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龍的槍口再次頂住了海東升的腦袋!“別他媽以為有日本人在你背後撐腰,老子就不敢殺你!大不了宰了你,另換一個山頭!”海東升看著他,竟然笑了。“你笑什麽?”海東升不說話,隻是笑著搖頭。“我問你,笑什麽!”海東升竟頂著槍口往前邁了一步,混江龍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之前我還怕你,現在弄明白了,原來你也是個膽小的,是個懦夫!”混江龍大怒:“你說什麽!”“當年你不敢對何平安開槍,現在你也不敢對我開槍!你不過就是虛張聲勢,說穿了,不過就是兩個字,怕死!”“你放屁,老子現在就崩了你!”混江龍舉起槍,槍口發抖,怎麽也扣不下扳機:“眾弟兄,你們說,殺不殺!”他本想找眾人借膽,誰想卻沒有人出聲。“大夥都是明白人,殺了我,容易。一槍倆眼!可到時候怎麽跟日本人交代!”海東升倒是越發從容了,“別忘了,這個電台隻有我會用,全山上隻有我會說日語。當然了,你們也可以換山頭,可你們去哪?現在這天下,不是日本人的,就是政府的,共產黨的。哪裏能容你們?”
混江龍大喊:“你給我閉嘴!”
“殺了我,你們就無處可去,想活下去,就得靠著我!”
“放你娘的屁!”
混江龍倒轉槍托,猛然砸在海東升臉上,當即鼻血直流。
“你說啊,你不是能說麽,你說啊!你說啊!”他衝上去,對海東升拳打腳踢。不料海東升一聲怪叫,猛然跳起,一頭撞過來。混江龍全無防備,仰麵倒地,槍也掉在地上。海東升撲上去,一把抄起槍,槍口直抵混江龍的眉心。“我殺了你!殺了你!”海東升眉目扭曲,狀若瘋癲,“全天下的人都欺負我,全天下的人都該殺!”混江龍被嚇得魂飛膽喪,情急下脫口而出:“你殺了我,你就得死,喬榛也得死!”一語驚醒,海東升緊扣扳機的手停住了。混江龍勉強擠出一個笑:“放下槍,咱們什麽都好商量,你先放下。”海東升突然調轉槍口,頂住了自己的下巴。所有人都一愣。“我死了,日本人會把你們全都殺了!要麽聽我的,去殺了何平安。我報了仇,立刻!離開山寨,以後各走各的路。要麽,我現在死在這兒,你們都給我陪葬!”他作勢要開槍,眾匪果然紛紛按捺不住了。“大哥!這小子狠呐!”“大當家的!日本人惹不起呀!”“別叫我大當家的!”混江龍一揮手,指著海東升:“喊他!他是大哥,他是大當家的!聽他的,準備出擊,劫殺何平安!”海東升舉著槍,神色鎮靜,手腳卻在發抖。
山門大開,眾土匪一臉豪壯,浩浩蕩蕩地走了出去。“有命去有命回!有命去有命回!”按照山寨規矩,混江龍站在山門外,對轉每個經過的土匪後腦勺使勁拍下,嘴裏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有命去有命——”他的巴掌拍在了一個瘦小土匪的頭上,那小土匪慌忙一把按住帽子,縮向一邊。“站住!”混江龍狠狠揪住“他”,一把掀開了帽子。一頭青絲宛如黑瀑瀉下,竟然是喬榛!“你想跑?”混江龍的眼裏射出嚇人的凶光,滿臉殺氣,捏著喬榛胳膊的手暗暗加勁:“我倒把你忘了!來人!把她給我捆起來。一路押著走!這要是放回去,保不準就跑了,還不如帶在身邊,老子打了勝仗就回山做新郎!”喬榛掙紮著,卻被兩個土匪死死扭住押進了隊伍裏。混江龍犀利的眼神掃向身後的山門,一直緊張注視著喬榛的海東升趕緊縮著脖子,藏到了一個土匪的身後。一百多號人聲勢浩大地走出了山門。
山道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幾隻夜鳥突然飛起。
混江龍抬眼看了看頭頂夜色,咬牙切齒:“何平安,今晚就是你的死忌!”
夜色深沉,臥室裏亮著燈,沈湘菱的一道剪影從窗戶映出來。周四站在窗戶邊:“二小姐,人已經出發了。按照他的吩咐,給準備了三口大箱子,不知道做什麽。”剪影點了點頭:“不用問,按他說的做就好了。”“是!”周四站在窗邊,低頭不語。“還有什麽事?”“何先生這一去冒著大風險。他是福大命大的人,幾次危險都躲過去了。可這一次……二小姐,您不去送送麽?”沈湘菱沉默著,周四也不敢說話。一陣腳步聲響起,門開,沈湘菱站在門口。周四麵露喜色:“我這就去備車!”“站住,誰讓你備車?”“不是去送何先生麽?”沈湘菱咬著嘴唇,沉默片刻:“去,把孝帶子拿來。”周四愣了:“拿那個幹什麽?”“找何平安討命!”
“何平安!”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的目光齊聚向城門內。餘鵬程停下腳步,轉頭一看,果然見何平安快步走來,身後還跟了幾個人,抬著三口大箱子。何平安走到跟前,對餘鵬程抱歉地一點頭:“餘師長,對不起,我來遲了。”“都在等你!”餘鵬程伸手一指身後的隊伍,想發作,又忍住了。何平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士兵們列隊整齊,隱有肅殺之氣。“這些人,跟著我大小戰鬥數十次,都是百戰精銳。能活到現在,也都有幾分運氣。我把這些運氣都送到你的頭上,祝你馬到成功!”餘鵬程一揮手,一碗碗水酒端了上來。“來!”他舉起酒碗,臉上瞬間已是肅穆的表情:“馬瀟,黃景升!”兩個人站了出來。“這兩個人都是營長,將才!此去德山,千難萬險,這兩個人跟著你,助你一臂之力!”何平安端起酒碗,對著馬瀟和黃景升:“兩位兄弟,我敬你們!”馬瀟端起一個瓷碗,猛然往何平安的碗上一碰,兩隻碗一起碎裂,酒撒了一半。“我敬你!”馬瀟一揚頭將碗裏剩下的酒喝了,把破瓷碗朝下一翻,空無一物——他竟把碎磁渣也喝了進去!何平安不禁一怔,馬瀟冷冷地望著他:“怎麽?不敢喝?這趟去德山,我們兄弟把你交在你手裏,你要是不敢喝,就趁早別去!”眾人全都看著何平安。“這碗酒,我受下了!幹!”何平安一仰頭,喝下了自己的半碗。兩人一同張口,吐出一口血沫子。馬瀟微微一笑:“不錯,是條漢子!”“是水?”何平安疑惑了。“是水!”餘鵬程笑了,大喊:“這是棠德的水,這水養活了不知多少中國人,這就是最烈的酒!你們說,烈不烈!”“烈!”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何平安,我也來敬你一碗!”劉世銘走上前,端起一碗水。“不管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做過什麽,今天你去德山,九死一生,是為國為民的好漢,我劉世銘是個文人,不能上陣殺敵,我嫉妒你!”劉世銘的眼神中閃動著妒火,卻是因為沈湘菱。何平安也端起一碗水。“可我也佩服你!上陣殺敵,帶著我劉世銘這碗烈酒!”“劉主任這碗,我受了!”兩隻碗碰在一起,一飲而盡,共同把碗摔在地上。魏九峰端著一碗水走上前:“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你救了棠德百姓,百姓欠你的,你現在要去救德山,整個棠德都欠你的。魏某人慚愧,這碗酒,我敬你!”“好!”何平安與魏九峰對飲,摔了酒碗。
張局長端著碗走上來:“何老弟,往日,我多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今天……”
何平安揮手打斷了張局長:“局長,弟兄們!”
張局長身後,陳花皮等十幾個警察全都端著碗,望著何平安。
陳花皮的表情從未有過的肅穆:“何頭兒,兄弟們來送你啦!”
“什麽也不用說了,這一碗,我敬兄弟們!”
何平安當先幹了,眾警察跟著一起喝了。
“何平安,我把這些人的命交給你,扛槍打仗,難免馬革裹屍。既然吃了軍餉,早就有這個覺悟。”餘鵬程端起酒碗,銳利的目光看著何平安,“隻有一點,不要讓他們沒有意義的犧牲,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雷大虎走上前,也端著酒碗,亮出震天的嗓子:“請何長官讓我們死得其所!”“死得其所!死得其所!”眾人齊聲高呼,聲震棠德。
何平安端著酒碗,望著眾人:“各位,何某人受下了!”
他仰頭飲盡,眾人全都跟著喝了。
何平安:“咱們同生共死!”
眾人:“同生共死!”
眾人的酒碗一起摔碎!
呐喊聲震動整個棠德城!
一輛汽車在轟鳴中飛快馳來,停在城門前,雪亮的車燈照著何平安,車頭上掛著一簇白花。車門打開,沈湘菱緩步走出來。車燈也勾勒出沈湘菱的剪影。她腰間係著一根孝帶子,迎風飄動。劉世銘看見沈湘菱,神色一動。沈湘菱大步走到何平安的麵前:“何平安,我也來敬你一碗!”“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何平安聲音很低。沈湘菱卻故意放大了聲音:何平安,你殺了我爹,是我的殺父仇人!
可你此去,是為國為民,不管咱們有什麽私仇,我都要來敬你一碗!沈湘菱端起一碗酒,看著何平安。何平安:“好!沈小姐這碗酒,何平安也受下了!”兩人相對飲了酒,何平安舉起碗要砸。“等等!”何平安一頓,沈湘菱舉著碗竟也重重撞在何平安的碗上。她撿起一塊碎片,猛地割在自己的手指上。何平安吃驚:“你做什麽!”沈湘菱扔掉碎片,單手一抖腰間的孝帶子,並指做筆,在孝帶子上寫下一行血字。“何平安向沈湘菱借命一條,務必歸還!”眾人全都愣了。沈湘菱抬眼盯著何平安:“你欠我一條命,對不對!”何平安緩緩點了點頭:“對。”“既然你的命是我的,就不能按照你的意願去死!你去德山,是為國為民,我不能攔著你。可你的命不是你的,你沒有權力支配。所以,你不能死在德山,要死,你也得回到棠德,死在我麵前!”沈湘菱把孝帶子一抖:“你認不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何平安,劉世銘的眼神中更是閃出嫉妒的火焰。“沈小姐說的在理,這筆賬我認了!”何平安伸手在碎片上一抓,滿手是血!那隻大手往孝帶子上一拍,留下一個鮮紅的血手印。“簽字畫押,絕無更改!”
沈湘菱咬著嘴唇,淒然地望著何平安:“我一生都被人騙,這一次,你別再騙我!”
“我不騙你,我就是死,也會死在你的麵前!”
“我等你!”
何平安鄭重點頭。
餘鵬程上前一步,打破了兩人的目光膠著:“何平安,這些人現在都聽你指揮,你下令吧。”何平安最後望了沈湘菱一眼,猛地轉身,再也不敢回頭:“出發!”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何平安帶著部隊大步出城。身後,眾人久久佇立。沈家的車燈前,沈湘菱緊緊握著孝帶子,眼睛望著部隊遠去的方向久久地站著。在她身後,劉世銘站在黑暗中,眼神裏滿是妒恨和哀怨。
城外道,月朦朧,何平安帶隊急行。他猛然一揮手:“停!”隊伍緩緩停住了。雷大虎忙問:“怎麽了?有問題?”“我有事要處理。”何平安搖搖頭,看了一眼那幾口大箱子:“你們到前麵等我,留我自己就行。”雷大虎為難地望了一眼馬瀟。馬瀟冷冷道:“何長官,咱們是急行軍,德山等著救援,為什麽要停?”“我有很重要的事。”“多重要?關係到戰局?”“沒有。”“那就是私事了!”馬瀟一拍腰間的槍匣子,“你因為私事要耽誤行軍,按照虎賁的規矩,雖然你是長官,我現在就可以當場斃了你!”何平安皺眉道:“給我五分鍾,五分鍾我就可以處理好。咱們在這裏對峙的時間,也就夠了。”馬瀟搖搖頭:“軍規不能打商量。”“你想怎麽樣?”“聽說你槍法很好,不僅準,而且快。”何平安頓住了。馬瀟挑高眉毛:“我要跟你比比。”“怎麽比?”“當然是比誰又快又準。”雷大虎急得跺腳:“老馬,現在不是鬧這些的時候,你……”黃景升在一邊拉了雷大虎一把,雷大虎不說話了。
何平安昂然點頭:“好,可以比。你說打什麽?”馬瀟笑了:“打什麽?你們警察比槍,或許就是打個靶子,可當兵的比槍,當然是打腦袋!我開槍打你的腦袋,你開槍打我的腦袋!”馬瀟用手比了個槍,戳著自己的太陽穴。雷大虎忍不住又說話了:“馬瀟,這可不行,師座的命令,現在他是長官!”“什麽長官!兄弟們,你們剛才都聽見了,他答應了那個女人,他一定會活著回棠德!我們去德山,就是準備拚命的,咱們這些人,有哪個不是下定了決心,可以把命扔在德山。他身為長官,因為一個女人就要活著回去,他還怎麽帶隊!沒了必死的心,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他手裏!”馬瀟伸手拉開了槍匣子,露出槍柄:“姓何的,我就是要告訴你,打仗要是隻想著活命,我就讓你第一個死!”
所有人都定住了。一隻箱子忽然晃動起來,“撲通”一聲倒下,箱子蓋打開,餘子揚露了出來。眾人都驚了,幾十條槍一起指著餘子揚!雷大虎:“這什麽人!”“何平安,你混蛋!”餘子揚從地上躍然而起,一拳把何平安打倒在地。何平安站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餘大哥,你打我多少拳都行。現在你已經出城了,回不去了!”餘子揚不說話,打開另一隻箱子,柳芬抱著小猴子爬出來。雷大虎瞪大了兩眼:“這,這他娘的怎麽回事!”何平安低聲道:“這是我的老婆孩子,還有我的好朋友,是我用箱子,送他們出城。”“都看見了麽!這個何長官打仗之前,想的都是自己的老婆孩子。”馬瀟一聲冷哼,“這樣的人,憑什麽領著我們去德山!”何平安想說話,卻一轉頭,看見了柳芬的眼睛。“沈湘菱跟你說的話,我在箱子裏都聽見了。”柳芬摟著小猴子,淒苦地望著他。“你讓我們走,卻要把命留給她……”何平安無言以對。
棠德街頭,汽車緩緩行駛。沈湘菱坐在後排,手裏握著一根孝帶子,上麵的血跡還清晰可見。周四擔憂地問:“小姐,你的手沒事吧。”沈湘菱一言不發,靠在車門上,雙手緊緊握著那根孝帶子。“小姐,你……”周四回頭,正看見沈湘菱頰上滑落的淚水。汽車忽然停住了!劉世銘一動不動地站在沈家門前,迎著雪亮的燈光,一步步走近車頭。車內的沈湘菱看見了劉世銘,一動不動。
“你出來!”沈湘菱還是不動。“你不見我,我是不會走的。”劉世銘緊貼車門站著,大聲道:“你出來!”“小姐,要不要我去趕走他?”周四掏出槍,要推開車門。“等等,我去見他。”沈湘菱推開車門,走到劉世銘的麵前。劉世銘呆呆地望著沈湘菱紅腫的眼睛:“你哭了。”沈湘菱一動不動,沉默以對。“你為他哭了。你曾經說過,你這輩子隻會為一個人流眼淚,可你現在為那個何平安哭了。”“我是說過,可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你毀婚之後,那輩子的事就已經結束了。”“你以為別人聽不出來了麽?”劉世銘伸手指著染血的白布,“你是要何平安活著回來,你在當著所有人跟他海誓山盟!你就是這麽恨他的?”沈湘菱目光閃爍。劉世銘聲音更加沉痛:“你根本不恨他,你愛他!”“我就是愛他。”沈湘菱目光一寒,神色冷了起來:“我從不否認,我承認了又能怎麽樣,我愛他!”劉世銘愣愣地站在原地。“我就是要昭告天下,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沈湘菱,看上何平安了,要讓他活著回來!這跟你有什麽關係,你憑什麽站在我家門前來質問我的事!”
沈湘菱舉起那條染血的孝帶子:“這是他對我的承諾!當年,我穿著一身紅裝去見你,得到的卻是你的冷漠。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隻會縮在那裏,縮在你的名利堆裏!現在我穿著孝袍去見何平安,他把他的血留給了我!”
劉世銘眼神軟了下來,近乎哀求地望著沈湘菱:“他會死在德山的!他會死的,我不會,我會守著你!”“他不會死。他答應我他會活著回來,他答應我的,就一定會做到!”沈湘菱舉著孝帶子,何平安血紅的手印在劉世銘麵前晃動。劉世銘無言以對,眼神從哀求變成了嫉妒。“何平安一定會死,一定會死!”他怒吼著轉頭,踉蹌跑去。周四走到沈湘菱身邊:“小姐,我們回去吧。”“不會死,他不會死,”沈湘菱手捏孝帶子,低聲自語,“他答應了我不會死!”
槍口全都對著餘子揚!
何平安則拔槍對著馬瀟:“不管你們對我怎麽樣,放他們走!”
餘子揚:“我不走!我要回棠德!”
何平安:“餘大哥,你們三口人好不容易團聚,你就忍心再舍棄她們麽!”
“你不是不明白,我有事要做!”
“我明白,但我可以替你!”
“你替不了我,這件事隻有我能做!我要回棠德!”
馬瀟的槍口向餘子揚逼得更近了:“你是什麽人!你要去棠德做什麽!”
“我是……”
何平安驟然打斷了餘子揚的話:“他是不相幹的人!放他們走!”
馬瀟:“不可能!身份不明,來路不明,他回棠德,你敢保證他不是日本人的奸細?”
“你放屁!”何平安一聲大喝,叩開了機頭。
數條槍口又對準了何平安。
“我用我的命擔保,他絕對不是漢奸!”何平安怒視馬瀟:“你這是侮辱他!道歉!”
馬瀟冷冷道:“我要不道歉呢!”
“虎賁的軍規,不服從上級,我現在就槍斃了你!”
“好啊,咱們接著比,看誰先把誰腦袋打爆了!”
何平安咬牙:“我跟你比!先放他們走!”
餘子揚:“何平安,我必須回棠德!”
“她們母子兩個已經出城了,我要去德山。你回棠德,就把她們扔下麽?”何平安轉眼怒瞪著他:“兵荒馬亂,你這就是害死她們!你必須走!”餘子揚:“我沒得選!”“夠了!”柳芬一聲大喊,拉著孩子走到槍口的中間:“我們母子兩個不是什麽貨物,不要你們推來推去!你們都是男人,都是英雄,你們要犧牲,要死,那你們都去死啊!”眾人都愣住了。“我們自己走!”柳芬拉著小猴子就往外走。一聲槍響!所有人的槍都一緊。雷大虎大怒:“他媽的,沒有命令,誰開的槍!”黃景升愕然道:“不是咱們,有敵人!”遠處,槍聲乍起!“隱蔽!”雷大虎一聲大吼,餘子揚猛地拉住柳芬和孩子,隱蔽到物資後麵。何平安一個滾身,也隱蔽起來,剛巧和馬瀟碰在一塊。馬瀟冷笑:“保命的時候倒是挺利落。”何平安不理他,徑直問:“哪兒打槍?”子彈打在前麵的土地上,濺起塵土。黃景升湊到了何平安身邊:“你多大?”何平安一愣:“三十五。”“年輕人,脈穩。”黃景升扣住何平安的脈搏。
何平安疑惑了:“幹什麽?”
雷大虎:“老何,你別說話!”
所有人都沉默著,槍聲不住響起,但子彈都沒準,打在地麵上。
黃景升忽然開口道:“東邊打來的,六百米,那片林子裏。”
所有人望向那片林子,果然看見影影綽綽的人影。
何平安又驚又服:“你怎麽知道?”
馬瀟傲然道:“這你都不懂。子彈的速度和聲音的速度會有一個差值,根據脈搏的跳動基本可以計算時間。受過嚴格訓練的老兵,可以通過計算聲音和子彈到達目標之間的時間差來判斷距離。黃老哥可是高手。”“年輕人脈搏穩,我上了年歲,自己的脈算不住了。”黃景升仍舊抓著何平安的手,“一群敗家子!離著這麽遠就在林子裏放槍。五百米了,他們衝過來了。”“奶奶的,帶隊,迎擊!”雷大虎就要躍起往前衝,何平安一把拉住他。“我是指揮官,不準出擊!”馬瀟冷嗤:“怕死鬼!”何平安:“這麽多物資,如果被敵人炸了,我們還去什麽德山!”眾人都愣住了。“何長官說得對。”黃景升第一個點頭,“我們還不知道這夥人是什麽來路,聽打槍的方式,不是日本人。”馬瀟側著耳朵聽了片刻:“不錯,日本人開槍很有節奏,一定是集中火力,分撥次推進。這幫人是亂打。”黃景升:“更近了,快到了!”雷大虎看向何平安:“何老弟,你說怎麽辦?”“把火藥藏到中間,其餘的物資堆成一個圓圈,我們原地據守。”何平安轉頭看著餘子揚,“你剛才就該走!”“現在說也沒用了,咱們兄弟,還能再並肩作戰一次!”餘子揚拉住柳芬的手,“你和孩子都不會有事,這次我一定會保護你們!”柳芬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何平安猛然一聲大喝:“快,構建工事!敵人要上來了!”
對麵的密林中,混江龍提著槍,一邊開槍一邊跑。
海東升跟在後麵,拉著喬榛,一群土匪也跟著跑。
混江龍:“快!衝上去!殺了何平安!”
眾土匪:“殺了何平安!”
槍聲更急了,眾土匪飛快地往前奔。
當前幾名土匪衝出了林子,突然全部中槍倒地。
眾土匪頓時被嚇住了,一個個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跑。混江龍大罵:“他娘的,怎麽回事!”“大當家的,敵人厲害,他們,他們槍法太準了!”一個土匪端著槍,哆哆嗦嗦地說,“幾個兄弟一出林子,就被他們打死了!”混江龍慌忙躲到大樹後,探出一雙眼往外看。林邊,不知什麽時候駐起一個簡單的環形工事,國軍全部退守在裏麵。混江龍咬牙怪叫:“奶奶的,那我們就在林子裏打!子彈有的是,打死他們!”眾土匪在林中不斷開槍。“這幫人就是不會打仗的菜鳥,根本不用動用機槍!”所謂的工事,其實是用物資車圍成了一個圈。馬瀟舉著手槍靠在車後,不禁冷笑了。林中的槍聲更急。“火力不錯,就是沒準頭,是什麽人?”雷大虎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何平安臉色陰沉:“不管是什麽人,他們堵在這,我們走不了,會耽誤大事!”
“來了!”
海東升兩步跑到混江龍身邊。
混江龍連開幾槍:“什麽他媽來了?”
海東升:“炮,小山炮!咱們走得急,後麵的兄弟把山炮推過來了!”
混江龍哈哈大笑起來:“好,太好了!給我開炮,轟他娘的!”
一門小山炮推了過來,喬榛不禁驚恐地望著對麵。
“別怕,殺了何平安,咱們就離開這兒!”海東升低聲安慰喬榛。
炮彈填進山炮,炮口轉動,瞄準了林外的工事。
轟隆一聲炮響!
掩體中的雷大虎等人全都伏下身子,泥土撲天而落。
“這要是我的兵,非得斃了他們!這麽近的距離竟然還打不中!”雷大虎摸了一把臉。
何平安一臉凝重看向對麵:“雷營長,有傷亡嗎?”
“沒什麽傷亡,這群人槍炮沒準點,純粹一群土財主!”
馬瀟更加疑惑了:“到底是什麽人啊?”
“我知道了!”何平安恍然大悟:“土匪,隻能是土匪!看來他們已經投靠了日本人。”“一群烏合之眾,借著日本人的槍炮沒什麽了不起。”雷大虎望向何平安,“我帶幾個人衝過去,打散他們!”黃景升也讚成:“躲著也不是辦法,他們對山炮的操作不熟,等他們打順手了,咱們就危險了!”“好!雷大虎,你帶一個排衝過去,我們掩護你!”何平安點點頭。“一排跟我走!”雷大虎一聲令下,十幾個人跨過掩體,向前衝鋒。
“我也去!”
馬瀟緊跟著雷大虎躍然而出,帶著幾個戰士衝向彈雨。
林中,混江龍指著雷大虎高喊:“他們出來了,打,打!”
“跑起來!”
雷大虎等人全部散開,成S型往林子裏衝。
馬瀟閃轉騰挪,跑在最前麵,邊跑邊開槍。
幾名土匪中槍倒地!
混江龍悚然:“他娘的,這麽準!”
何平安端過身邊一個戰士的機槍,一邊射擊一邊大喊:“掩護他們!”
一時間,槍聲震耳,戰士們齊集開火。兩邊陣地織起一片火網。
雷大虎等人眼看要衝進去了。
混江龍驚惶地連聲喝令:“開炮,開炮!”
一發炮彈呼嘯而來,雷大虎等人全部臥倒!
硝煙散去。
雷大虎轉頭問旁邊的馬瀟:“有傷亡沒有?”
“沒有,狗日的打不準!”
“咱們再衝!”
“好!”
馬瀟第一個跳起來,又衝了上去。
混江龍臉色變了:“所有人集中火力,別管何平安,對準這些人給我打!”
子彈暴風驟雨一般響起,兩名戰士中彈。
何平安:“掩護他們!”
三挺機槍不停地噴著火舌。
敵人強大的火力壓得雷大虎等人抬不起頭。
“回來,快,撤回來!”何平安心裏焦急,衝著雷大虎高聲大叫。
“奶奶的,撤回去,撤回去!”雷大虎恨恨唾了一口,在何平安等人的火力掩護下,領著眾人緩緩往回退。馬瀟憤恨地瞪了一眼,也無奈地往回撤。眾人又撤回工事,雷大虎對著何平安歎了口氣:“不行,土匪火力太猛,我們衝不過去!”“看來,日本人這次是下大本錢了。”何平安低聲道,“知道這群土匪沒有戰鬥力,所以隻能靠武器撐著。”雷大虎也著急了:“那怎麽辦?天亮之前如果不打垮他們,咱們就無法按時趕到德山了。”“戰略物資不能丟。”何平安看了看身後拉著的戰略物資,“我們,隻能據守。”
他話音剛落,對麵的槍聲炮聲更猛了。
震耳的槍聲炮聲中,土匪們越打越過癮。
“兄弟們,給我打!”
混江龍抱著一挺機槍不停地掃射。彈殼紛飛。
又一發炮彈轟向了對麵。
混江龍越發亢奮癲狂:“叫兄弟們集中火力,長點眼,別拿命扛,子彈多得是,打完了,日本人還給準備著,打!”
海東升躲在土匪後麵,嚇得臉色慘白,間或打出一發子彈,又慌忙縮起身子藏在土匪身後。
土匪都在忙著打槍,海東升看向夾在土匪中的喬榛。
火光時不時地照亮陣地,喬榛被綁著,縮在地上。害怕得全身瑟瑟發抖。
海東升看了看身邊的土匪,打得正興起的土匪根本沒留意這兩個外來人。
海東升偷偷跑到喬榛身邊,一邊注意著土匪們一邊迅速解開喬榛身上的繩子:“你快跑,跑得遠遠的!”
“師父,我們一起跑!”
“不行!”海東升伸出自己的殘手:“我要留下來,親眼看到何平安死!”
喬榛急切地抓住他:“你放了我,他們不會放過你。”
“他們這會兒打槍都打上癮了,沒人注意你,你快跑!”
“師父!”
“快跑啊!再不跑被混江龍看見就跑不掉了!”
海東升狠狠甩開她的手,喬榛一個激靈,看了看不遠處抱著機槍專注射擊的混江龍,又不舍地看了看海東升,這才悄悄爬向了一邊。
密集的槍炮,混江龍抱著機槍掃向對麵,根本沒注意到喬榛偷偷溜走的身影。
火光時不時地照亮陣地。
何平安突然注意到對麵的敵陣,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移動。
何平安轉頭牽過一匹馬。
雷大虎一把攔住:“你要幹什麽?”
“對麵跑出來一個人,我去把他抓回來!”
“萬一是陷阱呢!”
馬瀟應聲道:“我去!”
“你守在這兒!”
何平安不等馬瀟大話,翻身上馬。衝向敵陣。
雷大虎無暇顧及,抓起一把機槍大吼一聲:“給我打,把狗娘養的壓回去,這姓何的可是答應人家要活著回去的。”
密集的子彈射向了對麵。戰士們的火力突然加強。何平安夾緊馬背衝向敵陣。火光中,戰馬如同移動的活靶迎著穿梭的火網衝鋒。何平安在炮火中奔馳。雷大虎抱著機槍拚命射擊。所有的子彈都是為何平安開道。陣地上槍炮聲大作。何平安緊握著韁繩在炮火中奔馳,血順著韁繩一滴滴滴在了地上。手心的傷口,刺痛燒得他渾身熱血沸騰。喬榛近在眼前,何平安催馬上前。“的的”的馬蹄越來越近。喬榛驚慌,險些摔倒,回頭匆匆一瞥。何平安卻已經看清楚了她的臉。他斜身貼緊馬背,衝著喬榛伸出手:“快上來!”喬榛更加驚慌,下意識加快步子。“快上來!”喬榛跑得更快。“別跑!”何平安情急,搭手將喬榛挾持上馬,迅速掉轉馬頭,奔向己方陣地。眾土匪齊集槍火一起瞄準戰馬不停地射擊。子彈在身邊嗖嗖地掠過,何平安下意識地弓起身子,將喬榛護在懷裏。他竟然在救我!喬榛忍不住偷偷看向何平安。馬蹄聲急,喬榛忍不住往何平安懷裏靠了靠,那懷裏很溫暖。喬榛臉上不經意地露出一點笑意,子彈啾啾飄過,她第一次感到不再害怕。林子裏,海東升眼睜睜看著戰馬奔馳而去,一時目瞪口呆。戰馬是唯一的目標,眾土匪們齊集火力盯著戰馬不停地射擊。“停火。快停火!”海東升揮舞著手臂大聲叫嚷。沒人聽他的,土匪們更快速地發射著子彈,馬比人目標大。打著馬就能抓著人。海東升跺腳衝到混江龍跟前,一把抓住混江龍的手:“別打了,那個被抓的人是喬榛!”混江龍一愣,猛然暴喝:“你放了她!”“快叫他們停火!”混江龍慌忙大喝:“停,都停!”槍聲驟停。混江龍兩步跨到剛才喬榛蜷縮的位置,地上隻剩下一截斷繩。“啪”的一腳,混江龍提腿踢向身邊的土匪:“一個娘們都看不住,你吃屎啊!”
何平安終於衝回了陣地,一把丟下喬榛,戰馬已頹然倒地。短短的一段距離,戰馬竟然身中了十幾槍。大大小小的血窟窿潺潺冒著熱血,所有的人熱淚盈眶。“真是匹好馬!”何平安撫著馬頭黯然歎息。身後,喬榛畏縮著目光一直看著他肩頭子彈擦過的槍傷,熱血打濕了她的衣領。
“兄弟,受傷啦?”雷大虎的關心讓所有人的目光從戰馬身上移到了何平安身上。“皮外傷,不礙事兒。”何平安攥緊了滿手的血,扭頭看向了地上的喬榛:“又見麵了!”喬榛的眼睛直直在盯著何平安流血的手掌,竟下意識的撕下袖子上的布,給他包紮。“受傷了?嚴重嗎?”柳芬抱著小猴子已衝了上來。何平安微微抗拒著,眼睛溫和地看著柳芬,又越過柳芬看向她身後的餘子揚。餘子揚跟在柳芬身後緊跑了兩步,看到柳芬下意識的關切舉動,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在幾步之遙站住了。何平安衝著餘子揚尷尬地笑笑。柳芬已瞬間反應過來。拉著小猴子,低下了頭。“不用了。”何平安邊說邊走向餘子揚:“餘大哥……”餘子揚一笑:“我現在成了廢物了,要是當年……”“對麵的人聽著!”對麵,混江龍的聲音突然傳來。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對麵。混江龍的聲音更大了:“放了我婆娘!”所有人都又看向喬榛,目光如箭!喬榛不禁一個激靈。何平安看了一眼喬榛,踏步上前高聲應答:“放人可以,你們後退十裏!”
“十裏是多少?”混江龍低聲問海東升。
海東升無奈地歎息:“差不多回山寨的距離。”
“那不行!”混江龍提高聲音,對林子外大喊:不行!
何平安也大聲回應:“不行就沒得談!”
“何平安,放了喬榛!”
“不可能,你們要是不撤,我現在就宰了她!”
“何平安,你敢!”
“你敢麽?”何平安轉頭望著馬瀟:“你不是要跟我比麽?我就跟你打個賭。”
馬瀟昂然道:“賭什麽?”
“賭十分鍾!十分鍾之內,我打退這幫土匪!”
馬瀟看了對麵一眼:“不可能!”
“如果我做到了呢?”
馬瀟決然道:“我把腦袋輸給你!”
何平安笑了:“我不要你的腦袋,我要你從此以後聽我的命令,絕對服從!”
馬瀟一愣。
何平安環視眾人:“我知道,能站在這的都是百戰精銳,你們都不服我。我現在不單跟他打賭,還跟你們所有人賭一場。我要是能在十分鍾之內打退他們,你們就要絕對服從我,至少在德山上,我的一切命令都要執行!”
眾人沉默。“怎麽?虎賁不敢賭麽!”何平安大喝一聲。馬瀟大聲道:“誰說不敢,我們跟你賭了!”眾人異口同聲:“賭了!”“好!”何平安一把拉起喬榛,刀尖頂在了她脖子上:“光!”幾個手電筒同時照著兩個人,搖晃的光筒照著喬榛驚恐的臉,閃亮的刀尖頂著她的脖子。“別怕,我不傷你!”何平安壓低聲音,語氣溫和地說。喬榛竟然點點頭。“對麵人看著,你看我敢不敢!”何平安拉著喬榛站在貨箱上。混江龍和海東升慌忙幾步走了出來。“何平安,當年我怕你,現在老子不怕你,”混江龍還在虛張聲勢,“你要是殺了這婆娘,我保證你……”利刀揮下!一股血順著喬榛的脖子流淌而下,喬榛癱倒在地。何平安真殺了喬榛!混江龍:“婆娘——”海東升:“喬榛——”“開火,打,打,打!”混江龍雙眼暴血,海東升抄起土匪的機槍:“何平安,我宰了你——”槍聲怒吼,混江龍怒吼,海東升怒吼。迫擊炮再次震響了陣地,地動山搖!土匪的火力全部打開,子彈在橫飛,炮彈在爆炸。何平安高喝:“都趴下!”所有的國軍都趴在掩體後麵。馬瀟低聲怒斥:“何平安,你算什麽漢子,你殺女人……”“都聽著!”何平安打斷了他:“他們的子彈很快就會打光,槍聲隻要一鬆,咱們立刻還擊,打退他們!”“何平安,你真他娘的殺……”雷大虎剛要罵人,扭頭看見喬榛驚恐地趴在地上,還活著。何平安手臂上,鮮血直流。雷大虎一挑大拇指:“奶奶的,你夠狠,服了!”馬瀟也愣住了。
何平安一言不發,雙眼炯炯看著對麵。槍聲漸漸稀疏起來。何平安:“準備!”雷大虎端起機槍一躍而起:“衝!”久經沙場的精銳緊跟其後,十挺機槍一起開火,瞬間火力集結全麵衝了過去!土匪們一個個被擊斃,剩下的也慌了手腳,丟盔棄甲。“大當家的,快撤吧!”一個土匪話音剛落,一梭子彈正中胸膛。混江龍看著土匪們死的死,傷的傷,一跺腳,咬著牙大聲下令:“撤,撤!”土匪們倉皇後撤。海東升兩眼血紅,手裏的機槍已經沒了子彈,海東升恨恨地丟下槍,舉起已斷了兩根手指的手,猛然又張口咬掉斷掉的半截手指。眾人大驚。海東升吐出斷指,滿嘴血沫:“何平安,我不殺你,誓不為人!”他倉皇回頭,隻見機槍火舌吞吐中,何平安在一明一滅的火光中殺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