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臉疲憊的何平安緩緩走了進來。坐在桌前的柳芬猛地站起來,撲上前竟一把抱住了他!“謝天謝地,我可算是又見著你了!”她的擁抱叫何平安身子一僵,他抬起手拍了拍她肩膀,輕輕推開了她。“沒事了,我有點累,坐下說話。”柳芬怔了怔,訥訥地抬手理了下耳邊的碎頭發,低著頭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開始沈小姐說要殺你,把我們扣下來。我以為她是壞人,後來說,她是要救你。要你詐死,然後送咱們出城。我才知道,她是真心要幫你!”何平安點了點頭。“現在好了,你可算平安回來了。”柳芬眼中又閃出光彩,“我們什麽時候出城?”何平安兩眼望地,一聲不吭。“怎麽?你不願走?”“你們娘倆走,我不能走。”何平安沉默了一下,低聲說:“今晚我就得去德山。那裏是前線。”柳芬瞪大了雙眼:“前線?為什麽?”“救我的不是沈湘菱,是餘師長。我要帶領督戰隊去德山,就是他救我一條命的代價。”柳芬呆呆地望著他,忽地一把扯住他手:“咱不去!憑啥要你去?你也不是當兵的!反正你人都放回來了……這回你聽我的,咱們偷偷走……”何平安搖了搖頭:“不行,我得去。”柳芬急得幾乎要落淚了:“為什麽!”“因為他是共產黨!”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柳芬轉眼一看,頓時怔住了——門外站著的,正是自己的丈夫餘子揚。
空曠蕭條的街道上,一輛車飛馳。沈湘菱拚命地加速,緊咬著嘴唇,似乎要衝破什麽。她將何平安送回了沈家,送回了柳芬和小猴子身邊,自己卻不知該怎麽麵對,隻能獨自駕車開上街頭,狂飆發泄。汽車轉過街口,一個人突然閃了出來。刺耳的刹車聲!沈湘菱臉色慘白,驚魂甫定地瞪視著擋在車頭前的人。劉世銘站在車前,兩眼直定定地注視著她,慢慢走到車窗前。沈湘菱推門下車,憤怒又後怕地瞪視著他:“你瘋了!我差點撞死你!”“那就撞死我!我巴不得你撞死我!”劉世銘突然大喝了一聲,幾乎咆哮了起來:“如果你今天殺不了何平安,但撞死了我,你會怎麽樣,會不會也抱著我,後悔莫及,又哭又叫!哭著喊著求我‘不要死’!”沈湘菱嚇了一跳:“劉世銘,你說什麽瘋話!”“我是瘋了,我已經瘋了!可你為什麽還要欺騙和利用一個瘋子!”沈湘菱一怔,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神色一下冷了起來:“原來,你都知道了。”劉世銘慘然一笑:“知道什麽?知道你口口聲聲說是想殺了他,其實一門心思地要救他?知道你為了這個有家有室的男人,連自己父親的命都不放在眼裏?還是知道你處心積慮,把我當成個傻子可憐蟲一樣騙……”“是你拽下了那塊鋼板!”沈湘菱厲聲打斷他的話。劉世銘靜默地盯著她,兩眼血紅。“回答我,是不是你幹的?”劉世銘的眼神中帶著絕望,低沉道:“是我。”沈湘菱抬手,猛然給了他一巴掌。“鋼板就是我往下拽的!怎麽樣?我恨不得他死,我恨不得他被你一槍打死!你知道嗎,看見你擋著他心口的鋼板,我,這裏!”劉世銘竟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點著自己的心口:“早被你打中了!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愛上那個何平安?為什麽我還一直信著你,等著你?為什麽你能為了他,毫無愧疚地對我說那些話,騙我做那些事?跟他比,我在你眼裏到底算是個什麽東西?沈湘菱,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一槍打死的人不是他,是我,是我!”
沈湘菱注視他的目光由震驚、疑慮、傷感,漸漸轉成了徹底的失望和冷漠:“所以,你就故意拽下了那塊鋼板,好叫我弄巧成拙,親手一槍打死他?劉世銘,你真以為,如果我今天一槍打死他,我就能忘了這一切,心安理得地嫁給你,跟你逃到重慶過安穩日子?還是你就是想讓我一輩子都承受這種痛苦和自責……直到老死、病死、或者哪天也被人一槍打死?”
“可我告訴你,如果我一槍打死他,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他,我一輩子心裏也再裝不下別人!”“我知道,”劉世銘呆望著沈湘菱,絕望地搖頭:“我早該知道,早就該知道……”“是,你早就該知道。你自己想一想,當我對你滿懷希望的時候,你拒絕了我;我對你托付生死的時候,你又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暗算我!——劉世銘,別再說你信我、等我、想著我……從一開始到現在,你真正在乎的人隻有你自己!”劉世銘怔然注視著她,慘然點點頭:“好,好。你說得對,我隻在乎我自己。”他凝望著她,一步步退回車前,緩緩躺在地上。“不就是一條命麽?如果壓死我就能讓你一輩子記得我,沈湘菱,我求你,現在就從我身上把車開過去!”說完,他決然閉上了眼。沈湘菱扭頭上車。劉世銘緊閉雙眼,一動不動,汽車馬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跟著是車輪摩擦地麵的聲音,再接著,一切聲響都漸漸遠去了。劉世銘睜開眼,街口已經空無一物。他無聲地笑了起來,越笑越是傷悲,片刻便是滿麵淚水。
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麵上蓋著紅色的印章,印章上是交叉的鐮刀錘頭。何平安、餘子揚對麵坐著,柳芬夾在中間。何平安緩緩伸手撫上去,手指摸過印痕,微微顫抖:“又見到了。”餘子揚鄭重地整理衣襟,站在何平安對麵,舉起獨臂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何平安愣住了,抬眼看著餘子揚。“何平安同誌,我代表組織通知你,你已經通過了組織的審查。這九年,你嚴格遵守黨章黨紀,並沒有忘記黨的宗旨,也沒有給黨旗抹黑,你仍舊是黨的好同誌。從此刻起,歡迎你歸來!”何平安震住了,嘴唇發抖,一張一翕地說不話出來,眼中滿含著淚。餘子揚微笑道:“別說了。敬禮吧。”何平安忙站起身,鄭重地敬禮,兩個男人互望著。餘子揚伸出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何平安同誌,歡迎回來!”柳芬站在一邊,看著兩個熱血沸騰的漢子,一時心中悲喜交集。何平安也是眼含熱淚:“我不明白,你代表組織……你請示過組織了?可以聯係?”“我請示過上級了。”餘子揚微笑,“我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我自作主張,你真的被認可了!”“你出城了?不可能。難道說……”餘子揚目光一冷,何平安住口了。“柳芬,你帶孩子進裏屋吧。”餘子揚望向了柳芬。柳芬咬著嘴唇,垂眼望著地下,沒有動。何平安有些不忍心:“餘大哥,柳芬她絕對可以信任,她這九年……”“我不是不信任她。柳芬,你也是預備黨員,可畢竟脫離組織九年,對於你,我沒有得到明確回複,所以,根據組織的紀律,我們以下的對話你不能聽。”柳芬氣惱地望著餘子揚,眼神中閃著冤意。餘子揚的語氣很堅決:“柳芬,我知道你恨我,可紀律就是紀律。黨組織能走到今天,就是靠著鐵一樣的紀律,我不能為你破例。”“紀律,紀律!”柳芬突然抓起桌子上的茶杯,一碗冷茶潑在餘子揚臉上。餘子揚一動不動,隻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九年前,孩子還沒斷奶,你一聲不吭就扔下我們母子,這也是紀律?九年了,你明明活著,卻對我們不聞不問,找都沒找過我們,這都是紀律?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何平安,我們母子就真的死了,到今天連骨頭渣都爛沒了!”“柳芬,這些年,我餘子揚一千一萬個對不起你!”餘子揚低聲道,“不過老天有眼,幸虧何平安他,你們有他……”
“對不起?幸虧?——你也知道自己對不起我們娘兒倆,你也知道這九年幸虧有他何平安,你老婆兒子才能活著,活到今天聽你說這句對不起!可餘子揚啊餘子揚,你都是怎麽報答人家的?老婆你不管,兒子你不認,你自己的兄弟、大恩人你也見死不救……你還是什麽共產黨員,你連個男人都不是!”
餘子揚臉色平靜地抹掉臉上的茶水:“柳芬,求求你,別當著孩子……”柳芬:“你還敢提孩子!我不想見你,兒子也不想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別這樣,別這樣!”何平安忙一把攔住柳芬。“餘大哥肯定有苦衷,他身上有任務!”
柳芬狠狠推開何平安:“又是任務,又是紀律!一個為了任務眼睜睜看著不救你,一個為了黨員自己去送死!除了任務,你們眼裏還有什麽?你們這號人都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就根本沒有親爹熱娘,老婆孩子!滾!都給我滾!有什麽任務,有什麽秘密,你們自己去說,我不稀罕聽,反正……反正你們從來都不信任我……從來都不當我是……當我是……”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索性伏在桌子上,默默地哭起來。“娘,你別哭,你別哭!”小猴子搖著她的衣角,聲音裏也帶著哭腔。柳芬彎腰抱起小猴子,摸了一把淚:“孩子,這世上,隻有你是娘的親人,除了你,娘誰都不認識,誰都不認識!”說完,她抱著小猴子,轉身走進屋裏,“砰”地關死了門。餘子揚和何平安默默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餘子揚才開口:“我不是不想救你,今天,本來我……”“大哥,我都知道,我理解。”何平安打斷了他的話:“換了是我,我也不會為了救你,而置組織交給我的任務不顧!”餘子揚點點頭。何平安:“城內,有組織的人?”餘子揚又點點頭。“是誰?”
餘子揚凝視著他,搖了搖頭:“我沒有告訴你的權力。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情況特殊。在必要的時候,他會主動聯係你。”何平安不禁一怔:“身居要職?”餘子揚沉默以對。何平安恍然醒悟:“對不起,我不該問。”“我來之前,隻知道城內有我們的人,可並不知道是誰,我也是剛剛才見過他。他很欣賞你,甚至是敬佩你。他讓我問你一句話。”餘子揚壓低聲音,“這次去德山,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何平安一愣:“餘鵬程告訴我說,名為運送戰鬥物資,實際上是督戰。”“是督戰,督戰是做什麽?”何平安:“就是……”“就是殺人!”餘子揚斷然道,“殺國民黨的人。如果德山上的人準備棄守,就要殺人督戰。可這還隻是表麵!”何平安:“不止於此?”餘子揚點點頭:“不止於此。你說你是土匪,你覺得餘鵬程信了麽?”“他絕對不信。”何平安一笑:“我跟餘鵬程隻見了幾麵,感覺這個人不隻是軍人,還是政治家,城府極深,我說我是土匪,連三青團的劉世銘都騙不了,更別說是餘鵬程了。而且……他絕不會把督戰德山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真正的土匪!”“那你覺得,對於一個連真實身份都不肯向他剖露的人,他怎麽會這麽信任你,還要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何平安一時怔住了。在手術室裏,餘鵬程向何平安和魏九峰交代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與之同時出現的,還有餘鵬程的那段話——
“你的身份,大家心知肚明。真要走到督戰殺人那一步,說實話,我餘鵬程有些擔不起。不是因為我怕丟官,是怕惹起派係爭鬥,棠德就萬萬守不住了。這裏是西南門戶,丟了棠德就是丟了重慶,我不能拿黨國的半壁江山去冒險。到時候,你的身份會為我解決難題。你願意麽?”
何平安閉了閉眼,苦澀地開了口:“我想他第一是為私,想找一個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人,去做這個醜人,自己好置身事外;第二點,也是怕引起派係傾軋,影響棠德戰局。餘鵬程雖然是國民黨,但總還算是個一心為國的熱血將軍。”
“不錯!他是一心為國,可他的國是所謂的‘黨國’,不隻是我們的土地和人民,更有他們的政黨,腐朽專權的政黨!雖然現在為了抗日,國共合作,但這改變不了國民黨的本質。”何平安脫口而出:“怎麽,他要利用我?”“他利用的不是你,而是你共產黨員的身份!”何平安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餘子揚繼續說道:“德山上的部隊不是餘鵬程的虎賁,按照軍規,他沒有直接指揮的權力,也就無從督戰這一說,所以派你去,隻能以運送物資的名目,實則去做督戰的事情。”
“所以,如果真殺了人,用我這個共產黨員,他頂多隻是失察,是共產黨破壞國軍內部團結,而不是他不顧友軍死活!”何平安站了起來,略有驚恐地望著餘子揚。餘子揚鄭重點頭:“如果處理不好,他就可以把破壞國共合作的罪名,全部推到共產黨的身上。”何平安愣住了:“我實在想不到,他還有這個心思。老餘,幸虧你告訴了我!”餘子揚輕輕搖了搖頭:“我也想不到,是那個人告訴我的。”“那……我不去?”餘子揚沒有回答,隻是再次站起身,肅然凝視著何平安:“組織上,要我給你傳話。”何平安挺胸站好。“麵對危難,一個真正為了國家和民族利益而奮鬥的政黨隻有一個選擇,就是不計私利,不惜一切,勇於擔當!”餘子揚一字一句地說:“隻要是為了民族利益和國家利益,你放手去做,組織不會讓你一個人來承擔,你從來不是一個人!”“是!”何平安眼中含淚,對著餘子揚莊重敬禮。
“誌新啊誌新,你是何苦呢!”餘鵬程望著桌上那張簽著柴誌新的名字的特赦令,一聲喟歎。柴誌新極為平靜道:“麵對危難我隻有選擇去擔當。隻要是為了國家民族的利益,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麽?”餘鵬程猛地抬頭,幾分驚疑地看著柴誌新。敲門聲忽然響起。柴誌新:“進來!”馬瀟和黃景升大步走到跟前,向兩人敬禮。柴誌新問道:“任務完成得怎麽樣?”馬瀟上前一步回答:“城外工事已經修出基本雛形,再有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柴誌新“嗯”了一聲,望向餘鵬程:“師座有新任務。”餘鵬程站起身,繞到桌子前:“德山有變,我要派何平安去督戰,你們兩個跟著雷大虎一起去。”黃景升:“帶多少兵?”“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要用的是你們這兩個將才!”餘鵬程凝視著兩位愛將,“你們不帶兵,跟著雷大虎,協助何平安,有問題麽?”“是!”黃景升挺身敬禮。馬瀟卻麵露不解:“團座……”柴誌新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你要問為什麽要聽何平安的!”“他一個警察,沅江一戰就算是有些功勞,可憑什麽能帶兵?”餘鵬程臉色一凜:“就憑這是我的命令!明白了麽!”
“是!”
“這個何平安到底是什麽人,老雷,你甘心聽他的?”城門空地上,一個個災民肩上扛著貨箱,在士兵的監督下順次走到卡車前,費力地把貨箱扛上車。馬瀟站在雷大虎身邊,搖了搖頭:“反正,我是不服氣!”“反正,我老雷服了他了,”雷大虎撇了撇嘴,“你要是不服,你可以去試試!”馬瀟扭過頭:“黃老哥,你怎麽看?”黃景升笑而不語。災民還在搬箱子,每放好一個箱子,守在車上的士兵在手中的賬冊下劃下一道,一邊嘴裏督促著:“快點,快點!”一個瘦弱男子扛著箱子,微微踉蹌地挪到車前,身子一晃,箱子幾乎落地,幸虧被身後的人扶住了。士兵破口大罵:“小心點!這可都是重要的軍用物資!你他娘的沒吃飯啊?”男子不滿地嘟囔:“可不就是沒吃飯麽!”旁邊的士兵抬起槍就要砸他。忽然一隻大手劈空伸過來,死死抓住了槍托。雷大虎暴雷般罵道:“混賬!老子的眼一時離了你們,就敢犯渾惹事兒!”士兵訕訕地低下了頭。排在男子身後的人抬眼看了看車裏的貨箱,很快又低下了頭。正是藤原彌山。
日軍指揮部,一紙電文被捧在橫田勇的眼前。他飛快地掃視了一遍,合上電文:“殿下有什麽看法?”崇明親王沉吟了下:“我認為藤原君判斷正確,他們集中調集物資,就是要支援德山。而且根據來電,帶隊的是就是那個何平安!”一邊的藤原景虎眯起了眼睛。“多次報告中都提到這個人,他已經屢次挫敗我們的計劃。”崇明親王像是讀透了藤原的心思一樣:“這一次,不能讓他活著!”橫田勇搖了搖頭:“可從棠德到德山,是中國軍隊的勢力範圍,我們沒有辦法調集兵力阻止他們的增援。”藤原景虎立時上前一步:“我可以空降。”橫田勇仍是搖頭:“空降太危險。稍有偏差,你們就會掉進敵人的陣地。傘兵是精銳,不能這麽運用。”崇明親王忽然笑了。“閣下莫非忘了?您還有一支秘密的奇兵。”他走上前,指著桌上地圖的一個小山丘。
“就在這裏!”
這是山寨裏最大而“豪華”的臥房,有八仙桌、太師椅,牆角擺著一張搶來的大紅黑漆木床,正對麵的牆上還掛著一張老舊的虎皮。黑暗中,海東升仍舊睜著眼睛。多日來,他從沒睡著過。忽然,一陣奇異的滴答聲響起。海東升騰地站起身來,走到桌子前。是電台在響!他迅速地翻譯電文,雖然不熟練,但也有模有樣。“殺何平安!”捧著這紙電文,他一下跳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此時,緊靠著海東升房間的小屋裏,一臉淫笑的混江龍緩緩逼近靠著牆角的喬榛。喬榛竭力維持著鎮靜的表情,聲音卻有點打顫。“你要幹什麽?”“不幹什麽,就是想你了。”混江龍涎著臉,越逼越近:“你不是能唱曲兒麽,哥哥過來聽你唱曲兒!”喬榛厲聲叫道:“別過來!出去!”“叫我出去?那你可得先叫我進來!”他猛地一撲,緊緊摟住了喬榛,就勢把喬榛壓倒在桌子上。喬榛拚命掙紮,大聲哭喊起來“來人哪……師父,師父!——”混江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嘿嘿獰笑:“你還真以為我怕你那個師父!會說兩句日本話,就騎在老子頭上作威作福,今天我就讓你看看,誰是大當家的!”“撕拉”一聲,喬榛的衣襟被撕破了!門外,正興衝衝奔走的海東升忽然停住了腳步!廝打哭叫聲,喬榛淒厲的喊聲隔門傳了出來。“叫,給我大聲叫!老子喜歡的就是你這把好嗓子!”海東升悚然而驚,猛地衝到房間門前,一腳踹開了房門。混江龍聞聲一愣,還沒轉過頭,被他壓在身下的喬榛趁機猛地一口咬住他的手!混江龍疼得身子一跳,不由自主鬆開了手,反手給了喬榛重重的一個耳光:“給臉不要臉的賤貨!看老子怎麽收拾你——”“別動!”烏洞洞的槍口頂上了他的太陽穴。混江龍猛地頓住了。海東升一手持槍,一手拉起喬榛:“快,你先去我那兒!”喬榛抓過衣服,哭著跑開。海東升咬牙罵道:“你混蛋!欺負我徒弟!”
混江龍大喝:“誰!”
海東升一愣,混江龍猛然揮拳,打掉他手裏的槍。
“你他娘的還真把自己當人看了,老子我今天就讓你知道我是誰!”
鼻青臉腫的海東升被反綁了雙手,吊在了聚義廳的大梁上。混江龍走上前,重重踢了他一腳,海東升秋千一樣晃蕩起來。“狗膽包天的東西,敢在老子頭上動土!”海東升抬起頭,乞憐地看了他一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寨子裏講究的就是有上有下,盡忠盡義!可這個狗日的敢在老子頭上插黑刀——”混江龍轉過身,對著廳裏的眾嘍囉,“兄弟們!該不該宰了他,挖出心肝來祭關二爺?”眾嘍囉轟然一聲,有附和的,也有低頭不說話的。混江龍獰聲一笑,從靴子裏抽出解腕刀,攥住手裏,走到海東升跟前,一隻手揪起他頭發,把刀尖頂在他眼皮上:“小子,下輩子投胎可記得,做狗做豬也別做人,不然遇上你爺爺我,還得挖你一回心!”他的刀尖慢慢拖下,順著海東升的鼻梁、嘴唇、脖頸,直滑到胸口,拖出一道血淋淋的線條。海東升忽然叫了起來:“日本人!日本人!”混江龍一愣,跟著更是勃然大怒:“狗日的敢用鬼子來壓我?我今天不殺你還不行了!”
說著手裏的刀就要往海東升的心口裏紮。海東升閉緊眼,大聲喊叫:“我有日本人給你的好處!”混江龍的手驀地停住了。“一百多條槍,十架機槍!還有糧食……夠寨子裏的弟兄吃大半年的糧食!”混江龍定定看著他,手一抬,刀尖直逼上他脖子:“你敢騙老子,老子就把你肉割下來,一塊塊生嚼了!”“我沒騙你,沒騙你!”海東升慌忙道:“就是今天晚上,這些東西由那個何平安押著,往德山上走。日本人……不,皇軍說了,隻要兄弟們能截下來,東西就都是咱的……”混江龍的眼睛直了:“你說什麽?押隊的叫什麽?”海東升咬牙:“何平安!”混江龍怔怔地站著,半晌,冷冷地笑了。“我還真當是給我孝敬了塊肥肉呢……原來是叫我往老虎嘴裏拔牙!”他抓起一旁桌上的酒碗,一口喝幹了:“各位兄弟,你們知不知道,老當家的是怎麽死的?”眾人望著混江龍,鴉雀無聲。“這件事在我心裏藏了十來年,我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知道!”他手一揮,酒碗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年前的聚義廳,一隻酒碗被重重砸碎在混江龍眼前。混江龍:“十八碗!”眾土匪高聲喝彩!何平安對著眾人一抱拳,眉梢飛揚,滿身的銳氣。老當家的是個五十餘歲的細瘦老頭,腰裏紮著雙槍,金刀闊馬地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衝著何平安一挑大拇指:“三碗不過岡!何長官一個人,不但喝滿了這十八碗燒酒,還把這一路上山守著的十八個兄弟都給過了。衝這個,姓趙的敬你是條好漢!”何平安微微昂起頭:“好漢說不上,還請趙老當家仗義,把路讓開。”老當家站起身,走到何平安對麵站定了。“何長官敢一個人上山,你是個人物!我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把吃到嘴裏的肉吐出來啊。知道的是姓趙的講情麵,不知道,還以為是你何長官一個人就把老子的山寨挑了!”何平安對著老當家的一笑:“老當家的意思,是要出爾反爾了?”老當家的臉上一僵。何平安環視廳中的眾土匪,抱拳大聲道:“諸位好漢!行走江湖,拜的都是關二爺,最講究的就是個信義二字!老當家的有言在先,隻要我敢一個人上山,單槍匹馬過了你們寨子的一十八個守將,喝完一十八碗烈酒,就把劫了我的那批糧食完璧歸趙!老當家的,當著這麽多兄弟,不能失信呀!”。
他話音剛落,混江龍等帶著一班嘍囉,拎著槍喝叫起來。混江龍:“放你娘的屁!老當家的什麽時候說過這話?老子沒聽見!”“這世道吃皇糧的都不講信義,兄弟們講信義,吃什麽?”“什麽信義?老子手裏有槍,對著你一槍兩洞,那就是信義!”老當家的把手一擺,土匪的聲音立止。“何長官,你都看到了吧?兵荒馬亂,就算是土匪也快餓死了!我山上這幾百個弟兄都眼巴巴等著吃飯,好不容易盯上這一批買賣,你讓我讓路?就算我答應,兄弟們也不能答應呀!”何平安依舊不卑不亢:“老當家的也看到了,這批貨是我們共產黨買下來的,山下的人隻是負責送貨。老當家的把路讓開,何某人記你一份人情。”“記我一份人情?那何長官怎麽還呢?”老當家輕蔑地笑了。何平安一字一句道:“將來剿匪的時候,我饒你一條命。”“少年輕狂,誰都是有的!”老當家咯咯一笑:“可還得有個度。你們共匪自己還躲在延安的窯洞子裏,有什麽資格說饒我的命!”“我們是共產黨,不是土匪。”何平安淡淡道:“你問我有什麽資格饒你的命?你現在站在我麵前,命就已經不是你的了!”眾匪嘩然,老當家的卻仰麵大笑起來:“好,好!擒賊先擒王,你現在要是能殺了我,山上人心散了,你自然就能帶著糧食過去。怎麽樣?”何平安緩緩點頭:“老當家的有見識。”
“那好!”老當家的伸手重重一拍旁邊的八仙桌,反手抽出腰間別的槍,槍口對著何平安:“那當著這麽多兄弟,你就來殺我啊!”何平安空著兩隻手,走近了一步。海東升等土匪拿著槍,緊張地向何平安逼近了一步。何平安猛然一個翻身,一腳踢在老當家的喉頭。老當家的瞪大雙眼,退後幾步,頹然栽倒,眼看是不行了!眾土匪悚然大驚,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何平安猛地抽出雙槍,槍聲連響!周圍是幾個土匪全都右肩中槍,手裏的槍接連落地!更多的土匪不由自主圍了上來,槍口對著何平安。何平安冷冷地看著眾人:“我現在要走,不想死的讓開!”混江龍手裏的槍有點發抖,色厲內荏地喊了起來:“山上幾百號兄弟,你能有多少子彈?就算你一槍一個,到頭來你也是個死!”“可是最先擋我的那個,肯定得先死!”何平安麵容肅殺,慢慢舉高了手裏的槍,對著麵前的一個土匪。在他的槍口下,土匪紛紛畏縮退後。何平安舉著槍大步往外走,對麵隻有舉著槍的混江龍。何平安冷哼一聲,看都不看他一眼,與之擦肩而過。混江龍手裏的槍一下掉落在地,他竟然沒敢開槍!
“既然組織還信任我,還會一直支持我,那麽我就正式提出一個請求,希望組織上能予以考慮!”何平安站起身,挺身敬禮。餘子楊一怔:“什麽請求?”“由我來替餘子楊同誌執行組織委派的任務,餘子楊同誌帶著柳芬和小猴子離開棠德!”餘子揚斷然回絕:“不行!絕對不行!”何平安放下手,平靜而誠摯地望著餘子楊。“老餘,你聽我說。”何平安誠摯地看著他,我既然要去德山督戰,反正是走不了了!這一條命總是要豁出去的,我想要為組織再多執行一次任務!而且,從條件上看,我比你更合適。我在這裏埋伏了整整九年,更了解棠德方方麵麵的情況;我現在有特殊的身份掩飾,便於開展行動;而且,而且我的個人狀況也優於你……
他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在了餘子楊的斷臂上。“可是組織把任務交給了我!何平安,作為一名黨員,你要無條件服從組織的決定!”“那是因為組織不知道我的存在!否則,無論從哪個方麵考慮,我都是最合適的人選。”餘子揚閉了閉眼,無聲地歎息:“你不合適!你不明白……我的任務不可替代,隻有我才能完成。”“你不可替代?”何平安忽然提高了聲音:“隻有一件事你是不可替代的——那就是活著,陪伴保護柳芬娘兒倆,彌補過去九年所有虧欠他們的!”
餘子揚默然不語。“老餘,我可以代替你完成任何任務,隻有這一個——做一個父親和丈夫,誰也替代不了你!”
“我知道這件事,誰也替代不了,可組織交給我的任務,也是誰也替代不了!”餘子揚的聲音有點發顫,“有大家,而無小家,在國家民族的利益前,我個人的一切都是要退讓,甚至要放棄的……我不能,不能因私害公!”
“所以,你就忍心跟九年前一樣,再拋下我們娘兒倆一次?”餘子楊驀地轉頭,隻見柳芬站在臥房門口,眼圈通紅地看著自己。柳芬緩緩走近兩步,眼睜睜地凝視著餘子揚。“既然還跟九年前那回一樣,你何必還要回來?——你為什麽還要再回來,啊?”餘子楊一言不發,凝望著柳芬,滿眼痛楚。何平安上前一步,也望著餘子揚:“餘子揚同誌,請你看著她!看清楚了,再回答我!你忍心再拋下柳芬和孩子麽?你能再拋下他們一次麽?”餘子揚眼睜睜看著柳芬,無言以對。“這些年都是我們這些男人做主,這一回,就讓柳芬做一回主!”何平安大聲說,“我跟你都不要再爭了,就讓柳芬決定誰留下來,執行任務。”“讓我決定?”柳芬淒然搖了搖頭,“九年前,一直到現在,什麽時候有我決定的餘地?你們什麽時候問過我?”何平安:“這一回,我們都聽你的。這是我們一直以來欠你的。”餘子揚跟何平安同時望著柳芬。何平安:“現在,柳芬你看著他。餘子揚是你的丈夫,是你兒子的父親。你是希望他去死,還是希望他活著?”柳芬淚眼婆娑地望著餘子揚。“柳芬,如果你選擇我留下,我是可以活,可是他何平安就要死,替我去死!”餘子揚聲音激動起來:“這九年是他救了你,救了小猴子!”柳芬不知所措地看著何平安,又轉向餘子揚。餘子揚說:“柳芬,我們不能這麽自私……”何平安說:“柳芬,這不是自私……”“夠了!都別說了!”柳芬忽然大喊一聲,捂著耳朵,眼淚簌簌流下:“讓我決定?讓我決定你們誰死誰活,誰去做那個轟轟烈烈的英雄,誰心不甘情不願地守著我們娘兒倆活下去!你們讓我怎麽決定!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兩個都一樣,整天想著喊著犧牲,犧牲……要是讓我決定,你們都不去做英雄,都活下去,你們肯聽麽?你們能聽麽!”
柳芬撕心裂肺的哭聲裏,兩個男人沉默地矗立著。
城門前,夜色如漆,餘鵬程一身戎裝,身披大氅,筆直地站在夜風裏。
柴誌新大步走過來,挺身敬禮:“報告師座!城裏所有的汽車都已集合完畢!”
餘鵬程點點頭:“開始吧。”柴誌新微一遲疑:“師座……這是否太張揚,不利於保密?”“風蕭蕭兮易水寒。”餘鵬程轉眼望了望身後的督戰隊隊員,歎了口氣。“現在這情形,我也隻能這樣為他們壯行。”柴誌新不再說話,轉過身去,猛地揮下手!城門前停著的十幾輛汽車同時打開了車燈!城洞裏一片雪亮!餘鵬程的身影被燈光照成了一尊石塑。他的對麵,挺立著一隊全副武裝的戰士。餘鵬程慢慢地從隊尾走到隊首,目光依次掠過他們的臉,比燈光還要尖利。他一個接一個地審視著,似乎要從這些臉上讀出哪怕最微弱的一絲恐慌、遲疑,甚至背叛。馬瀟、黃景升,雷大虎……燈光下,每一張臉孔都顯得分外堅毅和堅定。餘鵬程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眉頭忽然皺了起來,轉過身,低聲喝問身邊的柴誌新:“何平安呢?——怎麽就缺了他?”柴誌新臉色也是一變。餘鵬程:“派人去找,馬上!”
“他們都在等我。”何平安站起身來,看了眼窗外的濃重夜色,“既然你執意要留在城裏,想必已經做好了殉城的準備了。”餘子揚也站起身來:“你要去德山督戰,想必也已經做好死在德山的準備了。”站在一邊的柳芬淒然望著眼前的兩個男人,不能言語。
“有可能,這是咱們兩個的最後一次見麵。”何平安向他伸出手:“餘子揚同誌,咱們握個手吧!”餘子揚笑了,伸出獨臂,緊緊握住何平安的手。他想要說些什麽,卻猛然發現何平安的手握得出奇的緊!“餘大哥,你要是還有兩隻手,我一定不是你的對手!”何平安麵色一寒,猛然一拉餘子揚,飛出一腳正踢在他的後腦。餘子揚眼前頓時黑了,頹然軟倒在地。柳芬連忙上前摟住餘子揚,抬眼驚詫地看著何平安。何平安卻笑了:“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會帶著你們一家三口一起出城,出了棠德之後,隨便去哪兒,隻是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