順利攻進棠德做更多事情!這個險,值得冒。”藤原景虎充滿敬意地看著藤原彌山,忽然站起身來,衝他深深鞠下躬:“向帝國的勇士致敬!”藤原彌山連忙站起來,也向藤原景虎鞠下躬:“我會做好一切準備,時刻等待將軍帶領勇士們攻入棠德!”
崎嶇的山路,頭頂血色的太陽。何平安微微睜眼,刺目的陽光利劍紮眼。他手腳緊縛,整個人呈“大”字形,被死死綁在樹枝捆成的擔架上。匪眾扛著擔架,精神抖擻地行進在山路上。混江龍騎在馬上,得意洋洋地吆喝四周的土匪:“你們一個個都把眼瞪起來,把何平安給我牢牢看好了!我可告訴你們,他就是個活閻王,把他放跑了就是自己不想活了!”眾土匪轟然應和。海東升騎在一匹馬上,兩隻眼死死盯著何平安:“你就是個活閻王,這次也得眼睜睜看著自己往死路上走!”何平安瞥著海東升一笑,緩緩閉上了眼。
一陣刺耳的嗩呐聲響起,山寨大門洞開。混江龍一把將五花大綁的何平安推倒在寨門前。何平安咬著牙,踉蹌著站起來,竭力挺直身子。混江龍叉著腰,衝著眾土匪吆喝:“兄弟們!當年這個何平安連喝十八碗酒拜山,一個人過了十八個兄弟,老當家的敬他還是條漢子,這才出來見他。沒想到他當場暗算,居然一槍打死了老當家!今天,我就讓他連磕十八個頭,一路跪著爬上山,祭拜老當家!”“磕頭跪上山,祭拜老當家!”眾土匪呼喝中,何平安一動不動地挺立著,漠然望著山寨大門。
混江龍飛起一腳,踢向何平安的膝窩:“給老子跪下!”何平安單腿落地,一咬牙,居然又顫巍巍站了起來!海東升上前一步,槍口對準何平安的後腦:“你跪不跪?不跪一槍崩了你!”“我不跪!男兒生於天地,跪爹跪娘跪祖宗,除此以外隻跪英雄好漢!”何平安亢聲道:“你們那個老當家的,幫著日本人走私煙土,綁架良民,濫殺無辜,對這樣的人我寧死不跪!”混江龍上前奪過海東升的槍,舉起手往下一砸,槍托重重砸在何平安頭上:“你跪不跪?再不跪,老子叫你比死還難受!”
何平安頓時血流滿臉,身子卻挺得更直,大聲呼喊:“我不跪!老當家的死了,可你們跟老當家的一樣,還跟著日本人害中國人!如果你們棄暗投明,跟著軍隊打鬼子,那是抗日的英雄,我何平安甘心跪下,給你們磕一百個響頭!可你們現在是漢奸,賣國棄家,我寧可死一百回,也絕不跪你們!”
他一邊說,一邊怒目瞪視著眾土匪,鮮血滿臉,神色俱厲,宛如羅刹!眾土匪心生畏懼,忍不住紛紛低下了頭,後退了兩步。“混蛋!”混江龍猛地一腳把何平安踹倒在地,槍口直抵他的前額:“老子這就殺了你!”“要殺他,先殺我!”混江龍聞聲一愣。抬頭一看,喬榛飛快地從山門裏跑過來,撲倒在何平安身上,死死護住。她高揚起頭,手抓著一隻利剪,血刃對準自己的脖頸:“你要是殺了他,我這就死!”混江龍一時呆住了。喬榛嘶聲喊道:“你放了他,快放了他!”海東升忽然上前,一腳踢掉了喬榛手裏的剪刀,跟著一巴掌把喬榛打翻在地:“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我早就知道,你跟這個何平安不幹淨……”何平安掙紮著要爬起身,護住喬榛:“喬姑娘!”喬榛含淚望著海東升,目光中充滿恐懼、委屈,少一停還是爬過去,扯住他的褲腳苦苦哀求:“師父,我求求你!你再幫我一回,別殺他,放了他……”海東升一腳踢過去,喬榛向後摔去。她爬起身,絕望地深看著海東升:“師父!”海東升滿臉冷酷,不為所動。喬榛忽然轉向混江龍跪下,抓住混江龍的衣襟繼續哀求:“二當家的,我知道寨子裏都是你說了算!我求求你,別殺他,放了他……”“你讓我別殺何平安,好,也可以!”混江龍猙獰一笑:“隻要喬榛妹子你替他跪下,一路磕十八個響頭,我今天就不殺他!”喬榛二話不說,竟真的跪地磕起頭來。“大當家的,二當家的,求你們別殺何平安,求你們放了何平安!我給你們磕多少頭都行……”喬榛的額頭一下又一下磕在堅硬的石子路上,海東升的神色越來越陰沉。
“喬姑娘,別管我!他們是在騙你!”何平安大吼:你快走,別管我!
地上的石子漸漸染上了鮮血,混江龍上前一把抓住喬榛,一手捏住她的臉:“呦,把這張花朵似的小臉蛋磕破了,可不是讓哥哥我心疼!你想讓我不殺他,可以!不過光磕頭可不行,你還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喬榛閉上眼睛,淌下兩行絕望的清淚:“我答應你,我嫁給你。”何平安驚呆地看著喬榛,嘶聲大喊起來:“喬姑娘!不能!不能答應他!這不值!你別管我……”海東升也驚怒交加地看著喬榛,忍不住上前一步。混江龍手提著槍,冷冷瞥了海東升一眼,海東升沉默了。喬榛:“我答應你!馬上成親,隻要你放過何平安!”“好!妹子爽快,我也說話算數!”混江龍衝土匪一揮手:“把這個何平安綁上山!兄弟們,都回去收拾好了,今晚二當家的就拜堂入洞房!”土匪轟然大嘩。幾個土匪上前,分別捉住何平安和喬榛,往山上拖。何平安瞪視著混江龍,聲嘶力竭:“混江龍!你有種殺了我,放過她……”喬榛的一雙淚眼卻隻看著何平安:“你要活著!千萬活著……”海東升妒恨地望著何平安和喬榛被一步步拖走,滿眼殺意。“怎麽,大當家的,還舍不得你徒弟?”混江龍滿眼譏誚地看著海東升。海東升收回目光,走近混江龍,語氣充滿陰毒:“我是為二當家的擔心。”“擔心?有什麽可擔心的?”“那個賤丫頭的脾性我最知道,她心裏既然有了何平安,隻要這個人還在,是不會安心跟著二當家的。再說了,為個女人就不殺何平安,放下老當家的仇,兄弟們會怎麽想?”混江龍殘忍一笑。“誰說不殺?老子是土匪,我說過的話,想算就算,想不算就不算!”他把槍往地上一拍,雙眼逼近海東升:“你等著看,今天我就殺了何平安,用他的血給我洞房衝喜!”
小屋上了鎖。喬榛披散著頭發,雙手抱腿蜷縮在炕頭一角,臉色憔悴,眼神黯淡。兩個婆娘開鎖進屋,把大紅的衣裳擱在炕上,賠著笑臉:“喬姑娘,換上衣裳,晚上就該拜堂了。”喬榛眼睛看著虛空,一動不動。“喬姑娘,到了這份兒上,你是拖不了這一回了!趕快,換了衣裳,打扮好,免得惹二當家的生氣。”婆娘說著,伸手去拉喬榛,喬榛身子一轉,甩開她的手。兩個婆娘交換下眼色,上前一個按住喬榛,一個去解她衣服。
“按住了!給她扒下來!”喬榛劇烈地掙紮:“放開我,放開!”一隻大手猛地抓過婆娘,一個耳光把她打倒在地。海東升拔出腰裏的槍,大吼:“滾!”兩個婆娘爬起來,倉皇而逃。喬榛坐起來掩好衣襟,縮在炕角,兩眼落淚。海東升走近炕頭,冷冷盯著她:“哭什麽?你不是自己說要嫁給那個土匪的麽?”喬榛抬起眼,怒目而視:“為什麽,為什麽你一定要殺了何平安?”“那你為什麽一定要救他?”“我就是要救他!你要殺他,除非我死!”海東升揚起一耳光把喬榛打倒在炕上:“你個忘恩負義的賤貨!我就知道你早跟他搞上了!”他滿臉爆紅,瘋狂地摔打著屋裏的物件:“什麽相依為命!什麽就隻有我一個親人!從你第一眼看上那個何平安,這麽多年我對你的情份,都被你忘了,扔了,糟蹋了!”“你是我的親人,我從沒忘過!可何平安也是我的親人,最親最親的人啊!”海東升暴怒,再次舉起巴掌:“你還敢說?”喬榛抬起頭,流著淚衝著海東升大喊:“他是我的哥哥呀!他是我的親大哥!”
聚義堂上,關公像前,香煙繚繞。
大堂裏聚滿了人,何平安被綁在堂正中的柱子上。混江龍擦了擦老當家的牌位,恭恭敬敬擺在香案上,跟著轉過身,一把揪住何平安的頭發,迫使他看著自己,獰笑起來:“我冒死騙了日本人,說你死了,就是為了能親手把你開膛摘心,好親手報仇!”
他把手裏的匕首一遞,頂住了何平安的心口!何平安卻隻是平靜地看著混江龍,毫無懼色。混江龍死死盯著何平安,忽然刀尖往上一挑,挑掉了何平安嘴裏的白布,跟著手上一遞,匕首插進了何平安的嘴裏:“說,給老子快點說!”“說什麽?”“說你怕了老子,說你求老子饒命!”何平安眯起眼睛望著混江龍,微微一笑:“你怕我。”混江龍臉色一僵,勃然大怒,手上一攪,鮮血立刻從何平安的嘴角流下來。“你現在就是老子案板上的一塊肉,你說誰怕誰?”何平安神色坦然地望著他。“你今天要不當著兄弟們說出這個‘怕’,我一刀子下去,給你捅個透明窟窿!”混江龍咆哮起來:“你說呀,你說!”何平安笑了:“如果你現在不怕我,為什麽還要綁著我,拿刀子逼著我,你才敢跟我說話?混江龍,現在的你,比九年前還要怕我!”
混江龍死死瞪視著何平安,忽然抽出匕首,往地上狠狠一丟:“沒錯!我是怕你!自打你在我跟前殺了老當家,我心裏一直都怕你。我怕你怕到好久都拿不起槍,怕到每天半夜都夢見你一槍崩了我!好容易過了九年,我做了當家的,我都忘了怎麽怕你了,你偏偏又跑出來了!”
他一把揪住何平安的領子,聲音壓得極低沉,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說的對!我以為,我綁著你,拿刀子逼著你,逼你說出這句‘我怕你’,我這塊心病就算治好了。可沒想到,一看見你的臉,我還是心裏打哆嗦。何平安,你是個英雄,可我混江龍也不是孬種!”
混江龍撒開手,轉過身,衝著眾土匪怪聲大叫:“兄弟們!今晚上我二當家的大喜,缺個證婚的主事!這個何平安,也算是我跟喬家妹子的大媒人,今晚就讓他綁著這兒看著我跟喬家妹子拜堂!然後麽……”
他轉回身,陰森森地看了何平安一眼:“我就挖他的心,放他的血,給我洞房添點喜氣兒!”
眾土匪轟然喝叫:“好!就這麽辦!”
一片喝彩聲中,混江龍再度逼近了何平安:“我知道,喬榛那娘兒們看中的是你,你們怕是早就不清白。我先叫你親眼看著我娶了你女人,再在她跟前親手殺了你,我這心病就治好了,我就再不怕你了!”
“他不是什麽我看中的男人,他是我大伯家的堂哥。”
海東升驚疑地瞪視著喬榛。
“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大哥。當年國民黨抓壯丁,把我家跟大伯家都鬧到家破人亡,大哥就跟著賀龍鬧革命去了。從那天他開城門放我們進棠德,我就覺得他熟悉,可我不敢認,我以為大哥早就死了。直到那回,我被你趕走,半路遇上了他。他受了傷,跟我說起來,自己活到三十多歲,最開心的時候就是在老家逗著小妹玩……”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抱緊雙膝低聲啜泣。
“你那時就知道他是你大哥?”海東升一把抓住喬榛的肩膀:“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我告訴你,你就會忘了你跟他的仇,不會再抓他,殺他了麽?”
海東升啞然無詞。
“如果我告訴了你,說不定你還會利用我,去要挾何平安,逼著他自投羅網!”
海東升舉起巴掌又要打。
“你敢說你不會麽?”
海東升慢慢放下手:“所以他也不知道?你為什麽不認他?”
喬榛扭過頭,滿眼含淚。
海東升淒冷地一笑:“你這個師父成了土匪,漢奸,你恨不得離我遠遠的,就像躲開一塊臭狗屎!可這個大哥可是個大英雄!他多好啊,你為什麽不認他?”
喬榛咬著牙,依然不說話。“別告訴我,你心裏還念著我這個師父!你不是嫌棄我不走正路麽?你不是一心要做個像你大哥那樣的好人麽?你不是說他才是你的親人麽?”
“因為你!”喬榛驀地轉過頭,犀利的目光瞪視著海東升:“就是因為我師父是個漢奸,土匪,而他是個大英雄!這些年我跟著你,戲是跟你學的,做人也是跟你學的,你成了漢奸土匪,我也就成了漢奸土匪!你讓我怎麽認他?我怎麽有臉去認我的大哥!”
海東升呆呆看著她。
喬榛滿臉都是眼淚,繼續嘶喊:“他不知道我是自己的妹妹,隻知道我跟著你害過人,可還是願意信任我是好人,還把小猴子交給我,可我,我又把小猴子弄丟了!我怎麽還能讓你再害死他?”
“何平安……死了!”藤原彌山一身血汙地衝進中央銀行辦公室,環顧眾人,滿臉淒惶。魏九峰臉色一變。餘鵬程卻是端坐不動。劉世銘眼神中閃過一絲異樣。“我們被日本人伏擊了,疫苗沒能帶回來,人也……都死了,全都死了。”藤原彌山流著淚,“撲通”跪在眾人麵前,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我沒用,我怕死!我怕死啊,自己跑回來了。”餘鵬程隻得擺擺手:“好了,這不怪你,你起來吧。”藤原彌山依然哭個不停。劉世銘坐在一邊,眼神冰冷地看著他的表演。“情況大家都明白了吧。行動失敗,疫苗沒有帶回來。”餘鵬程歎了口氣,指著藤原彌山:“送回去吧。”劉世銘站起身:“我來送好了。”他走到藤原彌山身邊,伸手把藤原彌山拉起來,手上暗中使勁:“別哭了,沒有人怪你。我送你回去。”藤原彌山哭著點頭,順從地跟著劉世銘走了。一走出辦公室大門,藤原彌山抹了一把臉,瞬間恢複了冷靜。他扭頭衝著劉世銘低聲詭笑:“劉君,我的演技很好吧?”走廊兩邊都是餘鵬程的警衛,劉世銘一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身體不由自主地跟他拉開了距離。藤原彌山偏偏貼近他,繼續低語:“我離開這幾天,劉君有沒有擔心我呢?”劉世銘隻有拉著他疾步快走,一言不發。藤原彌山詭異地笑:“讓我來猜猜。如果我死了,你就從來沒有投靠過皇軍,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可卻永遠都比不上何平安,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可如果何平安死了,你就可以趁機得到沈湘菱的心,不過,你就要受我控製,不得翻身。”
眼看走到了走廊盡頭,劉世銘急上前兩步,伸手推開門。
“劉君,你到底希望我死,還是何平安死?”
走廊的門開了。耀眼的陽光水一樣流瀉進來,洗滌著劉世銘陰鬱的臉。
劉世銘大步走進門外的陽光裏,回過頭,冷冷看著藤原彌山。
“我希望,死的是你。”
留在陰暗裏的藤原彌山笑了。
“沒有疫苗,我們根本沒有辦法控製病毒蔓延!”餘鵬程急躁地用指關節敲打著辦公桌。魏九峰靠在椅子上,靜靜看著餘鵬程:“隻能啟用備選計劃。”餘鵬程遲疑了:“魏縣長的意思是……”魏九峰扶著椅子緩緩站起來:“軍醫已經根據現有的資料,研究了十種疫苗,這十種或許有用,或許沒用,需要有誌願者,進行臨床試驗。”餘鵬程沉默了片刻:“如果試驗失敗,會是什麽結果?”“我問過軍醫,如果失敗,試驗者很有可能加速發病,甚至……直接死亡。”屋內一下沉寂了。“何平安出城的時候,我就已經起草了這份文件,本來以為用不上,現在看來,是不得不用。”魏九峰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文件,擺在桌子上,伸手從桌子上拿起鋼筆。“魏縣長!”餘鵬程一把抓住魏九峰的胳膊:“這個字一簽,關係重大,搞不好前程盡毀。不如,由我來簽。”魏九峰爽然笑了:“救治病人是地方上的事,餘師長的軍人,不能越權。這是魏某的權力,也是魏某的擔當。”他緩緩推開餘鵬程,提筆簽字:“請即刻聯係醫院,尋找誌願者吧。”
陽光通過長廊東邊的窗戶照進來。一間間病房的門緊閉,寂無人聲,隻有廣播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各位與病魔抗爭的勇士,向你們通報一個好消息。經過醫生們的努力,已經找到了十種可以治愈病毒的疫苗!”沈湘菱蜷縮在病床上,專心地聽著廣播。“我們需要十名誌願者來確定疫苗的效果,我們需要十名英雄站出來!如果你願意,就請打開你的房門,會有護士去接你!”她靜靜地聽著,眼中竟然充滿了淚水。她赤著腳走下床,走到門前,伸手推開門:“我願意當誌願者!”空曠的走廊,隱隱回蕩著她的聲音。
院長辦公室裏,辦公桌前麵擋著一道半透明的屏風。
魏九峰坐在屏風裏麵,機械地讀著手頭的文件,語氣冰冷:“政府征集誌願者做疫苗試驗,存在一定的風險。誌願者必有獨立判斷能力,並絕對自覺自願承擔此風險。”屏風外,沈湘菱安靜地聽著,神情同樣冰冷。“政府會盡一切之努力保證誌願者的安全,若誌願者遭遇不可控製之危險,係誌願者……”沈湘菱忽然開口:“何平安是不是已經死了?”魏九峰一下頓住了。他抬起頭,感到屏風對麵沈湘菱炯炯的目光。稍停,才低下頭,繼續念完最後一句:“係誌願者自覺自願行為之後果,須誌願者獨立承擔。”他放下文件,“沈小姐,你明白了麽?”沈湘菱不答反問:如果何平安成功了,就不需要疫苗試驗。你們找誌願者,就是何平安失敗了。那樣的任務,失敗的結果隻有死。何平安已經死了,對不對?魏九峰沉默了半晌。“是。”屏風外也沉默了。魏九峰起身,繞過桌子,把文件從屏風下麵塞過去,還有一支鋼筆:“你現在還有權選擇,可以不簽字。”他靜靜等待著。過了良久,一隻手從屏風下伸過來,接過文件和鋼筆,沈湘菱的聲音有些嘶啞,但依然鎮定:“既然他已經死了,我為什麽不簽字?”魏九峰一默,低聲問:“還有什麽要求?”“隻有一個要求。”屏風外緩緩說:“如果疫苗成功,請優先救治我弟弟。如果他能活下來,也請你好好照顧他。”魏九峰點頭:“好。”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想必是沈湘菱正提筆簽字。魏九峰低聲道:“放到你身後的櫃子上,消毒之後會有人帶走。”沈湘菱依言把文件放上去,轉身離開。聽到門響,魏九峰忽然開口:“你很厲害。”沈湘菱拉著門,站住了。“我跟沈家鬥了這麽多年,你是最厲害的一個對手,比你爹,你大哥,都厲害!好像從來沒有什麽事能難住你。不管我用多少心思,設下多少困境,你都能絕處逢生。這次……也一樣。”魏九峰一口氣說完,與沈湘菱一同沉默。半晌,沈湘菱轉過身,輕輕道:“謝謝。”
聚義堂內,眾土匪嘍羅正在忙碌布置,紮花結彩。
“砰”的一聲,一個酒瓶摔碎在堂正中紮起的大紅綢上。
“滾!都給我滾!”
小嘍羅畏縮地看看明顯喝醉了的海東升,灰溜溜地走了。海東升拎著酒瓶,恍然看著堂中的布置,最終目光落在綁在柱子上的何平安身上。何平安身上布滿傷痕,低垂著頭,似乎在昏睡。海東升搖搖晃晃地走到柱子前,陰沉地盯著何平安,慢慢舉起酒瓶,把酒液倒在何平安胸口的傷痕上。何平安疼得一哆嗦,抬頭睜眼,正對上海東升陰森的目光。海東升繼續舉高酒瓶倒酒,越倒越多,越來越快。何平安疼得臉色蒼白,緊緊咬著牙,一聲不吭。酒瓶空了,兩人默默對視著。“為什麽要選這條路?”何平安凝視著海東升,神色平淡,聲音嘶啞。海東升嗤的一笑:“哪條路?”當土匪,當漢奸。我知道,你原本不是個壞人,你隻是想吃口飽飯,你為什麽……“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原來你一直不知道為什麽!”海東升把那隻殘手猛地伸到何平安眼前:“你看,你往這裏看呀。我海東升生下來就是條賤命,是個四處流浪討飯吃的下九流戲子。拍手空塵,一無所有,我隻有兩樣東西!一樣是我身上的戲,是我用來掙飯吃的本事,一個就是跟我學戲的徒弟,跟著我到處流浪的親人!可是你,就因為你!”
他伸手掐住何平安的脖子,眼睛血紅:“你打斷了我的手指,我再也不能登台唱戲了!你,你還騙了她,讓她離開我……你害得我什麽也沒有了,什麽也沒有了!”海東升的手越收越緊。何平安臉開始漲紅,神色卻仍然平靜坦然。他竭力從喉嚨裏發出聲音:“如果殺了我,就,就能化解你的恨……就殺了我……”海東升怔住了,不自覺地放鬆了手。“殺了我,你的恨消除了,就還有機會回頭……不要再跟日本人做事!更不要為了自己的私怨利用你的那些兄弟,把他們也帶上不歸路!”海東升呆呆望著他,忽然臉色爆紅,氣急敗壞地抽了何平安一個耳光:“住嘴!你以為自己還有資格教訓我?我做土匪,做漢奸都是因為你——何平安,是你毀了我!”何平安平靜道:“你是被毀了,可毀你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人吃人的世道!”海東升放聲冷笑:“世道?什麽是世道?世道還不就是你們這些有錢有槍的人!”“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什麽造成了今天的世道?如果不是日本人占了大半個中國,到處搶掠、殺人,你們師徒一身唱戲的本事,怎麽會四處流浪連口飯都吃不飽?如果不是日本人圍了棠德,你也不會被逼到去綁架、害人!你就不會被我打殘手,上山當土匪……”何平安熾熱的目光深望著他,“醒醒吧,海東升!造成今天這個世道,害你到這地步的不是別人,是侵略我們國家屠殺我們同胞的日本人!是鬼子!”
海東升不說話了,怔怔望著他。“可是你現在,你把所有的憤怒、怨恨都算在我頭上,為了殺我報仇,居然還為日本鬼子做事?海東升,你太蠢了,你蠢到把自己的命賣給了真正的仇人!”
海東升一拳砸在何平安臉上:“住嘴!住嘴!不準再說了!”何平安回過頭,犀利地望著他:“你承認了!你知道我說得對!”“就算你說得對,我不該恨你,我還是會殺你!”海東升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我要殺你,不止因為恨!”何平安沉沉道:“再走錯一步,你就真回不了頭了。”海東升寒然一笑:“我已經回不了頭了!這麽多年了,自己唯一的親人就隻有喬榛,她唯一的親人也隻有我!除了我,她不能再有別的親人了!我不允許!”何平安愕然看著海東升。
天色暗了下來,喬榛依然抱膝坐在炕角。“咣當”一聲,門被大力推開,混江龍大剌剌地走進來。喬榛悚然一驚,慌忙往裏縮去:“你來幹什麽?”“幹什麽?我來看看我的親妹子好妹子呀。怎麽到現在衣裳也沒換?”混江龍嘿嘿淫笑著,爬上炕就要去逮喬榛。喬榛慌忙躲到另一角:“別過來,別過來!來人啊,快來人哪!”慌亂中,她一腳踢在混江龍肩膀上,混江龍滾倒在炕上,跟著翻身起來,麵露猙獰:“今晚上你就是老子的人了,還裝什麽正經!”喬榛一把摸起炕上的剪刀,對準自己的脖頸:“我答應你的,我不反悔!但現在還沒到拜堂成親的時候,哪怕早一個鍾頭,早一分鍾,你要是碰我一碰,我都立刻死給你看!”“奶奶的,這樣的臭把戲你還要耍老子幾回!”混江龍撲上去要揪喬榛,喬榛剪刀一送,脖子上立刻浮出一道血痕。“都到了這地步,你也不想落得一場空吧?”混江龍瞪視著她,恨恨罵了一句,跳下了炕:“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看老子今晚上怎麽收拾你!”喬榛緊握剪刀,警惕地盯著混江龍:“你現在出去,我要換衣裳。”混江龍眼裏又放出光,又要往炕上摸。喬榛把剪刀往脖子上一送:“你還不出去!”混江龍悻悻地罵了一句,甩門而去。喬榛頹然放下剪刀,目光淒然落在炕頭的大紅衣裳上。
大堂張燈結彩,布置得十分熱鬧。混江龍穿著長袍馬褂,胸口紮著大紅花,咧著嘴站在堂正中。眾土匪輪流上前鞠躬道賀:“二當家的,恭喜,恭喜呀!”海東升冷眼看著,走上前,當胸一抱拳:“恭喜二當家的!費盡心思,可算等到這一天了!”混江龍衝著海東升嘿嘿一笑:“大當家的放心,喬榛以前是你徒弟,以後就是你弟妹。兄弟怎麽都不會忘了你的好處……呦,她來了!”喬榛穿著大紅衣裳,蒙著紅頭巾,被兩個婆娘架著走過來。混江龍眼睛一亮:“呦,到底是唱戲的婆娘!蓋著臉都這麽俊!”海東升一言不發地看著喬榛,眼神複雜。綁在柱子上的何平安抬起頭,痛苦地看著喬榛:“喬姑娘,你何苦……”混江龍大手一揮:“快,快!開始拜堂!”一個土匪高聲吆喝:“一拜天地!”混江龍麵朝大堂正門,“撲通”一下跪下。兩個婆娘按著喬榛也要下跪,喬榛身子猛地一掙,一把揪下蓋頭,退後兩步,一手持著剪刀,對準自己的胸脯:“都別動!馬上放了何平安,不然我就死在當場!”海東升一驚,隨即神色冷了下來,冷眼看著喬榛。混江龍勃然大怒,伸手拔出腰裏的槍:“臭婆娘,一次次地玩這手,以為老子還會上當!你要死就死,這個何平安,我一定要殺!”混江龍提著槍,轉身衝向何平安,喬榛情不自禁,放低剪刀也撲了過去,兩個婆娘趁機上前,從背後一把抱住她。“放開我,放開!混江龍,求求你別殺他,別殺他!”混江龍槍口向上一挑,抵住何平安的下顎:“我就知道,他是你看上的野漢子!奶奶的,老子今天就非當著你的麵一槍崩了他,叫你死心!”喬榛瘋狂地掙紮哭喊:“不,他不是!求求你放了他!師父,你知道,你都知道,我求求你救救他!”海東升隻是麵無表情地閉上眼睛,一動不動。混江龍喝叫:“來啊,把老當家的靈位搬過來,我這就把何平安開膛摘心,給他老人家報仇!”何平安對著喬榛淡淡一笑:“喬姑娘,你盡力了。這份恩德,何平安心領。”喬榛淒厲的哭喊中,一盆炭火熊熊燃燒起來,刀尖放在火上烤。混江龍一口烈酒噴在刀上,火焰猛地躥高。土匪們哄然叫好。何平安默然看著眼前的一切:“殺了我之後,別再跟著鬼子,你們就還有回頭路!”“閉嘴!”混江龍一巴掌扇在何平安臉上,跟著刀尖往下一劃,何平安胸前的衣襟劃破,露出胸膛。
“老子今天就把你開膛摘心!”混江龍的刀尖頂在何平安的胸膛上。喬榛被兩個婆娘按住,迸發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海東升卻興奮地睜大了眼睛:“殺!”眾土匪:“殺!殺!殺!”何平安亢聲道:“殺吧!殺了我,你們就知道,你們的血跟我一樣!都是中國人,為什麽要幫著鬼子,屠殺殘害自己的兄弟同胞!”混江龍臉上布滿殺機:“夠條漢子!我成全你!”
“醒醒吧兄弟們,當土匪還能改過自新,當漢奸遲早沒有好下場,早日回頭吧!”何平安焦灼又懇切的臨終勸說中,忽然響起滴滴答答的電報聲!眾土匪一下靜了,混江龍停下了動作:“海當家的,去看看皇軍說什麽!”海東升走到電報機前,查看電報,忽然臉色大變。混江龍追問:“說什麽!”海東升咬著牙,一言不發。混江龍提著刀走過來,怒視海東升。“皇軍說,他們已經知道何平安在山寨。”海東升臉色蒼白,“藤原君要來親自審問審問,他正在來的路上。看來,是寨子裏有人把消息透給皇軍,邀功請賞去了!”混江龍陰森的目光緩緩掃過眾土匪:“說!到底是哪個吃裏扒外的透了消息!給老子站出來!”眾土匪紛紛低下頭。“識相的,自己站出來!”混江龍提起手中的刀,“不然按規矩,三刀六洞……”海東升忙阻止:“眼下不是查這個的時候,皇軍馬上就要上山了!”混江龍怒瞪了海東升一眼,拎著刀衝到何平安的麵前,怒目瞪著何平安。何平安的嘴角居然掛著笑。“他娘的!”混江龍的刀猛然一劈,剁在桌案上,刀鋒晃動:“看起來!”混江龍轉身往外走。何平安猶在大聲勸說:“跟著日本人,你們永遠是走狗,要回頭還來得及!”混江龍猛回身,指著何平安怒罵:“把他這張臭嘴給我堵上!”
海東升靠在椅子上,雙眼緊閉,神色慘淡。
門被輕輕推開了。喬榛走進來,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擺著一碗麵,一瓶香油。
“師父,吃點東西。”喬榛走近前,把托盤輕輕放在桌子上。海東升睜開眼,銳利的目光盯著她:“你坐下,我跟你說兩句。”喬榛遲疑了下,坐在海東升對麵。海東升打量著喬榛,神色感傷起來:“師父讓你受苦了!”喬榛搖搖頭:“沒有師父,我早就餓死了。”“師父知道,我很多事做得不對,我也知道,你心裏對我有怨言。生在亂世,想好好活著,難。”海東升苦澀地搖了搖頭。喬榛忽然轉頭望著他:“師父,我們走吧,不當土匪了好不好?”海東升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看著喬榛:“你還願意跟著師父走?”
喬榛含淚連連點頭:“我願意。我願意跟師父一起離開這兒,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仗打完了,咱們就搭班子,還唱戲,我養活師父!”海東升大喜過望,一把攥著喬榛的手:“那好!正好日本人就要來了,到時混江龍顧不了我們,咱們趁亂下山……”“好,好!我都聽師父的。”喬榛破涕為笑:“隻要,隻要師父能放了他……”海東升呆住了:“你說什麽?”“我求求師父,趕在日本人來山上之前,放了我大哥!不然日本人一到,他肯定就沒命了……”海東升臉上立刻湧上怒容:“原來你還是為了他!”喬榛緊緊攥著海東升的手:“他是我大哥呀!師父,我求求你,看在我跟你這麽多年的師徒情分上,救救我大哥……”
海東升一把甩開喬榛的手,憤怒地晃動著自己的殘手:“他是你大哥,可也是我的仇人!我這根手指,還有這些天受的苦,都是因為誰!升米養恩,鬥米養仇,這些年我一口一口養活了你,你心裏卻隻有那個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大哥!你現在心裏隻有你這個大哥,什麽師父,什麽一起相依為命,都是假的,假的!”
喬榛:“師父!”
海東升抓起桌上的麵條,一把摔在喬榛身上:“滾!”
喬榛含著淚,看了一眼海東升,轉身離去。
她的手中,緊緊攥著那瓶香油。
山寨大堂,四下無人,何平安被綁在柱子上,堵著嘴。喬榛走到何平安麵前,對著何平安比了個噓的手勢,拿掉了他嘴上的布。“喬姑娘,謝謝你!”何平安:“可你不要再管我了!我不值得……”“你是好人,你不該死在這兒。”喬榛低聲打斷他的話,何平安卻是苦笑:“誰都會死,早死晚死都一樣。我活夠了。”“你就不想再見見沈小姐?”何平安沉默了,少頃才低聲道:“我想再見她,可惜我見不到了。如果你還能見到她,就幫我告訴她……”喬榛比了個噓的手勢,忽然把破布塞回他嘴裏:“大哥……何大哥,我能不能抱你一下?”何平安瞪著眼,不知如何是好。喬榛怯生生地環抱著何平安,低頭湊近他的耳朵邊:“有什麽話,你自己跟沈小姐說。”她的雙手伸到何平安身後,袖子裏滑出一瓶香油,擰開蓋子,把香油塗抹在捆綁何平安雙手的繩子上。喬榛鬆開了擁抱。何平安疑惑地看著她,忽然疼得眉頭一跳——在他背後,兩隻老鼠爬上來,啃噬著擦滿香油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