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煙散盡,炮彈庫隻剩一片斷壁殘垣。
幾個警察和士兵正埋頭廢墟間,忙著清理現場,何平安微皺著眉頭站在院子正中,不時彎下腰在滿地狼藉中翻找著。而在他身後,劉世銘卻敷衍作態地東探西看,眼神始終粘在何平安身上,終於忍不住試探道:“炮彈庫已經炸成這樣了,一點線索也不可能留下了!”
何平安沒答話,眼光落在東牆牆角一片被踩壓的小草身上。他走近前,探著腰細細端詳,又站起身抬頭看了看高高的牆頭。劉世銘忙道:“看來奸細就是從這裏逃走的!”何平安搖搖頭:“從圍牆牆磚的完整整齊度來看,奸細不可能從這裏逃走!這片草是他故意踩壓的,目的是幹擾我們的視線。”劉世銘急忙轉移話題:“那爆炸是從哪裏開始的?”何平安不說話,回到院中,炯炯目光從東一直看到西,又從西一直看到東。毀損最嚴重的是靠東頭的那片房屋,幾乎已經成了平地,兩具殘屍橫列其間,慘不忍睹。何平安忽然一指地上的屍體:“爆炸是從東屋開始的!”劉世銘一愣:“你怎麽能肯定?”“門口的兩個守衛肯定也是聽到東屋的爆炸,本能地往東屋跑,所以在門前往東的位置,被炮彈擊中倒在了這裏!”劉世銘目光閃爍,眼底流露出的不是敬服,不是懷疑,而是慌張。“這個院子,隱在巷內,要想跑上大街隻有三條路。左邊拐過去是你們三青團的本部,右邊是大片的居民區。如果要逃跑的話……”何平安說著,緩緩走出院子,四顧打量。院門口,左右兩側各有一條巷子。兩邊巷子的高牆正是炮彈庫的外圍牆。幾個士兵遺骸從牆後抬了出來,何平安不由深歎了一口氣:“一個班的兵力駐守,神不知鬼不覺就被滅了!不得不說,這奸細是個厲害角色——這麽隱蔽的地方,居然也能發現!”
他走出巷口,看向大街,閉上眼睛急劇思索著:“爆炸那麽厲害,誰也無法靠近炮彈庫。奸細要逃跑……”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院門口的左右:“我是從亞洲旅店那條街跑過來的,離這兒最近,最快到達,沒看到奸細,剩下的還有兩條巷子,一條巷子住著居民,奸細跑出來很難保證不被人看到,所以,他必然……”
緊跟他身後的劉世銘神情一凜,不由自主地隨著何平安的腳步,走向了左邊的巷子。何平安慢慢走著,一邊仔細看著院外的圍牆。猛然,他停住了腳步,眼睛看向了圍牆上一處明顯的彈痕。劉世銘臉色陡變!何平安走近彈痕,蹲下身,輕輕觸摸著。劉世銘故作鎮定,訕訕問道:“這是什麽?”“這應該是子彈劃過牆麵留下的彈痕。”“哦?”“那個奸細肯定和人相遇過,還在這裏動了手!”何平安的眼裏突然閃過亮光,他順著彈痕軌跡向前尋找。很快,一顆深嵌在牆裏的子彈頭被找了出來。他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挖出了彈頭,身後的劉世銘卻忍不住擦了一把冷汗。“毛瑟槍的子彈。”何平安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可惜,這槍太普遍了。”劉世銘神情微微放鬆。剛要搭話,抬頭卻見何平安正直直在盯著自己。“劉主任,這條道是三青團跑向炮彈庫的必經之道。”劉世銘臉色陡變:“你什麽意思?”何平安把那顆子彈舉到他眼前:“三青團的團員中肯定有人與奸細相遇。所以,你的團員必須接受審查!”劉世銘怔然看著那枚彈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還是那間曾經被劉世銘用來訊問何平安的辦公室,不同的是,這次何平安與劉世銘並排坐在桌前,眼看著一名三青團員走了進來。不等團員落座,劉世銘就先開了口:“昨晚,你是怎麽……”何平安伸手遞過一支筆,打斷他的話:“還是我來問,請劉主任記錄。”“為什麽?”劉世銘憤然變色:“這可是在三青團,這些都是我們的團員!”何平安平靜道:“正是因為他們都是三青團的團員,劉主任理應避嫌。”劉世銘一動不動看著他,少頃,默然接過了筆,拿過來記錄簿。何平安轉向那個團員:“你是什麽時候聽到爆炸的?”三青團團員怔了下,隨即回答:“半夜,十一點鍾左右。”“聽到爆炸的第一反應是什麽?”“鬼子攻城了,後來一聽不對,這時候劉主任就叫我們了。”
團員說著看了眼劉世銘。劉世銘卻避開了目光,隻顧埋頭記錄。
何平安又問:“你跑的是哪條街?”
“就是三青團本部到炮彈庫這條街。”
何平安不說話了,少頃,忽然問道:“路上有沒有碰到什麽人?”
劉世銘手下一抖,潔白的紙張被筆尖劃出一道口子。
三青團團員一臉茫然:“遇到什麽人?我們一群人一齊趕到炮彈庫,路上根本沒碰到其他人。”何平安目光炯炯地凝視著他,少頃點點頭:“你可以走了。”團員站起身,對著劉世銘點了點頭,轉身出門,又換了另一個團員坐在對麵。何平安重複相同的問題:“你是什麽時候聽到爆炸的?”答案也是重複的:“十一點多。”“聽到爆炸的第一反應是什麽?”“才開始大家都以為鬼子攻城了,後來才知道炮彈庫被炸了。”“你從三青團到炮彈庫,走的是哪條路?”“還能有哪條路?三青團離炮彈庫最近,當然是從本部出來就跟大家一齊跑向炮彈庫了!”何平安雙臂抱胸,凝目看著他:“路上有沒有碰到什麽人?”“沒有。”團員的回答毫不遲疑:“我們和劉主任一起跑向炮彈庫,劉主任讓我們迅速圍住炮彈庫,別讓炸炮彈庫的人跑了——結果,我們就碰到了你。”劉世銘聽到這裏,頓覺輕鬆,手中的筆遊走如飛。審訊很快結束了,會議室空落落地隻剩下了何平安和劉世銘。“三青團所有的團員都問訊過了。”劉世銘把記錄簿緩緩推到何平安麵前,語帶譏諷:
“請何警官過目。”何平安久久地看著眼前的記錄,一時陷入了沉思。
清晨的陽光斜射進牢房。陳花皮打開牢門,衝裏頭拋下一個笑:“沈小姐,你可以走了。”沈湘菱遲疑地站起身:“何平安呢?”“何頭兒辦差去了!”沈湘菱一愣:“辦什麽差?他不是早就停職了麽?”陳花皮“嗨”了一聲:“那還不都是魏縣長一句話!要我說,棠德城裏的事兒,還就何頭兒拿得住——這不,一出了爆炸案,還得何頭兒出馬去捉拿城裏的奸細!”“去捉奸細?”沈湘菱神色凝重了:“這真是魏縣長下的命令?”“可不是呢!不過魏縣長隻給了何頭兒一天的時間。”陳花皮吮了下牙花子。“就一天——這沒頭沒緒的,上哪兒找去!”沈湘菱臉色一變,再不多跟他閑話,匆匆走出牢門。周四已經開著車等在監獄大門口,看到她出來,慌忙打開後座車門。“小姐,你可算出來了!小少爺他在家裏吵著要見你。”“我們不能先回家了。”沈湘菱坐上車後座,神色嚴峻:“馬上去炮彈庫!”周四一愣:“小姐,都炸成平地了,還去那兒幹什麽?”“魏縣長隻給了何平安一天的時間捉拿奸細,如果到時找不到,我怕劉世銘就會硬把這個罪名扣到他頭上!”沈湘菱咬著嘴唇,“我們必須得幫他!”“是!”周四二話不說,鑽進車裏。馬達聲響起,車子迅速駛向了另一條街。
日上三竿。沈湘菱失望地從一戶院子裏走了出來。周四急走兩步跟上她:“小姐,咱們這麽挨家挨戶地走訪也不是辦法呀!”“能有什麽辦法?魏九峰隻給了一天的時間,誰也不知道奸細長什麽樣。咱們隻能在這附近問問,看能不能幫他找到一點線索。”周四看著沈湘菱疲憊的樣子,臉上不由露出一陣擔憂:“小姐,要不你到車裏坐坐,我幫你去問。”“你問不清楚。昨天晚上你不在現場……”沈湘菱想到這裏,搖了搖頭,“昨晚,我要是不帶他到這裏就好了!”“小姐,你也別自責,這事兒輾著事兒,誰也說不清楚,何平安福大命大,興許還真能幫咱們棠德城找到奸細呢,到那時候,不又是大功一件!”沈湘菱苦笑:“談何容易,縣長隻給一天的時間,你看我們這一路走訪,也已經耽擱快半天了,一點線索也沒有。”周四勸道:“興許,下一家,咱們就能找到線索了。”沈湘菱勉強地笑笑,轉身又走向一戶院子,周四慌忙緊走兩步,上前敲門:“有人嗎?有人嗎?”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男人抓著院門,一臉疑惑看向周四,目光凝住了:“四丫頭?”周四一愣,男人的眼光已經從她身上移到了沈湘菱:“小姐!”沈湘菱還在發怔,男人已卟通一聲跪在地上:“小姐,我是劉三啊,我是跟著大少爺的劉三啊!”“你是我大哥的‘小三子’!”沈湘菱的眼裏頓時泛起淚花:“你還活著?”“小姐,我,我以為你們都逃難走了,大少爺死後,我們被賀龍的部隊打散了,我回了家,沒想到,家鄉也遭了難,我一路逃,剛逃到長沙,又被攆到了棠德。小姐,看到你就好了!”劉三俯下頭,嗚嗚地哭著,沈湘菱看著心酸,忙伸手拉起他,卻發現他手裏還拄著根拐杖:“劉三,你的腿怎麽了?”劉三哽咽道:“就是那次受傷的……後來就這樣了!”
沈湘菱點點頭,回頭吩咐周四:“你把他的東西收拾一下,搬到家裏去!”“是!”劉三一陣感動,忍不住又跪了下去,抓著沈湘菱的手痛哭流涕。“大哥死的時候,我沒在家……”沈湘菱出了霎神,眉宇間又浮上一層黯淡:“你告訴我,大哥到底是怎麽死的?我聽爹說,大哥本來都要勝了,可怎麽會突然……”。
“小姐,我到現在也不清楚,大少爺怎麽就會敗了!”劉三一陣悲戚,眼淚又掉了下來:“當時少爺他放火燒山,明明已經抓住了那個共匪頭子的女人,可就在下山的時候,一個青年突然衝了出來,一槍就——少爺,少爺他……”
劉三雙手捂住臉,放聲嚎哭起來:“我沒用!我該死!我沒保護住少爺!我沒臉見二小姐……”沈湘菱默默聽著,一張臉越發地慘白。她兩手緊緊按住胸口,急促地大口喘息著,身子搖搖欲倒。“小姐!”周四手裏提著包袱從屋裏走出來,一見著情形,慌忙跑前兩步,扶起沈湘菱,一隻手為她撫胸順氣。劉三也嚇了一跳:“小姐,你,你這……你跟大少爺是一樣的病呀!”沈湘菱無力地點點頭。她靠在周四身上,竭力調整著呼吸,少頃臉上才漸漸又有了生機。“二小姐,你別傷心,也別著急!”劉三跟周四一左一右架起沈湘菱,把她緩緩扶到車上:“那個害死少爺的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隻要他還活著,隻要叫我再碰上他,我一定殺了他給大少爺報仇!”
一條僻靜的窄巷,劉世銘站在巷尾,警覺地看向兩邊,好像在等什麽人。不一會兒,藤原彌山壓低帽子快步走了過來。劉世銘慌忙迎了上去:“你總算來了!”藤原彌山陰冷地瞥了他一眼:“劉君,不是一向不願跟我見麵麽?”“你得離開,馬上!”劉世銘靠近了藤原彌山,壓低了聲音:“何平安這個人非同尋常,他很快就會查到你身上!”藤原彌山冷冷一笑:“是劉君自己害怕了吧?我是不會走的,我要在你們的棠德城裏恭迎我們的將軍閣下!”“隻怕還沒等橫田勇進城,何平安就會把你……”劉世銘咬咬牙,“還有我,都綁到餘鵬程和魏九峰的刑場上了!”藤原彌山眼裏閃過一絲冷光,稍一思忖,他又笑了:“劉君不必驚慌,何平安再厲害,也不過一個人,不必害怕,我給你出個主意。”“什麽主意?”藤原彌山獰笑著上前,湊在他耳邊一陣低語。劉世銘又驚又懼,不由得回退了半步:“這怎麽行?魏九峰未必會答應!”“隻要劉君能好好利用魏九峰急於安民的心態,說服他答應!”藤原彌山麵帶冷笑,眼底卻閃著威脅的寒光:“記住,這可是劉君唯一的自救機會!”
一失足成千古恨!劉世銘惶恐又痛恨地望著他,隻覺心如刀絞。
“禁止令?”魏九峰猛地轉頭看向劉世銘,“劉主任覺得有這個必要麽?”
劉世銘一臉鄭重:“絕對有必要!把城裏劃分為五個區域,這樣既能安民,也能防止奸細滲透,還能便於我們管理,了解各個區域的情況。”
“不行,絕對不行!”魏九峰連連搖頭:“現在留在城裏的可都是無家可歸的難民,強行劃分區域,禁止居民人員流動,不但不能安民,還會引起他們的恐慌,搞不好會造成民變的!”
“依我看,不但不會引起民變,還有利於城內的防衛!”劉世銘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紅色鉛筆,飛快地在桌上的地圖畫了幾筆,“魏縣長請看,這幾個地方,一旦城破,就是開展巷戰的最佳據點!”
魏九峰忙扯過地圖一看,隻見整個棠德縣城已經被劉世銘劃成了五個區域,每個區域裏都標出了一個建築物:亞洲旅店、聚福樓、玻璃廠、縣政府,還有餘鵬程師部所在的中央銀行!
“這裏每個建築物,都是區域內的製高點,而且工事完備,易守難攻,隻要稍加修葺,就能成為絕好的巷戰據點!”劉世銘儼然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棠德一戰的形勢至此,我們不得不做好城破巷戰的準備,棠德地形複雜,到時如果一擁而上,反而容易被日軍一舉擊潰!倒不如劃成五個區域分開防守,既能各自為政,又便於相互呼應。所以我想,不如借這次追查奸細的機會,馬上開始分區域管理,既能安民,又便於治軍,一舉數得,一勞永逸!”
魏九峰看著圖不說話了,顯然,劉世銘這一番滔滔說辭,令他心動了。
“魏縣長,還有一點。”劉世銘上前一步,趁熱打鐵:“我們都知道,棠德的各項供給,特別是糧食已經不多了!真到了要數著米粒下鍋的時候,實現分區域管理,就算是計口發糧也要方便些!”
“既然劉主任這樣說,倒是可以試試。”魏九峰思量半晌,終於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提起了筆,在文稿上寫下“禁止令”三個字。
眼看著魏九峰走筆如飛地起草公告,劉世銘暗中長舒了口氣。不想魏九峰忽然停筆抬起頭,目光敏銳地打量著自己。
劉世銘不自然地笑了:“魏縣長,怎麽了?”
“沒什麽,隻是忽然有吳下阿蒙之歎。”魏九峰似笑非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劉主任從什麽時候精通戰略攻防了呢?”
劉世銘的笑容凝固了。
街邊公告欄前,密麻麻圍上來一堆民眾。
兩個警察一個忙著貼公告,一個舉著喇叭大聲宣讀:“從即日起,城裏劃為五個區域,各區域居民人等戰爭期間一律不得隨意走出各自範圍,避免幹擾城防!違者,以奸細論處!”
一個漢子伸長脖子問:“那我們是哪個區域啊?”
“看公告!”
又一個人問:“我閨女在城東,我去我閨女家行不行?”
“看公告!”
“那萬一我們有什麽事兒得走動呢?這可怎麽辦?”
“公告上已經說得很明白,都是為了抓炸炮彈庫的鬼子奸細!”警察不耐煩地嚷嚷起來:“違者,以奸細論處!”
怨聲沸沸而起。藤原彌山從人堆裏鑽出來,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獰笑。他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七拐八繞鑽進一個清冷的偏巷裏,回頭看了看,又倒轉身,走到巷裏站定了,從衣兜裏掏出一支煙,悠閑地點燃。
不一會兒功夫,一個,兩個,三個,穿著各式平民衣服的人聚攏過來。都是日軍混進城的奸細。
一個奸細湊到跟前:“藤原君有何吩咐?”
藤原彌山吐出一口煙:“我想了想,不能讓棠德太平靜,要擊碎棠德百姓的希望和對餘鵬程的信任,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怎麽做?”
“上次你們散布沈家沒糧,被沈湘菱用假糧垛蒙過去了。這次,就揭穿她的假糧垛,告訴棠德的老百姓,沈家其實沒糧了。再加上棠德的病毒馬上就要爆發了。饑餓和死亡,這兩種恐怖交加,會把棠德最後一點安定撕得粉碎!”
“這事你們兩個去辦!”他伸手一指兩個奸細,陰森又得意地笑了,“其他的,跟我去華晶玻璃廠!”
家毀人亡,昔日忙碌的工廠自然廢棄,冷清如荒丘。
一個人影飛快閃進倉庫,躲在門後的黑影中向裏警惕地窺探。破舊的寬草帽下,露出藤原彌山陰狡的臉。
他撮指打了個尖利的呼哨,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從倉庫外閃了進來。
“藤原君!廠房和水塔附近都已經檢查過了,沒有中國的駐軍。”
藤原彌山抬頭看了看倉庫外的水塔,又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歎息一聲:“可惜,太可惜了!”
“可惜?難道我們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有什麽漏洞麽?”
“我是為中國人的愚蠢而可惜!”藤原彌山笑了:“他們把整個棠德分成了五個區域,每個區域裏都要確定一個城破後進行巷戰的據點。從地勢和建築條件看,這間玻璃廠無疑是這個區域裏最適合做據點的。可是他們,居然放棄了這個絕佳的潛在據點!”
“你說得對,他們絕不會放棄這個潛在的據點!”
魏九峰手握鉛筆,在麵前的地圖上重重勾了一筆。話音剛落,劉世銘匆匆走進來,一看何平安站在魏九峰麵前,麵色一冷。
“魏縣長,著急找我來,有什麽事?”
“有大事!”魏九峰抬起頭,神采飛揚:“剛才何平安提出一條好計劃,可以誘捕混進城的日本奸細!”
劉世銘臉色一變,飛快地閃了何平安一眼,勉強一笑:“哦?何警官又有什麽好計劃?”
魏九峰抓起鉛筆,在地圖上標出的五個據點之間點畫:“你看,上次你提出,把城裏劃分為五大區域。何平安經過勘查,根據地勢和建築條件,在每個區域裏確定了一個據點,萬一城破,這五個據點就是我們進行巷戰據守的最佳位置。這一點我們想的到,混進城裏的奸細很可能也會想到。因此,何平安剛才又加了一條建議,那就是將計就計,用這些潛在的據點作為誘餌,來誘捕前來破壞據點的日本奸細!”
劉世銘聽著聽著,臉色驚得雪白!那場爆炸之後,偏巷中自己與藤原彌山的對話再次響在耳邊:“你要利用魏九峰想要安民和清除奸細的急切心態,讓他把整個棠德城分成五個相互封閉的區域。這樣,利用各區域間互不相通的便利,我們就可以實行下一步計劃!”
“什麽計劃?”
“我會徹底破壞這五個區域裏能夠用來防守的潛在據點,為將軍閣下進城後的軍事行動掃平最後的障礙!”
如中噩夢似的,劉世銘一時全身麻痹,冷汗淋漓。
“劉主任?你在想什麽?”魏九峰奇怪地看著劉世銘的異樣神情。
劉世銘慌忙回過神色:“哦,我在想,何警官的計策實在高明,對日軍奸細的行動計劃也能揣摩得這麽到位。我怎麽就想不到呢?”
何平安坦然地笑了:“如果不是劉主任先提出把棠德劃分成互不相通的五個區域,我也絕想不到這個主意。”
劉世銘與他靜默地對視著,少頃,忽然說:“主意是好,可惜可行性不大。我之所以提出分成五個區域據守,為的就是快速安民,並且防止奸細滲透。如果我們現在又在這個五個區域裏搞什麽‘誘捕’,剛剛穩定下來的秩序又亂了,奸細很可能再次趁亂逃竄。這麽做勞而無功,還會浪費寶貴的戰備時間。”
何平安一笑沒說話,魏九峰對著劉世銘擺擺手:“不會。我跟何平安已經分析過,這五個區域內最合適的潛在據點分別是中央銀行、亞洲旅店、縣政府、華晶玻璃廠,還有聚福樓。中央銀行有虎賁,縣政府有警察,而亞洲旅館剛剛出過事。可以判斷,短期內這三處都不會是奸細襲擊的目標。”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點著地圖上的兩個地點:“因此隻剩了兩個地方,聚福樓和華晶玻璃廠!”
劉世銘看著地圖上的兩個地方,冷汗直下,藤原彌山臨走時的話炸雷般從他心頭滾過:“第一個目標,可能是玻璃廠,也可能是聚福樓。這種有趣的遊戲,我總喜歡在最後一刻才做出決定,甚至留給老天爺來決定!”
何平安接著說:“所以,我向魏縣長建議,由我跟劉主任各帶一隊人,分別在這兩處守株待兔。這樣既不會影響剛剛穩定下來的秩序,也不會讓日軍奸細有機可乘。經過請示,餘市長也讚同了這個行動計劃。”
劉世銘臉色鐵青地看著何平安,說不出話來。魏九峰再次奇怪地看著劉世銘:“劉主任,你還有什麽顧慮?”“有!”劉世銘死死盯了何平安一眼,轉向魏九峰:“那就是,我不相信何平安!”魏九峰眉頭一鎖,淡淡道:“說說你的理由。”“昨晚軍火庫爆炸,我們三青團的同誌在現場隻抓住了何平安一個人。”劉世銘故作鎮靜,神色嚴冷:“雖然魏縣長和餘師長認定他不是奸細,但我相信自己的同誌。因此這麽重要的行動,我不讚成由他帶隊執行誘捕。”魏九峰皺緊了眉頭:“劉主任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但何平安跟你一起捉拿奸細,這是餘市長親口下的指令。劉主任也是同意了的。”“我的意思是說,由我親自帶著兩隊人馬,分別在玻璃廠和聚福樓執行誘捕!”“不行!”魏九峰斷然道:“我們現在並不知道這兩個據點哪個會是奸細的目標,甚至他們會同時進行破壞,劉主任一個人恐怕會顧此失彼。更何況,我們隻有一天的時間。”“可如果何平安真是奸細,提議跟我分頭行動就是為了配合前來破壞的同黨呢?”劉世銘提高了聲音:“如果真被我不幸言中,放走了奸細,誰來負責?”魏九峰冷冷哼了一聲:“劉主任,請不要再因為你個人的原因而浪費時間!”“既然劉主任不信任我,我有個辦法可以解決。”何平安忽然上前一步,打斷了兩人的爭執。魏九峰探尋地望著何平安:“什麽辦法?”劉世銘也忐忑又敵意地望著他。何平安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張信紙撕成兩半,推到劉世銘跟前:“抓鬮。”魏九峰一怔:“荒唐!你把行動當兒戲麽?”“荒唐,可是公平。劉主任不相信我,無論我說自己去哪個據點,他都不會放心。”何平安微笑著看著劉世銘,“那麽就賭一把,誰都不做決定,讓老天爺決定我們誰去哪兒。”劉世銘看一眼桌上的紙,又看看何平安,一咬牙:“我同意,這很公平!”說著,他把那兩張紙推到魏九峰跟前:“不管我抓到了什麽,我都會無條件執行任務。”魏九峰看看他,又看看何平安,一言不發拿起那兩張紙,背轉身匆匆寫完。劉世銘定定地看著魏九峰寫字,折紙,耳邊響起的卻是藤原彌山的聲音:“這種有趣的遊戲我總喜歡在最後一刻才做出決定,甚至留給老天爺來決定!”“行了,你們賭吧。”魏九峰冷著臉把兩張折起的紙條放回在桌上。何平安把紙條往劉世銘麵前一推:“你先抓。”劉世銘看著他,把紙條又推了回去。何平安笑了笑,把手伸向左邊的紙條。劉世銘忽然伸出手,飛快地抽出何平安拈中的那張紙條。他把紙條緊緊攥在手裏,兩眼盯著何平安。何平安無所謂地笑笑,伸手拿起剩下的紙條,打開往劉世銘和魏九峰眼前一晃:“我去華晶玻璃廠!”
民眾翹首聚攏在公告欄前,議論紛紛。一個日軍奸細籠著手,四下看了看,擠進了人群裏。眾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昨晚上那爆炸真嚇人!那可是虎賁師的彈藥庫,這一炸都成平地了,還死了幾個當兵的!”“你們說,這會是誰幹的?”“還有誰?狗日的鬼子奸細唄!”一時群情義憤,紛紛唾罵。“人都快餓死了,還有閑心管什麽奸細不奸細!”真正的奸細開了口:“我可聽說了,沈家糧倉空了!”“胡說!上次我親眼見的,滿滿堆尖的糧食!”一個老漢邊說邊比劃,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呸!你還真信了!想想,那天她為什麽不讓我們進糧倉,還讓沈家的人親自把糧食搬出來?實話跟你們說,我認識沈湘菱身邊的那個周四姑娘,她說沈家早沒糧了,是沈湘菱故意把最後一點糧食堆在糧垛上,下麵全都是草!我敢說,用不了兩天,她就一粒糧食也拿不出來了!唉,大家就等著活活餓死吧!”
老漢仍是搖頭:“我不信!沈家糧食多的能鋪滿半個棠德城!再說,她為什麽騙我們?”奸細把脖子一伸,瞪著眼大聲道:“不信?不信就去瞧瞧!咱們現在就去沈家,讓她開了下麵的倉門讓大家看看!”民眾們不說話了,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去,不去!萬一惹惱了沈小姐,就怕真沒飯吃了!”奸細繼續煽動:“怕什麽?她要真有糧,還怕你看?隻要親眼看見有糧,咱們也就安心了不是?”民眾們拿不定主意,都遲疑著。“不能呀,可不能!沈家好心好意借咱們糧食,咱哪能再逼人家呢!”人群裏突然有人喊了起來:“有什麽不能去看的!咱們都是打了借條的,她沈家要真是沒有糧食了,那才是要活活逼死大家呢!”
又一個奸細霍地走到民眾最前頭,揚起手臂大聲吆喝:“這個話是我說的,我自己去沈家看個明白!願意跟我去的就一起去,要是真有糧,我把頭擰下來給大家當板凳!要是沒糧食,咱們餓死也得知道為了啥!”
說完,他撥開眾人,轉頭就走。
“我跟你去!”
兩個奸細一唱一和,昂然走向沈家糧行的方向。被他們甩在背後的眾人也不由得慌亂起來。
“我覺得他說的像真的,沈家還真沒糧了?”
“不然就跟過去看看……沈家小姐也不能生氣!”
“走!跟著看看去!”眾人的情緒終於被調動了起來,紛紛叫嚷著趕往沈家糧倉。一群民眾衝到糧倉前,“砰砰”地砸著糧倉的大門。“開倉,開倉!我們要驗糧!”糧倉掌櫃慌慌張張跑過來,擋在糧倉門前:“鄉親們,鄉親們!這裏頭可是給大家救命的糧食,不能砸,不能砸呀!”奸細甲一把揪住掌櫃的衣領:“放屁!什麽救命的糧食,沈家早就沒糧了!”“怎麽沒糧了?昨天各位不是看過了嗎?沈家的糧食滿倉滿垛地堆尖著!”糧倉掌櫃抱拳打揖地懇求著:“各位鄉親!求求各位都回吧,不要聽別人煽動!”奸細甲咆哮:“如果裏頭真有糧食,為什麽你們不敢打開倉門,讓我們都看看!”“大家都知道,堆尖的糧倉不能開倉門,一開倉門,糧食就垮了!”奸細甲一把將他推倒在地:“別聽他的!砸!砸開糧倉,我們要驗糧!”“我們要驗糧!我們要驗糧!”眾人的吼叫聲中,奸細乙拎起一把斧頭,就要往門上劈。糧倉掌櫃慌得張開雙臂,死死護住倉門:“不能砸,不能砸!這是借給政府的糧,砸了要犯法的!”奸細乙一腳踢開掌櫃,一斧劈開了糧倉大門!空蕩蕩的糧倉瞬間暴露在眾人眼前——零散的草席,滿地的稻草。“完了,全完了!”眾人撲到稻草堆前,哭的哭,鬧的鬧。“假的!真都是假的!”“沈家的糧倉空了,棠德沒活路了!”奸細乙手持斧頭,轉回頭瞪視著民眾:“看見沒有!糧倉是空的,沈家要餓死我們!”奸細甲也從人群中站出來,高聲吆喝:這個糧倉是空的,沈家肯定還有另外藏的糧食!
砸呀!搶呀!逼沈家交出糧食!“砸啊,砸了沈家糧倉!”“搶啊,搶出來糧食,就能活命!”兩個奸細的吼叫聲像是在沸騰的油鍋裏潑了一瓢冷水,民眾“轟隆”一聲,洶洶而起,開始了發泄一般的亂砸、瘋搶!“沈家完了,完了!”糧倉外,掌櫃的怔怔望著這片亂象,忽然抬起頭對天嘶聲哭喊:“二小姐呀,你快回來看看吧!二小姐!”
兩輛汽車分別載著何平安與劉世銘,從縣政府大門開出,分道揚鑣。何平安坐在副駕駛座上,眼前回放著爆炸以後的種種人事,越來越多的疑惑湧上心頭,千絲萬縷,一時難以理出頭緒。忽然一道刺耳的刹車聲!何平安身子猛向前一撲,撞入眼中的卻是對麵車裏周四緊張的臉。“湘菱?”
他急忙下車,兩步跑到沈湘菱的車前,一把拉開車門:“出什麽事了?開得這麽快!”沈湘菱看著何平安,遲疑著沒答話。坐在沈湘菱身邊的劉三轉過頭,驚異地看著何平安。前排周四回過頭,滿臉焦急:“家裏出大事了!那些災民不知被誰煽動,把糧倉給砸了!現在就堵在家裏,吵著要小姐給他們糧食!”“糧倉?就是你在底下堆著草冒充糧食的那個?”沈湘菱隻能點點頭。何平安一拳砸在車頂上:“我就擔心要出事!偏偏在這個時候。”沈湘菱:“你別擔心,我都應付得了。你抓緊時間,先捉到奸細,其他的都不用管。”何平安不說話,擔憂地注視著她。“瞧你!沒遇見你的時候,這樣的事我經得多了。”沈湘菱故作輕鬆地笑笑。“你不是也說過麽,寧可得罪魏九峰,不能得罪沈湘菱!”何平安微一苦笑,對著沈湘菱伸出一隻手:“槍給我。”沈湘菱一怔,掏出槍交到他手上。何平安打開彈夾看了看,從自己身上掏出幾枚子彈填實了,合上彈夾,習慣性地對準旁邊路燈一瞄。一連串動作極其純熟漂亮。車裏的劉三怔怔地看著他。何平安把槍遞回給沈湘菱:“把他們嚇唬走。小心點兒!”沈湘菱低眼看著手裏的槍,嘴角似乎在笑:“你快去吧。你也……小心點。”何平安點點頭,為她輕輕關上了車門:“如果行動順利,晚上我去找你。”車子開動了,何平安站在原地,長久地望著。沈湘菱忍不住也回頭望著他。劉三也一直回頭望著:“小姐,他是誰?”沈湘菱一怔,忙回過去,垂目看著手裏的槍,臉上微紅:“他是……一個警察。”“警察?”劉三臉色凝重,似乎在竭力追憶著什麽。
汽車緩緩駛到“聚福樓”前停下。劉世銘低頭看著手裏的紙條,一時竟不敢下車。“如果我被殺或者被抓,你寫給天皇的效忠書就會灑滿整個棠德,甚至撒到重慶,交到你們蔣團長手上!”藤原彌山的這個要挾仿佛給他下了蠱,如影隨形,如蛆附骨。他揉皺了紙條,定了定神,一臉肅穆地打開車門。鳳老板微笑著兩步迎上來:“劉主任怎麽來了?我這兒現在可不開張了。”劉世銘看著她,微微一笑:“來抓奸細。”鳳老板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隻一愣神,劉世銘已徑自走進酒樓,她連忙轉身跟上,亦步亦趨。劉世銘的眼睛四處逡巡:“鳳老板,最近你店裏有什麽陌生人來嗎?”
鳳老板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劉世銘驀地回轉身望著她:“你是開店的,難道連個臉生客人也沒有?”“從打棠德被圍,這城裏就隻有出去的,沒有進來的,哪還有什麽客人?”鳳老板艱難賠笑:“再說,自從頭幾天又回來,我這店就不開張了。”劉世銘想了想,仍然不死心:“難道連討飯求宿的難民也沒有?”鳳老板搖搖頭:“他……魏縣長不是早下了禁止令,城裏劃為五個區域,人員一律不得隨意走動麽?”劉世銘急躁地四處張望,又蹭蹭蹭走上樓梯,鳳老板急忙跟了上去。他猛地推開二樓一間房間——房間空空如也。鳳老板兩步攆上去,竭力擺出一個笑臉:“劉主任,這棠德城裏都知道,他……魏縣長喜歡有空來這兒坐一坐,就算真有奸細,他也不敢藏在聚福樓呀。”劉世銘一言不發,徑直越過她,沿著走廊,猛地推開另一扇門。鳳老板不敢說話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他。隨著一扇扇門被推開,團員們報告的聲音也不斷從樓下傳來。“劉主任,廚房搜過了,沒有發現!”“劉主任,地窖搜過了,沒有發現!”“劉主任,賬房搜過了,沒有發現!”劉世銘站在走廊盡頭,倉皇回顧,身後是一個個空蕩蕩的房間。寒風從空屋中鼓蕩襲來,吹上他滿身冷汗,頓時毛骨悚然。劉世銘喃喃自語:“賭一把?賭一把。還是他賭中了!”
沈湘菱的車剛開到糧倉,便被民眾堵在了門口。眾人圍著沈湘菱的車子,憤怒地推搡著。沈湘菱臉色蒼白,神色卻鎮靜,手裏握緊了那把槍:“劉三,你先不要下車。等我跟他們說話時,你從後門進家去,護好小少爺。”她伸手要打開車門,卻被劉三猛地拉住了:“小姐,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他是誰了!”沈湘菱詫異地看著他。“剛才那個警察,我想起來了,小姐,他就是殺大少爺的人!”“你說什麽?”沈湘菱瞪視著他,一動不動:“你再說一遍。”“小姐,那個給你裝子彈的警察,就是他,大少爺就是他殺的!”時間凝固!沈湘菱隻感覺渾身冰涼:“不會……不可能。他姓何,他叫何平安。”劉三信誓旦旦:“不會錯的,小姐,化成灰我都認得他!本來第一眼我還想不起來,直到他給你的槍裝子彈……就是他!他拿槍的樣子,我到死都忘不了。”車子仿佛成了一個冰窖。一時魂飛魄散,周身麻痹,再也聽不到車外鼎沸的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