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醫院走廊,忽然響起一串快捷輕巧的腳步聲。沈湘菱手提食盒,熟門熟路地往何平安的病房走去。與往日不同,走廊上居然隔不了幾步就站著一名荷槍實彈的士兵。越是往前走,心頭的疑雲越重。
到了走廊拐彎處,一個士兵忽然把手臂一舉,截住了她:“這裏禁止通過!”“為什麽?昨天我還是從這裏走出去的。”“兩小時前餘師長下的命令,醫院南北分離,南邊用於傳染病隔離區,任何人不得進入!”沈湘菱疑惑地沿著走廊望過去,遠遠地看見,幾個全副隔離的士兵抬著擔架小跑過來。“快,快!這已經是今天第十九個了!”陪護的軍醫正在焦急地催促,擔架上的士兵忽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張開嘴“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沈湘菱被驚呆了!她怔怔地看著,一顆心灌了鉛似的不斷往下沉,直到把守的士兵推開她:“看什麽看!傳染上就沒命了!”
她驀地轉過身,加快腳步往回走,仿佛要逃脫瘟疫的捕捉似的。但那幕慘景在眼前揮之不去,心像是要從腔子裏跳出來。直到病房門口,她才深深吸口氣,平靜了神色,推開門輕輕走了進去。
何平安躺在病床上,雙眼凝視著房門,可門一打開,他反而連忙挪開目光,把頭轉向牆壁。“別躲了,我今天來不是想再勸你。”沈湘菱走到床前,把食盒輕輕放在床頭櫃子上,“而是要清算你欠我的債。”何平安驀地轉過頭:“你說。”沈湘菱凝視著他一霎,從懷裏掏出那條孝帶子,慢慢鋪在床上。“你說過,你現在的命不是自己的,也不能再給我。可整個棠德都知道你欠了我一條命,我要殺了你給我爹報仇。隻要我還在沈家,你還在棠德,我就隻能殺了你。除非,你選另一條路。”“什麽路?”“帶我走。”沈湘菱低聲說,“還有學文,我們一起走,離開棠德這座死城!”何平安默然良久,輕輕搖了搖頭:“不行,我做不到。”“為什麽不行?你不是一直對柳芬他們夫妻抱愧麽?小猴子不是也在城外麽,我們出城,一起去找他!”沈湘菱激動地上前一步,“隻要找到小猴子,把他跟學文一起好好撫養成人,你就是還了柳芬和餘子揚一條命!”何平安再次搖了搖頭:“我把小猴子托付給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人,我相信,小猴子跟著她,比跟著我更安全。”“可學文呢?我呢?”“我已經跟柴誌新團長說過,一旦有機會,馬上安排你們姐弟出城。”沈湘菱淒然笑了:“原來你早做好了打算,你真找了一個可靠的人,把我跟學文也都‘托付’了。這是你從德山回來之後的事,對麽?我還真要好好感謝你了。”何平安強抑住感情,別開眼睛,回避開她淒苦的目光:“其實我也知道,沈小姐一向剛強能幹,並不需要依賴別人。不過……”
“是,我不需要依賴別人,我一個人也可以帶著學文走!我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可是,我為什麽還要等到今天?”她俯身貼在床頭,近乎逼迫地看著病床上的何平安:“因為我在等一個人,我一直等著他回來,跟我一起走!”
何平安隻能閉上眼睛:“對不起,我做不到。”沈湘菱微微一點頭,聲音打著顫:“好,好。你做不到,那我就再也不求你。”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碗湯,緩緩舉到何平安跟前:“這裏麵我下了毒藥。你如果不答應帶我跟學文走,那就把命還給我。”何平安睜開眼,怔怔望著她。“要麽喝了它,要麽帶我們走。”她的手在發抖,眼底滿抑著淚。“對不起。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我一定還。”何平安凝視她半晌,忽然伸手接過碗,閉上眼就要咽下。想不到沈湘菱一把搶過碗,張嘴喝了一大口。他急忙要奪,沈湘菱卻把碗往地上一摔,“咣當”一聲,碎片湯水四濺!“何平安,你欠我的,何止一條命!”沈湘菱轉身就走,何平安忽然伸手,緊緊抓住她的手。“我答應你,送你們走……馬上!”
“救命呀,救命!”驚恐的呼喊聲打破了郊外的寂靜。棠德縣城外圍的防禦工事前,一個虎賁士兵吃驚地從掩體後探出頭,跟著大喊起來:“營長,是老百姓!是棠德的老百姓又跑回來了!”
奉命督建工事的秦嶽聞聲大驚,舉起望遠鏡向外張望,隻見驚恐萬分的災民仿佛開閘的潮水,一層又一層地衝著前線奔湧而來,更可怕的是,在他們身後,還緊追著一團滾滾煙塵。“天殺的日本鬼子!”秦嶽放下望遠鏡,大驚大怒:“他們用坦克攆著老百姓跑,拿咱們的同胞給自己當人肉盾牌!”“營長,怎麽辦?”秦嶽咬牙思索著。然而那撕心裂肺的哭號聲越逼越近,不必通過望遠鏡,就已能看清難民們驚惶欲絕的臉。他一咬牙,轉身大喝:“營副!你帶著人阻擋住鬼子的坦克,我帶一個連,護送難民回棠德!”“是!”營副一招手,幾十個人站了起來,麵對著遠方日軍緩緩推進的坦克。“一連跟我走,護送百姓回城!”秦嶽當先越出掩體,護送著難民往棠德的方向跑去。“兄弟們,保護老百姓,給營長斷後!給我狠狠地打!”營副一聲令下,眾人齊齊舉槍,奮力射擊!坦克依然緩緩推進,槍林彈雨渾如無物。“長官,擋不住了!”“子彈擋不住,就用炸藥!”營副拋下機槍,狠狠咬牙,“一排,你們先上!”一排長站起來:“背炸藥包!”一排的戰士都把炸藥包背起來。“兄弟們,我們一排先走一步,拔個頭籌,你們可別嫉妒啊!衝!”一排長一揮手,眾人跟著他從戰壕中跳了出去!營副大喊一聲:“掩護!”機槍轟鳴,試圖擾亂坦克的路線。一排長帶著戰士們衝上前,鑽到坦克底下,拉響了炸藥包!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火光中鋼鐵化為碎片!
汽車緩緩駛過寧靜的街道,何平安坐在前排,沈湘菱擁著沈學文坐在後排。
“前麵就是城門了……我還記得,那天那幫警察守在城門上,怎麽也不肯開門,還是你把我們小姐放了進去!可現在,又是你跟著我們小姐和少爺一起出這道城門……你說這人活著呀,多有意思!”
周四一邊開車一邊說著,忍不住輕快地笑了起來。何平安不由把目光投向後視鏡,正碰上鏡中沈湘菱凝望過來的眼睛,兩人目光在鏡中一碰,各自避開了。沈學文忽然跳起來,撲到何平安的座位後:“何大哥,到了外頭,你就教我打槍,騎馬!”
何平安回過頭微笑:“你個小少爺,學那些幹什麽?”“我學會了騎馬打槍,就能自己照顧自己。二姐就再不用擔心我,就能跟著何大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沈湘菱忙一把拉他回來:“不要胡說。等出了城,我們得先去找一個小哥哥。你要聽話……”她說著一抬眼,正撞上何平安凝視的目光,臉頰頓時紅了,卻依然大膽地望著對方,毫不回避。刺耳的刹車聲響起,汽車忽然停了!沈湘菱跟學文身子往前一撲,幾乎撞到何平安的臉上。何平安轉頭向外望去,隻見車頭前,張局長、陳花皮帶著一隊警察,急慌慌穿過馬路。他臉色一變,飛快地開門跳下車,衝著警察大喊:“張局長、陳花皮——怎麽了?”“何頭兒,出事了!災民回來了,要進城!”陳花皮扭過頭,扔下一嗓子,就緊跟著張局長跑了。何平安愣住了。
“快讓他們進城,進城!”棠德城下,秦嶽帶著士兵衝到城門前,身後全是魂不守舍的災民。一個少女緊跟在秦嶽身旁,神色倉皇,渾身瑟瑟發抖——正是喬榛。秦嶽揮起拳頭,“咚咚”砸在緊閉的城門上:“開門,我是秦嶽!開門!”城頭沒有回應。秦嶽退後兩步,一腳踹上城門,提高了聲音:“日本人屠殺災民,快開城!”城頭仍舊沉默。秦嶽拔出腰間的槍,槍口朝天。
“有沒有人,為什麽不回答!”轟然一聲槍響!一名士兵從城頭探出腦袋:“秦營長,師座命令,不許開城!”秦嶽怔了怔,大聲吼道:“我不信!誰負責鎮守城門,叫他出來見我!”“是我!”一聲熟悉的高喝從城頭掉落下來。秦嶽猛地抬起頭,撞進眼中的竟是柴誌新的臉!“團座,怎麽回事?為什麽不開城門?”柴誌新居高臨下望著他,一言不發。“真是師座的命令?”柴誌新點點頭。秦嶽靜默了。他身後的災民也同時靜默了。然而這靜默隻維持了幾秒,就猛然迸發出一陣憤怒的咆哮!“開城門,開城門!快開城門!”
聲如海潮,鋪天蓋地撞擊著緊閉的城門!
“是不是你下的命令,緊閉城門,不得放一人進城!”魏九峰大步走到桌前,一拳砸上桌子,厲聲質問。餘鵬程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魏九峰:“是。我還下命令說,但有放一人進城的,就以軍法處置。”“你是不是瘋了?外麵那些是什麽人?都是棠德出去的難民,還有不少人受了傷,你不讓他們進城,是要讓他們在城門外困死,餓死,還是要把他們丟給日本人,一刀殺了!”餘鵬程大聲道:“可我就算開了城門,他們也活不了。”魏九峰一怔。餘鵬程緩緩站起來,麵容慘白,聲音嘶啞:“不但他們活不了,棠德城還可能會因此失守,一敗塗地。”魏九峰冷冷斥了一聲:“危言聳聽!”“危言聳聽?如果我說的這些不是事實,那就是我餘鵬程危言聳聽,是不顧老百姓死活的黨國罪人!魏縣長最清楚,眼下城內糧食已經不夠了,再把這一百多號人放進城,我們還能支撐幾天?這是其一。部隊裏出現病毒感染,已經鬧得人心惶惶,這些難民又這樣混亂,一旦一擁而入,就會失去控製!也許不等鬼子來到城下,我們自己就先亂了。還有……上次何平安開城門,就放進了日本奸細,至今也沒清查幹淨,現在再放進這批難民,誰敢保證裏麵沒有混進更多的奸細?”
魏九峰一時答不出話。餘鵬程痛苦地閉上眼睛:“你以為我聽不見嗎?外麵那些哀求,比鬼子炮彈的殺傷力還要響,還要狠,都快把我整個人給炸碎,炸死了!可是,我能開這扇門麽?”他搖了搖頭,睜開泛紅的雙眼,一聲沉痛的歎息:“我是個軍人,死也要守住這扇城門!”魏九峰沉默了少頃,突然問道:“那麽請問餘師長,您是為了誰,為了什麽來守這扇城門的?”餘鵬程愕然望著他。“我不是軍人,可我也守著棠德城!”魏九峰伸手指著城門的方向,“我是棠德的縣長,是棠德百姓的父母官。我隻知道,如果沒了老百姓,也就沒了棠德城,也就沒什麽讓我守的了!”“所以,我也請餘師長想想,你們軍人拚死血戰,又是為了誰?”餘鵬程一言不發,隻是與他長久地對視。魏九峰沉重地歎出一口氣:“其實,來這裏之前,我已經派張局長去開城門放人了。先斬後奏,請餘師長擔待。”餘鵬程點了點頭:“魏縣長來這裏之前,我也已經向柴誌新下令,讓他去城門監督了。”魏九峰愣住了:“你讓他幹什麽?”
“柴誌新,你幹什麽!”城頭之上,張局長被兩名虎賁士兵反綁雙手,死死按住。跟他來的一眾警察全都被繳了械,一個個像打敗的公雞似的縮在地上。“我可是奉魏縣長的命令!”“戰爭時期,任何人不能違抗軍令!”柴誌新冷冷打斷了張局長的話頭:“師座說不許開門,就是不許開門!”張局長還沒來得及回敬,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高高拋上城門,針尖般紮進耳中。“當家的,我是老三啊,快給我開門啊!”緊接著,又是一個老婦的聲音:“陳花皮,你個沒人性的活畜,還不滾出來救救你娘!”“娘,娘!”蹲在地上的陳花皮連滾帶爬撲在城牆邊,痛哭流涕,“娘,兒子沒辦法呀,他們當兵的硬氣,不讓兒子開門!”城上在哭,城下在喊。一喚一答,怨聲如沸。“你聽聽,好好聽聽!”張局長跳著腳兒大喊:“柴誌新,城底下可都是我們的親人啊!”“我不是不想救人,可現在內憂外患,城內有內奸,城外有日寇。災民進城,糧食就會不足,棠德一戰……”柴誌新沒有說下去,隻是緩緩搖頭。“棠德一戰,不就是為了保護老百姓麽!”魏九峰高聲喝著,大步走來。“縣長,你可來了……”魏九峰揮了揮手,止住張局長的話:“先把人放開!”柴誌新微一點頭,士兵們放開警察。“魏縣長,你應該能明白師座這個命令的用意。”魏九峰點點頭:“可你知道,我魏九峰佩服誰麽?”柴誌新一怔。“我之前一直沒有佩服過誰,隻不過我現在最佩服的人,就是何平安。當初,我跟餘師長想的一樣,也是下令不準開城門。可何平安他開了城門。如果是何平安在這裏,你說,他會不會再開一次城門?”柴誌新沉默了。“何平安!”城門之上,不知哪個警察先喊了一聲。張局長眼圈一紅,也雙手攏嘴,衝著城下災民大喊:“何平安!”“何平安,何平安!”陳花皮也喊了起來,警察們跟著紛紛喊起來!“何平安!何平安!何平安!”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在高呼同一個名字,滔滔聲浪沒過了高聳的城牆,瞬間淹沒了整個棠德城!何平安呆呆站在車門外,一聲聲呼喚從遠處傳來,漩渦般將他緊裹其中。“何平安!”又是一聲呼喚,卻是響在身後咫尺。他猛醒過來,回頭一看,車中的沈湘菱擁著學文,雙目淒然望著他。“何平安,我知道,你又想去開城門了。”“那天你在城門外,叫我打開城門,今天,他們又喊我去開城門。”何平安苦澀地笑了,“周四說得對。人啊,活著就是這麽有意思。”他溫柔地望著眼前人,退後兩步:“一會兒城門開了,你們就出去,自己小心。”“何平安,我求求你!”眼見他轉身就走,沈湘菱急忙鑽出車來:“別再做什麽救世主了,這一回能不能做個普通人?就這一回!”何平安站定了,卻沒有轉身。沈湘菱聲音嘶啞,滿目哀懇之色:“何平安,我求求你!你答應了我的,你答應我要帶我跟學文出城的!”“何平安,何平安!”遠處的呼喊越來越急,越來越響,似乎也越來越絕望“何平安,就這一回,我隻求你這一回!”何平安轉過身,故作無動於衷地看著沈湘菱:“我隻答應送你們出城,從來沒有答應要跟你們一起走。”沈湘菱怔住了。“保重!”說完,他決然轉過身,大步流星向城門跑去。沈湘菱的目光瞬間由驚愕、怨怒,變為了失望和悲哀。“何平安,你這混蛋,騙子!”
虎賁戰士們死死頂在城門上,大門紋絲不動,門外的喊聲卻越發地響。“何平安,何平安,何平安!”柴誌新臉色陰沉地盯著城門,沉默不語。“柴團長覺得奇怪麽?”魏九峰走到他身後,冷冷一笑。“這不奇怪。我要現在在外頭,我也會喊‘何平安’!我也指望著能再出一個何平安,大發慈悲把我放進城!”“不用再出一個何平安,這差事我還能再幹一回!”柴誌新、魏九峰猛地轉回頭,果然見城頭上,何平安拖著傷腿,微微跛著走了過來。陳花皮大喜過望:“喲,何頭兒,你還真給我們喊出來了!”何平安走到魏九峰跟前,挺身行禮:“魏縣長,你給我三天時間,現在剛過十二點,我一分鍾沒耽誤!”
魏九峰雙眼一亮:“好!那現在我就給你個任務,把城外這百十號難民給我放進來!”柴誌新猛地伸手抓住他:“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可無論如何,不能開城門!”何平安皺起眉頭:“為什麽?”“因為這是軍令!”柴誌新斬釘截鐵道,“軍令如山,如果我不遵守軍令,那餘師長的軍令就沒有威信,棠德一戰,就打不下去!”何平安凝視著他,忽然道:“你是故意在等我過來?”柴誌新沉默了一霎,沒承認,也沒否認:“我知道,你一定會過來的。”“我要是不來呢?”柴誌新淡淡道:“那我會承擔起我該承擔的。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何平安看著城門,一時沒有說話。“怎麽?沒辦法?”何平安笑了:“有辦法。不開城門,我也能把人一個個地救進來!”
就在“何平安、何平安”的叫喊聲中,一道道軟梯從城頭垂落,順著城牆慢慢降下來,到了離地麵兩人高的距離,停住了。城頭上,何平安探出半個身子:“大夥兒都聽著,我就是你們喊的何平安!現在我就放你們進城!”叫喊聲頓時停止了,城下所有人都仰頭望著他。何平安伸手一指:“你們排好隊,沿著軟梯爬上來!你們不要亂動,不要搶,一個一個地來!”一道軟梯前,臨近的難民蜂擁而上,十幾雙手同時拉住了門板和繩索。“砰”地一聲槍響!何平安朝天鳴了一槍!哄搶的難民嚇得紛紛後退,門板又被吊了上去!何平安持槍,大聲喝叫:“不要哄搶,一個個來!先從受傷的人開始,然後是老人、孩子、女人!最後是男人!秦營長,你帶著你的人維持好秩序,叫鄉親們不要哄搶!”人群中的秦嶽抬起頭,大聲回應:“何老弟,你放心!下頭的事交給我了!”他一揮手,帶來的虎賁士兵立刻分散開,守在一個個軟梯下方。眾人紛紛依次爬上去,井然有序。喬榛躲在人群中,怯怯望著城頭上的何平安,眼前卻閃過小猴子被抓走的情景。一個聲音在心頭不停響著:“我該把小猴子帶回來,我得把小猴子帶回來!不然……不然我怎麽見他?”她一步步地後退,漸漸淹沒在不斷湧上前的人群中。
城門瞭望台下,臨時搭起一個窩棚,棚子裏煮著一大鍋熱騰騰的米湯。一個警察盛了碗米湯放在桌上,坐在桌前的難民老人雙手捧起來,猛喝了一大口,頓時燙得都吐了出來。
桌子對麵坐的魏九峰把跟前的一杯水推過去。
“慢慢喝,燙。”
老人捧著粥碗連連弓腰點頭:“謝謝縣長,謝謝縣長!”
魏九峰和藹一笑:“老先生怎麽稱呼?”
“嶽,嶽文正。”
魏九峰一個眼神示意,旁邊的書記員開始“刷刷”地記錄。
“聽老先生講話,有些湘潭口音。”
“縣長好見識!”老人連連點頭:“我母親是湘潭人,在棠德生活了四十幾年仍鄉音難改,我自小跟著她,所以講話帶點湘潭口音。”“送老人家出去。”魏九峰站起身,“叫下一個!”老人捧著碗千恩萬謝地走了,換了一個光頭漢子進來。魏九峰倚在案桌邊上,撥弄著炭火盆,一雙眼卻上下打量著他:“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光頭一怔,連連賠笑:“見過見過,都是棠德人,魏縣長您肯定見過我!”魏九峰“哦”了一聲:“兄弟住棠德哪裏?”“嚴家胡同。我叫王大冉,家裏獨子,爹媽死得早,沒錢娶媳婦,靠給人拉車掙口飯!”魏九峰不說話了,也不撥弄火盆了,隻是似笑非笑地瞅著他。光頭小心翼翼問:“縣長還有什麽要問的麽?”“沒了,簽字畫押吧。”魏九峰朝書記員一指,一手把印泥盒推到光頭麵前:“按個手印就行。”光頭拿起印泥盒旋開蓋子,伸出拇指沾了沾,抓起書記員遞上的答錄紙,翹著手指用力一按。張局長不耐煩地收起答錄紙:“行了,行了!走吧!”光頭抬起頭一笑:“就這麽簡單?”“沒那麽簡單!”魏九峰忽然一把攥住了那隻沾著印泥的手,“拉車的兩手長繭,可你隻有食指有繭。你根本不是拉車的,你是拿槍的!”光頭的笑容頓時凝固了。“原來是狗探子!”陳花皮猛地拔出槍,對上光頭的腦門。光頭迷離的眼神徒然變得殺氣騰騰,他一個擒拿手攥住陳花皮手腕,瞬間奪下手槍,瞄準了魏九峰!一聲槍響!
窩棚外,坐在待審難民中的鳳老板一個激靈站了起來,緊張地朝裏望著。不想門簾猛地被衝開,光頭一個箭步躥出來,伸手抓住她擋在胸前。魏九峰跟著衝出來,手裏的槍指著光頭。光頭大吼:“放我走,不然我殺了她!”魏九峰也提高聲吼叫:“棠德早被困死了,你混進來就別想出去!”
兩槍對峙。光頭滿臉凶光。陳花皮從窩棚裏露出半個腦袋,尖聲叫道:“何頭兒,還不斃了他?”光頭不覺一回頭。槍響!何平安持槍不動。光頭眉心中彈,撲地而亡。鳳老板尖叫一聲,跌倒在地。魏九峰收起槍,對招呼驚慌失措的難民一揮手:“這是個日本人混進來的奸細。大家別怕,先喝粥!”魏九峰轉向何平安,低聲吩咐:“你來安撫安撫,等他們吃完,再挨個兒審!”何平安開口要說什麽,魏九峰已經轉向鳳老板,滿臉公事公辦的神氣:“進來吧,該你了。”
“坐吧。”
魏九峰坐在桌前,隨意地一指對麵的椅子。
鳳老板走過去坐下,別著雙眼不看他。
魏九峰不緊不慢地取了一頁新紙,執筆寫下“焦鳴鳳”三個字。
“哪裏的人?”
鳳老板一默,跟著冷冷拋下一句:“閻王殿裏爬回來的人!”
魏九峰抬頭看了她一眼:“哪裏的人?”
鳳老板痛苦地閉上眼,眼淚滑落,半晌才顫聲道:“你就不能問問我好不好?”
筆尖停住,魏九峰抬起頭,凝視著她:“你還好嗎?”
鳳老板噗嗤一笑,委屈地擦了擦淚:“如果不逼你,你就真把我公事公辦了!”
“該問的,還是要問。”
“你問吧。”鳳老板攥著衣角,倔強地迎著魏九峰的目光。
魏九峰提起筆重新發問:“哪裏的人?”
“安徽績溪人。和魏縣長您是同鄉。”
“何時來的棠德?”
“八年前。”
魏九峰不覺抬起頭:“是民國二十四年……”
“九月初八。”鳳老板微笑著接口:“聚福樓開張,我親自向魏縣長您求的牌匾。”
魏九峰也不禁微笑:“來棠德就是為了開店?”
“本來隻是為了做一桌壽宴。隻不過這兒的人太好客……”她低下頭抿嘴一笑,“我就走不了了。”魏九峰心頭一蕩,忙強抑住了,低頭繼續記錄:“什麽時候離開的棠德?”鳳老板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今年十一月十六。”
“怎麽逃回來的?”鳳老板一時啞住了。魏九峰抬眼注視著她。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跟著布簾一掀,陳花皮躥了進來:“縣長不好了!外頭,外頭那幫王八蛋吃飽了就要鬧事!”
一隻大腳猛地踢出,把窩棚外的那口大鍋打翻在地!
“要活命,要吃飯!要活命,要吃飯!”
難民一層層圍到窩棚前,齊聲吆喝。
人群中,一個黑瘦漢子使個眼色,旁邊一個麻臉上前,叉起腰指著窩棚門口大罵起來:
“狗日的黑心官兒,先是關著城門要把我們困死,現在又把我們都困在城頭,就是要把人都活活凍死、餓死!”罵完一揚手,一塊爛泥丟向了窩棚。沒想到門口掛的布簾一掀,魏九峰大步走出來,那塊泥正好砸在他臉上。眾難民不由愣了,一時安靜下來。魏九峰低下頭,掏出手絹,擦了擦臉上衣襟上的泥,抬起頭看著難民:“我知道,大家死裏逃生,好不容易又回到了棠德,都想早點回家,都想吃頓飽飯。可大家剛才都看見了,日本鬼子在鄉親們中間埋伏了很多奸細,我魏九峰必須得把他們都找出來。為了棠德,更為了大家的安全,在此之前,我不能放一個人離開,也不能再多給大家發一粒糧食!”
“剛才,有人說我是故意要把大家都困死、餓死,鄉親們認識我魏九峰不是一年兩年了,從打我當了棠德縣長那時開始,我困死過一個老百姓麽?我眼看著一個鄉親餓死過麽?”魏九峰的神情嚴肅起來,犀利的目光緩緩劃過眾難民。難民的頭依次低下了。“魏縣長,是好人……好官兒呀!”“內奸,也該查!”“這回可是咱錯了……”眼見得情勢反轉,黑瘦漢子臉色一變,跟著上前一步,大聲道:“說得好聽!查內奸查內奸,這一二百號人都查一遍,得查到什麽時候?我們早被凍死餓死了!”麻臉立刻響應:“我看你就是找借口,拖延,壓根兒不想給我們發糧食,救我們活命!”麻臉轉過身,對難民們揚臂吆喝:“鄉親們,咱一路死裏逃生回來,哪個是漢奸?有誰是鬼子塞進來的!我看他們就是怕咱們回來吃他們的糧食,所以剛才不肯開城門,現在又查什麽內奸,借故殺人!都是為了不分我們糧食!”黑瘦漢子也跟著舉起手臂,高喊起來:“我們要活命!要糧食!”這句才落地,眾難民頓時一呼百應:“要活命,要糧食!”魏九峰臉色鐵青,看著湧動的難民,強忍著一言不發。黑瘦漢子衝魏九峰狠狠一指:“黑心官,打死他,打死他!”
一塊石塊從人群中飛出,砸中魏九峰。魏九峰閉緊雙眼,不語不動。又幾塊石頭磚頭飛出,亂紛紛砸向魏九峰。“要活命,要糧食!”難民像潮水一樣湧動,逼離魏九峰越來越近。人群中,黑瘦漢子暗暗掏出手槍,對準魏九峰。一聲槍響!難民一驚,跟著安靜下來。黑瘦漢子慌忙收起槍。魏九峰睜開眼,隻見難民中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何平安一手舉著槍,大步走過來。“剛才魏縣長有令,凡是當眾鬧事,或者煽動鄉親們鬧事的,一律按照內奸處決!”何平安走到魏九峰身邊站定,轉過身掃視著難民:“剛才煽動鄉親,試圖攻擊魏縣長的,站出來!”黑瘦漢子和麻臉悄無聲息地退回人群深處。“我就是剛才把大家一個個吊上來的何平安!我說一句話,鄉親們是相信,還是不相信?”難民相互看看,發出信服的嘖歎:“你何平安說話,沒說的!我們聽!”“那好!俗話說,吃誰的飯,服誰的管。鄉親們既然還等著魏縣長發糧食,那麽就聽從魏縣長的安排,幫助魏縣長一起盡早抓出內奸,我保證大家都有口粥喝!但凡是不願意聽魏縣長安排的,現在就可以走,我敢說餓死了也不會有人管你一粒米!”何平安犀利的目光挨個掃視著難民。難民似有所動。黑瘦漢子:“你說的我不信!棠德城裏早沒有多少糧食了,剩下的糧食都配給了軍隊和你們這些當官的!我看你就是想活活餓死我們!”麻臉:“我看你們兩個都是一夥的!如果真要打算給我們發糧食,為什麽現在連粒米的影子都沒有!我們要分糧食!我們要分糧食!”難民紛紛跟著麻臉喊了起來:“我們要分糧食!分糧食!”黑瘦漢子趁機一聲怪叫:“打!打到這個黑心官給我們分糧食!”失控的難民向魏九峰擁去。何平安一步擋在魏九峰跟前:“要打,除非先打死我!”麵對這個剛剛把自己救上來的恩人,難民們不由地遲疑了。黑瘦漢子對著何平安舉起拳頭:“打!他們都是一夥兒的,一起打!”“魏縣長,我給你送糧食來了!”沒等他的拳頭落下,沈湘菱分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難民猛然靜了,眼巴巴看著沈湘菱。沈湘菱瞥了人群一眼,昂然道:“魏縣長,你向我借的準備發給回城難民的糧食,我都準備妥當了。怎麽樣,魏縣長要跟我去看看麽?”魏九峰感激地看著沈湘菱:“不必,不必。沈小姐言出必行,我放心。”“魏縣長放心,可就怕你們不放心。”沈湘菱轉回頭,緩緩掃視著眾人,“我這就帶著你們去看,棠德到底還有沒有糧食!”難民的氣氛頓時鬆動起來。“走囉!跟著沈小姐,分糧食!”黑瘦漢子和麻臉對視一眼,隱入人群,偷偷溜走了。
周四走到糧倉門前,從腰裏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碩大的鐵鎖。沉重的倉庫門打開了,裏麵竟還有一道黑沉沉的鐵門,掛著一把黃銅鎖。沈湘菱上前,從腰裏摸出一把鑰匙,打開銅鎖,卻並不開門,卻轉身麵對魏九峰:“魏縣長,求您下一道令,等我開了門,大家隻能看,誰敢踏進糧倉裏一步,指尖碰上一粒糧食,就讓何平安一槍打死他!”魏九峰點點頭:“敢哄搶一粒糧食的,就按搶劫罪處,可當場擊斃。”何平安上前一步,站在沈湘菱身後。沈湘菱和周四一起用力,緩緩推開了鐵門。寬大的倉庫內,高高堆著十幾垛糧食,滿得冒尖兒!圍在門口的眾難民眼睛發亮,就要往裏衝。“咯”的一聲,何平安子彈上膛,槍口直指著要衝進去的難民,滿臉殺氣!難民生畏,慢慢退下去了。沈湘菱昂起頭,冷冷道:“現在大家放心了吧?”難民:“放心放心!都聽縣長和沈小姐的安排!啥時候分糧食?”魏九峰上前衝難民擺擺手:“那就按照說好的,都到給你們安排的地方等著!今晚天黑前,都能飽著肚子睡覺!”難民跟著陳花皮等警察走了。魏九峰:“沈小姐,你也聽到了,剛才那句大話我可當著這麽多難民都說下了。現在隻能找你這個財神爺要飯了!”“飯不是不能要,但空口白話可不行。”魏九峰皺起眉頭:“可現今我手裏一分錢也掏不出來,不說白話,就隻能打白條了!”沈湘菱笑了:“白條也行,但不能是魏縣長的白條。”
天色黑了,糧倉前的人也散了。沈湘菱坐在台階上,手裏攥著一大把白條,就著簷下的燈光,看著月亮門外的周四指揮著警察把院子裏一袋袋裝好的糧食搬走。何平安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為什麽?”“問我為什麽借他們糧食?因為我知道,人餓急了什麽都能幹出來。”沈湘菱轉眼看著他:“你救上來的,不是一百多個難民,而是一百多張能把棠德城啃垮的嘴!”
何平安自嘲地笑笑:“那你又為什麽不要魏九峰的白條,反而要這些難民一張張的白條?”
“因為魏九峰是縣長。到時候一句‘戰時征用’,白條就成了廢紙。倒不如讓這些真吃了我的飯的人來當債頭,隻要他們這回死不了,就得還我沈家的糧食。”
何平安忍不住笑出聲來:“天生的奸商,專發國難財!”
沈湘菱的臉色驀地冷了:“你真當我是趁機放高利貸吸血錢?”
不等他回答,沈湘菱起身走進糧倉,一把掀開圍在糧垛的草席。
何平安愕然站起身來——那糧垛下麵居然堆的全都是稻草,隻有尖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糧食!
“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他們進來了吧?沈家隻剩了這點糧食。去掉魏縣長借走的這些,棠德城再圍上兩個月,我跟學文也要成難民了。”
“湘菱!你真不必這樣。你一向不是這樣。”
沈湘菱笑了:“如果那些人不是你救的,我不會這樣。可這世上除了你,也不會再有人傻到不要命地把城外的人放進來。”
何平安深深凝望著沈湘菱,說不出話來。
沈湘菱卻抬頭四顧倉庫:“跟我爹不一樣,我從小就不喜歡糧倉,我總嫌它有一股陰森的黴味,不是糧食腐爛了的黴味,是監獄裏的那股帶著死囚陰潮頹敗氣的黴味。其實糧倉不就是關押糧食的監獄麽?這下好了,我終於能把沈家的糧倉都打掃幹淨了,我把糧倉裏的死囚都放出來了!”
她忽然把手一揚,一張張白條雪片一樣飄舞起來,圍在她身邊紛紛落下。沈湘菱在雪中打了個圈兒,轉向何平安,甜甜地笑了:“女人真是不能當家,沈家這麽快就被我敗光了——這座關了我二十幾年的監獄,真的快被我敗光了!”
何平安走上前,輕輕拉起她的手:“走!我這就把你這個沈家的死囚放出去。”
魏九峰手持厚厚一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到目前為止,進城的六十七名奸細都已經甄別抓捕,剩下的,基本沒有問題。”
餘鵬程站起身,雙手接過報告,伸出一隻手撫在他的肩膀上:“魏老兄,辛苦了!快坐下,坐下。”
“我並不辛苦,不過是問幾句話。”魏九峰在桌前坐下,微微笑了,“何平安在城頭上把這二百號人挨個兒吊了上來,這會兒還在沈家幫著給難民發糧食。”
餘鵬程眼睛一亮:“這麽說,難民的糧食,暫時解決了?”
魏九峰點點頭:“沈湘菱把沈家最後一個糧倉也打開了。她保證,隻要難民不鬧事,她就會按天借給難民口糧!”
“沒想到,實在沒想到。我早就聽說這個沈家二小姐為人厲害,是個精明強幹、心狠手辣的角色,想不到國難當頭,竟然可以毀家救國,難得,難得!”餘鵬程連聲喟歎。
魏九峰搖了搖頭:“沈小姐確實是個不能以常理揣測的厲害角色。但她這麽做,我看並不是單純為了救國。”“還為了什麽?”魏九峰微微一笑:“為了何平安。”餘鵬程一怔,隨即朗聲笑起來:“好!好個何平安!”
冬夜街頭,燈火闌珊。街道上居然有兩三家的店鋪開了,還有幾家在張羅拆門板。沈湘菱左看看右看看,又是微笑又是搖頭:“這幾個都是剛才去我家打白條借糧的,米還沒煮熟,就張羅開買賣了!你還說我是天生的奸商”。何平安忍不住輕笑:“他們是小奸,你是大奸,把我都騙了。”沈湘菱輕輕看了他一眼:“算起來,還是你騙我的時候多。”何平安啞然失笑:“這你還數著?”沈湘菱停下腳步,兩眼晶亮望著他,伸出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我把傳家的沉香墜押給你,要你開城門,你卻要挾我救你,這是你第一次騙我。”何平安停下腳步,凝視著她。沈湘菱豎起第二根手指:“柳芬不是你的妻子,小猴子也不是你的兒子,這是你第二次騙我。”何平安看向她的目光越發地深。沈湘菱伸出第三根手指:“你是共產黨,這是你第三次騙我。”何平安張了張嘴:“其實我……”沈湘菱止住他,伸出第四根手指:“你說你要帶我走,離開這座死城……這是你第四次騙我!”何平安再說不出話來,眼中滿是歉疚。沈湘菱也不再說話了,看向他的目光中沒有責備,隻有探詢:“何平安,為什麽你一直要騙我?”“因為,因為我知道……你要的東西,我給不起。就算我帶著你出了棠德,我還是給不起。”沈湘菱怔住了:“我要的東西?我要什麽?”“你要一個能時刻守護著你的男人,替你排憂解難,給你遮風擋雨;你要一份安定平淡的生活,沒有戰爭,沒有危險;你要一個可以完整溫暖的家,兩個人一起過日子,養孩子,好好過到老。你要的就隻有這麽多,放在別的男人身上,一點都不難。可偏偏是我……我做不到。”
何平安平靜又堅定地訴說著,第一次沒有回避她的眼睛。
沈湘菱垂下目光,喃喃地問:“我要什麽……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或許你自己都沒想過,都不知道。可是我想過,我知道。”
“你錯了,這些我都不要。”沈湘菱略一沉默,重新抬起眼看著他:“如果是別的男人,也許這些我都想要。可因為是你,我就都可以不要。”她舉起那隻手,把豎著的四根手指舉到彼此對視的目光中:“四次,四次了。既然我說了那些我都不要求,你以後再也別騙我了,好不好?”何平安看看那四個手指,重重點了點頭。沈湘菱嫣然笑了。“答應我,再也不會騙我。”她放下四根手指,隻翹起一根小指。何平安遲疑了下,伸出手勾住那根小指。沈湘菱勾住他的指頭不放。“噯……別人看見。”何平安不安地看了看街邊的人。沈湘菱輕聲道:“沒人看見,我還不高興呢。”何平安深深凝視著她,張開手掌包著她的手,緊緊握住。沈湘菱臉上一紅,忽然轉過身:“走吧,這裏人太多!”不等她說第二遍,何平安緊緊拉著她的手,向夜色深處跑去。他不知道要帶她去哪兒,也不知道能帶她去哪兒,隻好任憑自己的腳,自己的情緒指引。直到身後沈湘菱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大雜院。還是那堵牆,那扇門,那對窗。隻是窗後的油燈熄了,牆裏的那個人再不能回來了。何平安不覺放開了沈湘菱的手,怔怔望著曾經的“家”好半晌,才轉回身,有點愧疚,又有點窘迫地望著沈湘菱。“連個清淨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你知道,我從來沒跟誰,跟誰在一起……就像現在跟你。”沈湘菱笑了:“這是柳芬的家,就留給柳芬吧。”她走上前,一把抓起何平安的手:“我想起一個地方,沒人會聽見我們說話!”
黑洞洞的旅店小樓,匾額上寫著四個金字:亞洲旅店。沈湘菱牽著何平安的手跑了進去。一個人影從巷口閃出來,拐向旅店旁邊的一棟不起眼的倉庫。旅店裏隱隱有腳步和沈湘菱的笑聲傳出。那人猛地回頭,警惕地四望——是藤原彌山!旅館裏的聲響漸漸輕了。藤原彌山緩緩推開身邊的門,閃身進了倉庫。手電筒的光束亮起,照見室內堆了遍地的木箱。他輕捷地走上前,小心翼翼打開一隻木箱。光束照耀下,滿箱黃橙橙的子彈露了出來。他伸出手,近乎溺愛地撫摸著箱中子彈,耳邊再次響起崇明親王的聲音:“藤原君潛入棠德城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找到他們的彈藥儲存庫,一舉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