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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切膚痛恥

  夜晚的聚福樓分外寧靜。魏九峰獨坐桌前,望著窗外出神。

  鳳老板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在想什麽?”

  “在想世上最難懂的兩件事。”

  “政治和女人?”

  魏九峰笑了:“宦海浮沉,艱難歲月,我曾經以為我什麽都懂了。可這半個月,我忽然又什麽都不懂了。政治不提也罷,倒是女人心,我得問問你。”鳳老板也笑了:“哪個女人?”“沈湘菱。”“沈家二小姐是個男人胚子,她的心思向來是你們男人猜得,女人猜不得。”鳳老板笑著搖搖頭:“你們鬥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麽還來問我?”魏九峰長歎一聲:“難就難在她畢竟不是男人!”鳳老板眉頭一鎖。“沈湘菱提出了一個要求,要把何平安和她關在一起。她已經感染了病毒,這是想拉著何平安一塊死。”魏九峰站起身,繞著桌前走了兩步,“我就想不透,她到底是喜歡何平安,還是恨何平安?若是恨,何不就一槍斃了何平安?要是喜歡,那何苦拖著他的性命?”鳳老板嗤的一笑。“笑什麽?”魏九峰轉身望著鳳老板,等她的答案。鳳老板卻不說話,隻是用熱水洗著酒杯,燙著酒壺:“你幹脆看得簡單些,不去想她們的恩怨,隻看結果。”“結果?還不就是兩個人互相傳染,最後都死掉!”“這是殉情。”魏九峰愣了:“殉情……殉情……”鳳老板又是嫣然一笑:“耳熟吧?你娶劉專員女兒時,這詞我是掛在嘴邊的。”

  “鳳兒……”

  “女人都是沈湘菱。找不到未來的希望,被愛啊恨啊這些感情煎熬著,朝朝暮暮地相思,不如索性圖個眼前的痛快。要是等到自己死了,紅顏化成白骨,早晚被何平安忘掉。幹脆狠下心來,把他一起帶走……”

  鳳老板語音漸漸激越,眼神也淩厲起來:“魏九峰,我問你,如果今天設身處地的不是他們,而是你跟我——你願意像何平安一樣殉情嗎?”魏九峰沒想到她突然逼問,好一陣才緩過神來:“我無所謂。”鳳老板定定看了他一眼,從袖口掏出一個紙包,把粉末灑進了酒壺裏,用手指一攪,酒水開始打旋:“這是我為自己準備的,一點就要命。棠德眼看就要破了,鬼子見到女人可不管什麽年歲。年輕時我能受了那個辱,現在不成了。”“鳳兒,你這是幹什麽?”“你欠我的!”魏九峰看著她厲聲一喝,像是見到一個陌生人。鳳老板卻又恢複了招牌式的笑容:“這事說來還真是老掉牙了,王魁負桂英,戲文裏唱過幾千遍,詞真真的,我還笨得再演上一遍。那回你拿了張照片給我,說這才是你準備娶的新娘。這藥,當時我可就備下了。”魏九峰苦澀道:“那時我是個賭徒。”鳳老板定定望著他:“你知道我為什麽沒下藥?因為你有理想,你看著那麽耀眼,就跟葵花似的,無論多少挫折,你都望著太陽。”

  魏九峰仰臉苦笑:“太陽?那時我信孫總理的話,治國在於縣。一心要當個縣長。可太陽在哪呢?世道越來越亂,物價七年漲了幾百倍,人人戳著我的脊梁骨。現在的我,老了,也怕了,成了縮在黑暗裏的蝙蝠……”

  他說著說著,忽然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鳳老板驚愕地望著他。“鳳兒,你是我心裏頭最後的菩薩。如果這酒裏真有毒,我不怪你,這是你賜給我的一個解脫。如果沒有毒,鳳兒,你答應我,棠德的圍解了,你收拾行李,跟我一塊回績溪……”魏九峰話沒說完,已經是一陣眩暈,砰然倒在了桌上。鳳老板垂目凝視著他,眼底忽然浮上一層淒苦的神色;方才在地窖裏的情形又湧上心頭。

  地窖黑如地獄,藤原彌山的臉在幽暗中更顯陰森。

  “找到何平安的藏身之處了?”

  鳳老板畏懼地搖搖頭:“沒有。”

  藤原彌山躍了起來,劈手給了鳳老板一個耳光:“你到底怎麽為皇軍辦事的?”

  鳳老板倔強地抬頭,瞪著藤原彌山:“魏九峰很警惕,他始終不肯說出何平安在哪兒。”

  “那你就用別的法子,無論如何都得撬開他的嘴!棠德城裏你們的流言可不少,你雖然老,但他很喜歡你,你的辦法多得是!”

  “卑鄙!”藤原彌山冷笑:“我最多是卑鄙,可你是卑賤!別忘了你身上的藤原家烙印!你永遠是藤原家的一條狗!”

  鳳老板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俯下身,憐愛地望著昏睡的魏九峰。

  “你太久沒有休息了,這些安眠藥,應該能讓你好好地睡一個晚上。我沒有說出何平安他們藏身的地方,我知道你在乎他們。還有,我也想看看,何平安和沈湘菱到底會是怎樣的結局……”

  魏九峰仍然沉睡,臉色是許久未見的恬靜。

  電燈昏昏。一縷血絲從何平安的嘴唇間滲出來。是沈湘菱咬破了他嘴唇,製止了他的吻。“你真不要命了?”沈湘菱怔怔的望著他。“不要了。”何平安微笑著:“那天從沅江上漂回來,我的命就給你了。”“你以為我真稀罕你的命?”沈湘菱這話一出,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被鬼子追趕,逃到棠德無法進城時,你沒有哭;學文被綁,沈家被趕出城,你沒有哭;沈老爺身死,身陷絕境,你還沒有哭。”何平安捧起她的臉,深深望進她的淚眼:“可今天,你怎麽哭了?”沈湘菱回避著他的探看,閉上眼低聲啜泣。何平安卻笑了,一轉身躺在行軍床上。沈湘菱哽咽道:“你還笑得出?”“我名字叫平安,爹娘都盼著我平安。可小時候命苦,過得窮日子。後來跟了大叔鬧革命,受了不少傷。這九年穿了一身黑皮,忍了許多辱。從來沒落得個平安。以前我總覺得爹娘給我起錯了名字。”何平安頭枕手臂,看著床前的沈湘菱,滿足地歎了口氣,“現在大難臨頭,有幾尺寬的屋子,還有美人相伴,為我流淚,你說這是不是我最幸福平安的時光?”

  沈湘菱沉默許久:“你不恨我?”

  何平安搖搖頭:“聽軍醫說,感染之後,從發病到死,最多隻要五天。我憋悶了半輩子,就隻剩下這幾天時光,哪有時間去恨?我隻想著,我一死,你的仇就報了,你身上的擔子也就卸下了,能笑能跳能自由的愛了!”

  沈湘菱淒然搖搖頭:“你忘了,我也會死。”何平安深深凝視著她:“我沒忘,我隻希望在我臨終的日子,你不再鎖住眉頭。”沈湘菱咬著自己的嘴唇,努力想笑,卻哭得更厲害了。半晌,她才勉強止住眼淚,啞聲道:“你還記得嗎,亞洲旅館那個晚上我對你說的話。哪怕隻有一天也好,你要比我更長壽。”何平安不知該怎麽回答。

  “如果你走在我前頭,我就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樣的日子,一天!不,一小時一分鍾我也忍不了。你這半輩子吃了不少苦,可我呢?生為女兒身,從小卻爭強好勝,和外人鬥,和政府鬥,和自己兄弟鬥,跟你鬥……你說,我這一輩子,又何嚐有意思?”

  沈湘菱深深望著何平安。何平安倏地坐起,和沈湘菱眼神一碰:“那就讓我們在這幾天裏,過上無怨無悔的一輩子!”兩人的手牽在一起,眼神發亮。

  此時,混江龍的臥房紅燭高照,一對大紅喜字貼在窗上,窗外隱隱傳來劃拳飲酒聲。“好妹子,你這一輩子今天交到我手裏,就放心吧!”混江龍十字披花,伸手撩起床邊端坐的喬榛的紅蓋頭,頓時抽了口氣,跟著滿臉堆笑:

  “不愧是戲台上的娘們,這一扮上,真是活色生香啊!”喬榛紅妝豔裹,卻是滿臉悲憤地望著混江龍:“你得說話算話!”混江龍打個哈哈:“那當然。”“你說了要救小猴子!”混江龍耐著性子:“我說了。”“那你什麽時候救?”“不管什麽時候,總得過了今晚吧。”混江龍嘿嘿淫笑著,伸手摸向喬榛臉蛋兒。“不行!”喬榛一閃身站了起來:“你答應了救小猴子,我才嫁給你的,你要救了小猴子,才算數!”“算數?”混江龍獰笑著逼近喬榛,“拜了堂,你已經是爺的婆娘,有什麽資格跟爺討價還價?”“你答應我的。是漢子,就遵守條件!”喬榛全身都在瑟瑟發抖,卻竭力假裝鎮靜:“救了小猴子,我的身子就是你的。我們唱戲跑的是江湖,拜的是碼頭,單靠嚇,嚇不住我!”“江湖?你進了洞房,還跟爺談條件,是不是還裝著江河湖海的那些野漢子?”混江龍冷笑兩聲,神色忽然猙獰起來:“你倒給爺說說,那野漢子是姓海還是姓何?”“我和師父是清清白白的!”混江龍咆哮:“放屁!頭道湯都讓他們給喝了,你還裝什麽貞潔烈女?”喬榛抬手想打混江龍,卻被混江龍捉住了手,還趁機在她身上揩了一把。“水靈,真水靈!”喬榛右手被他抓住,扭動不得。她一眼看到桌上的紅蠟,一邊跟混江龍掙紮,一邊抓起紅蠟,猛然向混江龍臉上刺去。火頭在混江龍眼前一晃,他迅速抽身一退,這才看清喬榛手裏拿的隻是紅蠟。喬榛全神戒備著,和混江龍這樣高壯的漢子搏鬥,她先就怕了。“來啊,這點火星子,連爺的胸毛都燒不著。倒是添了刺激,你燒啊!”混江龍一拍自己的胸膛,一步步逼向喬榛。喬榛就一步步退,兩人繞起了桌子。喬榛一眼看見桌上的鐵製蠟釺子,忙伸手抓了起來。一手仍用紅蠟的火光遙指混江龍,一手用釺子逼著自己咽喉:“混江龍,我知道你皮糙肉厚,這釺子也紮不壞你,可它能紮死我!我既然嫁給你,就不會後悔。可就一樣,按規矩,你得先救了小猴子!”一瞬間,燭光大盛,把喬榛的身影投在了窗上。窗外,海東升俯在窗戶下,正在偷偷窺視著!他額角冷汗直流,緩緩拔出了匣子槍,槍口瞄準了窗上混江龍的影子。那個影子又向喬榛逼近了一步。“婆娘,你跟我談規矩,我也跟你講規矩。”混江龍見慣了風浪,仍是滿不在乎:“做買賣也好,劫道也好,你總得讓我驗個貨吧。眼下我連你的貨好不好都不知道,我就讓兄弟們為你賣命,這買賣,不合賬吧?”喬榛又氣又怕,寒著臉喘起了粗氣:“我跟你保證,我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混江龍嗤地一笑:“清白有個屁用!爺還就喜歡騷性的。今天這個貨,驗也得驗,不驗也得驗。爺把話放在這,活,我要驗人,死……”喬榛嚇得倒退幾步。“死,我得驗屍。”喬榛望著混江龍邪惡的表情,牙齒打戰。混江龍眯起眼:“知道怕,就還沒傻透。把這倆東西放下,過來伺候爺。”喬榛手裏仍攥著這兩樣單薄的武器,緊張和驚恐讓她一時想不出主意。忽然,她的姿勢變了,兩隻手都鬆了下來,蠟燭和釺子卻都沒有扔。混江龍嗬嗬一笑:“這就對了!”他高興早了。喬榛的兩隻手隻是互換了一下——她用釺子對著混江龍,蠟燭的火光卻對著她的臉!“你想要的,無非是我的臉。如果你再靠近,我就燒下去!”混江龍一驚:“你……”喬榛咬牙:“三!”混江龍低吼:“你嚇唬誰!我是嚇大的!”“二!”“我救小猴子還不成嗎?”話音一落,混江龍一轉身,恨恨地摔門而去。他一出去,喬榛整個精神都鬆懈了,她渾身打顫,蠟燭和釺子都落在了地上。蠟燭觸地即滅。黑暗的房間裏,隻剩喬榛的嗚咽聲。窗外,隱隱是海東升的身影。

  燈影搖曳下,何平安抓起一塊碳,在牆角的白牆上畫著:那是一副簡陋的畫,兩個人手拉手,正在無拘無束地奔跑。沈湘菱依偎在他身邊,低聲問:“你在畫什麽?”“畫我們。”沈湘菱看了看,又問:“怎麽這個姿勢?”何平安笑了:“我們在跑。”“跑?”何平安迅速在圖畫上添了幾筆:“這是子彈,是槍林彈雨。我們躲過了,我們兩個一塊跑出了棠德!”沈湘菱愣愣地望著像孩子一樣興奮地何平安。“我們跑了出去,一路向著南嶽跑,跑進了南嶽的山裏,炮火聲都被扔在腦後……”他邊說邊畫,越來越流暢了:“我們找到一間木屋,裏麵沒有人,我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一棟歪歪斜斜的屋子被他幾筆勾勒出來,沈湘菱忍不住撲哧一笑。何平安卻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我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餓得要命,可這時候香味飄了出來……你想吃什麽?”沈湘菱望著牆上的畫,一時出了神:“臘肉燉蘿卜。”何平安在牆上的屋子裏畫了一個盆,隨手畫了個蘿卜。沈湘菱又笑了:“你這是畫餅充饑,你真傻!”“你才傻呢!”何平安轉過臉,含笑望著她:“現在閉上眼睛,就聞不到那香味兒嗎?”沈湘菱閉上了眼睛,何平安也閉上了眼睛,兩人在空氣裏嗅著:“空氣裏沒有一絲槍火味,不打仗的日子真好……”夜色越來越深,燈光越來越暗,牆上的畫也越來越多。“聽,是鞭炮聲!”何平安雙手堵上耳朵,含笑望著沈湘菱:“你聽到了嗎?”沈湘菱也笑著堵上耳朵:“我聽到了。”“這是我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再後來,再後來呢?”何平安在牆上畫了一麵旗,畫了一個鐮刀錘頭:“再後來,日本鬼子也該被趕走了。”沈湘菱的笑容凝滯了:“這旗是共產黨的?”“當然是共產黨。”何平安一瞬間洋溢著驕傲。“然後,我們就出去找他們!”沈湘菱神色一下子黯然了:“就不能一輩子留在山裏?”何平安望向她:“你得給個留在山裏的理由,山裏已經沒有故事了。”“讓他們成親吧。”沈湘菱指著牆上的小人:“成親了,就會有新的故事。”何平安在牆上畫著,這次的人,他畫得格外用力,線條很粗。沈湘菱笑了:“這就是我們?我有這麽圓嗎?”

  “做了我的婆娘,無憂無慮,沒心沒肺,早晚把你養到這麽圓的!”

  何平安笑著,突地伸手去刮她的鼻子。沈湘菱忙捂住了鼻子。

  “怎麽?鼻子酸了,我看看。”

  沈湘菱卻不肯挪開手。

  何平安一怔,跟著臉色大變,強扯開沈湘菱的手,纖細的手指上是血跡。

  沈湘菱的鼻下,赫然是兩道血痕。

  辦公室的大門緊閉,桌上隻亮著一盞孤燈。燈影下,劉世銘冷冷望著站在桌前的藤原彌山。藤原彌山笑了:“你好像不歡迎我。”“你居然還沒死?”藤原彌山答非所問:“棠德城裏,有很多我的朋友。”劉世銘立刻堆起了笑容:“藤原先生有什麽新的指示?”嘴上奉承,劉世銘的右手卻伸到桌子底下,緩緩地拉開了抽屜。抽屜裏是一把掌心雷。藤原彌山似乎完全沒有注意,轉過身,在桌前悠閑地踱起步:“何平安現在在哪兒?”“和沈湘菱關在一起。”劉世銘已經把手槍拿在手裏。“我要的是地點!”劉世銘判斷著藤原彌山的距離,看他忽遠忽近。劉世銘的手指在茶缸裏蘸了一下,隨即在桌子上寫起字來:“我寫給你。”藤原彌山眯起眼睛,向著桌邊靠近,貼近看茶水寫的字。劉世銘陡然發難,掌心雷對著藤原彌山就要開槍!藤原彌山卻一把抓住他手腕,一伸手就卸了他右臂的關節。劉世銘右臂立刻軟了,掌心雷掉在了地上。“哢嚓”一聲輕響,藤原彌山又卸了他左臂的關節。劉世銘低呼一聲,疼得滿頭是汗。藤原彌山冷嗤:“中國的狗,一隻隻的都養不熟!”劉世銘掙紮著:“放屁!你快殺了我!”“我不明白的是,我們明明處於一個利益線,殺了我,隻會讓你的身份暴露。你為什麽還想殺我?”“你這種冷血的畜生永遠不會懂的,殺吧!”“精彩,想用一死來換取永遠的解脫。”藤原彌山輕輕鼓掌:“隻有征服你這樣的人,才能讓我感到樂趣!”劉世銘忍著痛,格外鎮定,一字一頓道:“殺啊。”“其實你大可以叫人埋伏我,又或者向魏九峰自首,親自指認我。”藤原彌山用手指敲著額頭,緩緩說道:“但你都沒有,這說明你的內心裏還有一絲僥幸。你喜愛名譽的程度遠遠大於生命。如果是殺了我,就可以隱瞞一切。如果死在我的手上,即使身份敗露,你自己也沒機會感受到身敗名裂的屈辱了。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啊。”劉世銘冷汗直冒,這次卻說不清是疼的還是恐懼了:“我是怕你傷害湘菱!”藤原彌山搖搖頭:“不不不,你隻是怕傷害到自己的名譽。”“不是!”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可聲音依然很低。藤原彌山俯下身,湊近他的耳朵:“你聽,你的聲音多麽低沉,你是怕聲音太大,引來麻煩。或許你自己都沒發覺到,這就是你的潛意識。”劉世銘想辯駁,動了幾下嘴唇,卻什麽都說不出。藤原彌山走到劉世銘的跟前,拿出一條手絹粗暴地塞到劉世銘嘴裏。劉世銘嗚嗚地掙紮,卻抬不起脫臼的手臂。“你一定很奇怪,既然你不敢大喊,我為什麽還要堵住你的嘴。我告訴你吧,你之所以還不能成為一條有用的狗,是因為你還放不下你的尊嚴。”藤原彌山一邊說著,一邊取出印章,那個在鳳老板身上刻下烙印的印章!劉世銘不再掙紮了,露出滿臉驚恐的表情。藤原彌山用打火機烤著印章,一臉悠然:“烙上去,你就會舍棄無用的尊嚴。變成一條更有用的狗!”劉世銘想要掙紮,被藤原彌山單手按在了桌上。另一隻手上捏住燒紅的印章,隔著襯衫在劉世銘的後背上按了下去!

  沈湘菱抬起纖細的手,在牆上的兩個人形之間一劃,拉起一條紅線。何平安仍在試圖幫她止血。沈湘菱握住他的手,淡淡笑了:“看樣子,多半還是我走在前頭。”何平安搖搖頭:“不會的,我們的故事還沒完。”沈湘菱指著牆上的人形,神色鬱卒:“這條紅線,是我們的命。永遠綁著我們。”“不成,你不能倒下,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何平安緊緊抓住她的手,大聲說:“我們已經結婚了,還得生伢子,過日子。”他說著,又在牆上添了一個小人。“你看,像不像你,像不像我?”沈湘菱含淚笑了:“你畫的都是一個樣,當然像。”何平安發覺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了,他努力在臉上抹著,抹著,忽然就一臉血汙:“這下好了,我趕上你了。”沈湘菱驚愕地望著他不斷湧出的鼻血。何平安卻在微笑:“故事終於快到結局了。”沈湘菱咽淚顫聲道:“我還想聽下去。”“你老了,我也老了。我們兩個人都老了,老成了山裏的核桃。你缺了牙齒,我沒了頭發,然後……”何平安低低說道:“然後你就去了,是喜喪,走的時候很安詳。”沈湘菱嫣然笑了:“剩下你單獨一個,為我做點什麽?”何平安笑著歎了口氣:“是啊,我單獨一個了,為你做點什麽呢?”沈湘菱低聲道:“我現在就想看,不然,人化灰了,魂兒還繞著你。”何平安四下看看,忽然有了發現:“我給你做一盞燈,然後我守著燈火。燈火滅了,我也就陪你走了。”

  藥庫外沒有燈,幾條黑黢黢的身影溜過了走廊。“按照劉世銘說的,何平安就在這裏。”走在最前麵的藤原彌山遙遙一指:“恰好,這裏也是虎賁軍的醫藥庫。”他身後一個黑影應聲道:“我們立刻燒了它!”藤原彌山的聲音分外陰狠:“燒之前把門堵死,我不想看到任何僥幸生存的可能!”“是!”藤原彌山轉身走了。黑影們分散四處,每個人手裏都有一團火光。

  何平安手裏拿著一個桔子,削去了上麵的一段皮,用兩手把底下的一大段輕輕地揉捏著。慢慢地從桔皮裏掏出一瓣瓣桔瓤,喂給沈湘菱。他拿起一個針筒,刺了幾個孔,隨後用線在四周相對的穿起來,像一個小筐。何平安拿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段短短的蠟燭,放進了桔燈裏。何平安關了電燈。桔燈的幽火在沈湘菱眼前瞬間亮了。沈湘菱驚喜道:“真亮。”桔燈竟然越來越亮,亮到整個屋子都是火光。何平安和沈湘菱都發覺不對,向外麵望去。蔓延的火光伴著滾滾濃煙,從門縫裏鑽了進來。何平安悚然覺醒:“不好,著火了!”沈湘菱也驚呆了:“藥庫怎麽會著火?”何平安顧不得細思,拉住沈湘菱向門口跑去,抬腿一踹,門卻紋絲不動。“門被堵死了!”兩人對視一眼,恍然醒悟——“是有人縱火!”沈湘菱淒然笑了:“看來,這就是咱們的命。”“不成,我們還有四五天的命!我要和你在一起,哪怕隻搶回一分鍾!”何平安一把摟住了她。火中,兩人緊緊相擁著,火苗在兩人眸子裏跳躍。這場火,恰恰逼出他們生存下去的勇氣。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響在走廊裏。魏九峰和張局長等人匆匆趕到。

  “怎麽回事?”望著已經蔓延開的火勢,魏九峰大驚失色。

  陳花皮手裏拎著水桶,滿頭大汗,滿臉煙灰:“也不知怎麽,就,就忽然燒起來了!”

  張局長倒也冷靜:“注意排查四周,可能有人縱火!”

  跟著他來的警察應聲四下散去。

  魏九峰望著火海,憂心忡忡。此時卻有一條人影撲進火海,又被烈火給逼退回來。

  “那是誰?”

  陳花皮眯起眼看了看,失聲道:“是三青團的那個劉世銘!”

  魏九峰更吃驚了:“他?去救何平安?”

  “縣長您別忘了,那裏頭除了何頭兒,還有沈小姐!”陳花皮拍著大腿道:“他說沈家小姐在裏麵,就瘋了似的救火!”魏九峰歎了口氣:“也是個情種。”一臉焦黑的劉世銘又退了回來,魏九峰忙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劉老弟,這火救不動了!”劉世銘聽了這句,一下軟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在他走了腔調的嚎哭聲中,火勢更凶猛了。

  “湘菱,來!”何平安將沈湘菱拉到牆角。幾步回到門邊,掏出槍對準了門縫的鐵鎖。一聲槍響!子彈擦著鎖沿飄了過去。何平安咬咬牙,再打出一槍,槍過彈滑,鎖依然死死地扣在門上。火焰肆虐著從門縫衝向房間。何平安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濃煙已夾雜著熱浪撲麵而來,沈湘菱開始劇烈地咳嗽。何平安焦急萬分,退到沈湘菱身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眼睛急速地逡巡著房間。不大的房間,一些藥品擺在櫥櫃裏。他的眼睛猛然看到櫥櫃裏幾個玻璃瓶。瓶上貼著標簽:硝酸甘油。時間已不容遲疑,他轉頭看了看房間的四麵牆壁,迅速抓過櫃旁一個配藥的小桌子靠在了一麵牆上。硝酸甘油被快速地運到了桌上。最後一瓶硝酸甘油堆到桌上後,何平安順手拿起櫥櫃裏的兩瓶鹽水,脫下自己的衣服,咬開鹽水瓶蓋,他一邊後退一邊將鹽水全部倒在了衣服上。“快,捂著!”他退到沈湘菱身邊,用濕淋淋的鹽水衣服護住了沈湘菱的口鼻。火勢越來越猛。何平安掏出槍對準了桌上的硝酸甘油。一聲槍響!巨大的爆炸轟然而起,整個房間地動山搖!

  何平安護著沈湘菱縮在牆角。爆炸過後,濃煙四散,一堵牆居然被炸開了。“走!”他拉起沈湘菱,快速跑了出去。濃煙裏,火迅速蔓延了整個房間,慢慢吞沒了那麵被何平安畫滿了未來憧憬的牆壁。

  雅間的門輕輕被推開了,魏九峰一臉疲憊地走了進來。鳳老板一愣,趕忙迎了上去:“你累了吧?”魏九峰搖了搖頭,兩眼定定地凝視著她。“外麵是誰啊?”鳳老板神情一怔,屏息側耳聽向了外麵,門外卻再無聲音。她剛打算出去看看,魏九峰卻拉住她的手走到了桌前。“來,你跟我說說話。”鳳老板臉色微變:“出事了?”“沒什麽事,已經如此了,還能再出什麽事,就是想跟你說說話。”鳳老板一笑,起身走到魏九峰身後,給他輕柔地揉著太陽穴。魏九峰緩緩閉上了眼睛。鳳老板柔聲道:“你就是累了,你累的時候就想跟我說話,我愛聽。”“這話說起來,我心裏倒過意不去了。”魏九峰的聲音也前所未有的溫柔:“這些年,風雨兼程,都是你陪著我,我到哪裏上任,你就把聚福樓開到哪。我呢,有什麽心事,有什麽愁苦,總是習慣跟你說,你有什麽愁苦,我倒是不知道了。”鳳老板手上一頓,笑了,眼中卻含著淚:“有你這句話,夠了。”魏九峰忽然抓住鳳老板的手,緊緊攥著。鳳老板頓住了,兩人良久無語。“你來,坐在這兒。”魏九峰牽著她的手坐到自己對麵,拍了拍自己的膝蓋:“把腿放上來,我給你捏捏腿。”鳳老板臉一紅:“萬一讓人看見——你是縣長!”“你就當我不是縣長,我是魏九峰,要給鳳兒捏捏腿。”魏九峰拉著鳳老板,把腿緩緩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輕地揉著。鳳老板目光脈脈地望著他,嬌羞無限。魏九峰低歎:“我這個人啊,沒良心的。每天隻想著棠德,跟這個鬥,跟那個鬥,隻有累了疲了,才想起你。”鳳老板低聲道:“你去鬥,是為了棠德的百姓,你是個好縣長。”“眼看著棠德被日本人一點點的圍困,我心裏愁苦。我的所有心血都在這兒,棠德要是死了,我也就死了。”鳳老板心口一疼,捏著魏九峰的手。魏九峰的手一僵,緩緩從她手裏抽了出來,固執地再次落在她腿上:“你這雙腿啊,跟著我走了大江南北,又從日本人那兒走了回來……”

  鳳老板一愣。“前些天,我看見你的腿碰了椅子一下,你疼得直皺眉,你說是傷著了,這傷,能給我看看麽?”魏九峰的手按住了她的小腿,一動不動。鳳老板望向她的目光全變成了驚恐:“九峰……”“就在剛才,何平安和沈湘菱的藏身處被火燒了,應該是日本人的奸細幹的。”魏九峰眼底隔著一層淚,定定地注視著她:“鳳兒啊,在這場火燒起來之前,他們的藏身處我隻告訴了你,我誰都不信,我隻告訴了你啊……”“別說了。”鳳老板的眼淚也緩緩流下來,她輕輕推開魏九峰的手,拉開褲腳,露出那個猙獰烙印。門被猛地推開,幾個警察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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