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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高牆明月

  師長指揮室的大門緊閉,秦嶽、黃景升、馬瀟、雷大虎四個人站在辦公桌前,身子挺得筆直;在他們對麵,餘鵬程手拿著鉛筆,圍繞著地圖上“德山”兩個字,重重畫了一道圓環。“馬瀟,你去負責修築第一層防禦工事,我給你十天時間!”馬瀟挺身上前一步,並腿敬禮:“是!”餘鵬程頭也不抬,手中的鉛筆沿著第一層工事的內側,又畫了一道圓環:“黃景升!你負責第二層,我給你七天!”“是!”餘鵬程在第二層工事的內側,畫下了第三道圓環:“秦嶽!第三層,五天!”秦嶽略一怔,也上前一步敬禮,回答的聲音十分堅決響亮:“是!保證完成任務!”餘鵬程抬起頭,望著三個人:“修築第一層防禦工事的,要決心保證第二層不被用到;修築第二層的,就要保證第三層不被用到。而修築第三層的……”餘鵬程目光一轉,落在秦嶽一個人臉上。“就要時刻記住——你的背後,就是棠德!”三個人再次挺身敬禮:“是!”雷大虎上前半步,神情急切:“師座,你把他們都交代完了,那,那我老雷呢?”“雷大虎!你留在城內,做好策應!”雷大虎一怔,隨即挺身敬禮。“是!”“從這一刻起,做好一切準備!”餘鵬程的眼底露出一絲狠光,一字一句道,“為了戰鬥!”

  桌上擺滿殘羹冷炙,桌前隻有何平安一個人。桌上的杯中酒波蕩漾,竟映出一輪圓月;桌前的人舉杯抬頭,怔怔望向高牆外天空的那輪清輝。寂靜的監牢裏,忽然響起幾聲秋蟲低鳴。何平安低頭去尋,眼看著一隻蟋蟀跳到了自己腿上,他不禁笑了:“都要入冬了,你還在叫。”蟋蟀叫了兩聲,跳了幾下,撞在囚壁上,摔了下去。“你想出去?”蟋蟀又叫了兩聲。“好,我送你出去。”他放下酒杯,小心地捧起蟋蟀,將它高高舉起,放在了窗沿上。蟋蟀在窗沿上鳴叫,卻一動不動。“去吧,跳出這座牆,就是你想要的自由。”蟋蟀仿佛是聽懂了他的話,叫了兩聲,一躍跳出窗外。“但願,你能活過這個冬天。”何平安看著跳出去的蟋蟀,轉過身低聲自語著。窗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可你就要死了。”何平安一怔,轉頭向那麵高牆望去:“沈小姐?”“是我。”高牆外,鐵窗下,沈湘菱一個人,佇立在湛湛月光之中。“魏九峰簽了判決書,明天你就會被執行槍決。”何平安將背靠上那麵牆,淡淡笑了:“知道了。”“隻是一句知道了?”“我還能說什麽?”沈湘菱的聲音沉默了許久,才再度響起:“我要殺你,你不恨我?”何平安搖了搖頭,才醒悟到沈湘菱看不見。“不恨。九年前我就該死了,這九年是我虧下的,虧了當初的兄弟。”沈湘菱咬起了嘴唇:“你九年前的那些兄弟中,有一個殺了我哥哥。”隔著一堵牆,兩人同時陷入沉默。“我不知道該怎麽道歉,我……”何平安沉沉地歎了口氣,“隻是我們從來沒想殺誰,我隻能說對不起。”高牆外的聲音隔了很久才又響起,猶自顫抖:“如果你不是共產黨的話……你為什麽要是個共產黨!”何平安道:“開始隻是想讓自己吃口飽飯,後來,就是想讓所有人都吃一口飽飯。”“為了吃一口飯,就非得走那條路麽?”“你是沈家糧行的小姐,你們家糧倉裏的糧食足夠鋪滿半個棠德街道。”何平安苦笑了一下:“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高牆外的沈湘菱呆住了。她第一次覺得她與何平安之間,原來還橫著另一道高牆,卻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如果你不是共產黨,如果……你真的隻是一個警察,不,甚至真的是一個土匪,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我們……想必會不同。”

  何平安呆呆地憑牆站著,月光透過鐵窗流瀉下來,靜靜淌在他的臉上,他仿佛又看見了沈湘菱清媚的目光。“那樣,你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看我一眼。”沈湘菱沉默了。“可現在,我也看不見你。”“可我看得見月亮,你也看得見。”何平安淡淡一笑:“至少現在,我們在看同一個月亮。”高牆內外,兩人一起抬頭,凝望著蒼穹上那輪孤零零的明月。“明天,你就要死了。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麽?”沈湘菱眼望月亮淒然問道,似乎那就是何平安。何平安緩緩搖頭:“沒什麽了。”牆外似乎響起一聲歎息:“那我……走了。”他定定注視著麵前這堵高牆,伸手去摸,指尖碰觸到冰冷的牆壁。“其實……我想你。”他的聲音幾不可聞。大牆外,沈湘菱並沒有走,她的指尖也觸碰著牆壁。何平安的聲音傳不出高牆,可她卻似乎聽見了,蒼白的指尖顫抖,眼淚在眼眶中打轉。這麵牆似乎不存在了,卻又分明冰冷地橫在那裏。

  明月當空。車頂映射著湛湛清輝,在空寂無人的街道上行駛。

  沈湘菱倚在後座上,癡癡地望著窗外月光。

  周四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

  “小姐,你哭了。”

  “沒有。”

  沈湘菱的語氣冰冷。

  “我不懂,二小姐千方百計要救何平安,為什麽不告訴他,卻要叫他以為你要殺他?”

  背後沒有聲音傳來。

  “對不起,周四不該問小姐。”

  沈湘菱幽幽歎了口氣:“不止你不懂,我也不懂。”

  忽然,砰的一聲,一塊磚頭飛來,正砸在車頭上!

  周四慌忙一個急刹車,沈湘菱一震,抬頭望去,隻見柳芬和小猴子擋在車前,手中都拿著碎磚。

  “沈湘菱,你為什麽要害他!”柳芬丟出一塊磚頭,朝車子怒喊。小猴子也朝車子猛砸石頭:“壞女人害我爹!砸死你,砸死你!”周四猛地倒車,柳芬帶著小猴子拔腿就追。“沈湘菱,你給我下車!我男人跟你無冤無仇,還三番四次地救了你,救了你們沈家,你為什麽要害死他!”周四回頭問沈湘菱:“小姐,怎麽辦?”沈湘菱望著緊追不舍的母女,眉頭一皺:“你去,把她們帶上車,帶回沈家看起來。明天安排他們一起走。”“是!”周四停下車,開門走到柳芬麵前,卻被柳芬一把推開了。“你滾,讓沈湘菱下來!”周四一言不發,上去抱起小猴子就往車上走。“你放開我,放開我!”周四不顧小猴子的掙紮,拉開車門把孩子扔在車上。“你害了何平安,又搶我孩子,我跟你們拚了!”柳芬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卻被周四閃開。跟著車門打開,沈湘菱走了下來。“你要是想讓何平安活,就跟我上車。”“把孩子還給我!——我再也不會相信你這個狠心的壞女人!”沈湘菱冷冷道:“如果我是你,現在別人給我哪怕一絲希望,我都會相信。”柳芬愣住了。“好,我跟你走!”她把心一橫,一把拉開車門,忽然轉回頭盯著沈湘菱,“不過你記住,你要是敢殺了何平安,我一定殺你報仇!”

  夜深了,沈湘菱獨自走在空曠的後院裏,往日熱鬧的沈家,此時一片死寂。“小姐,糧食和子彈都在運了,十幾個警察連夜運到縣政府。”周四跟在她身後,低聲道。“人都找好了麽?”沈湘菱問道。“我這就去,明天天一亮就能辦妥!”沈湘菱停住腳步,轉回身望著周四:“好,這一次,我一定要讓何平安死在所有人麵前,絕不能有差錯!”周四鄭重點了點頭:“可是小姐……”不等她說完,一陣憤怒的叫罵忽然傳了過來。“沈湘菱,我跟你拚命,放我們出去!你這個沒心肝的惡女人——”沈湘菱一怔,快步穿過院子,走到何平安一家住過的那間客房前。叫罵聲隻隔了一道門,越發地響了:“你這個騙子,良心讓狗吃了的壞女人,我做鬼也不放過你!我——”不等周四阻止,她伸手推開門,踏進了屋裏。柳芬和小猴子被綁在椅子上,見她進來,身子一震,跟著目光更加怨毒起來。“他救了你弟弟,救了你,你還要殺他!狗都不吃的蛇蠍女人,沒人性,活該你們沈家家破人亡,斷子絕孫!”沈湘菱走過去,抬起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你再罵,我還打。”柳芬一怔,神情更憤怒了:“我就罵,你打死我我也要罵!你們沈家祖宗十八代全都是混賬王八蛋,活該絕子絕孫!”沈湘菱又是一巴掌打上去。“你還罵麽?”柳芬恨得眼底要滴出血來:“憑什麽不罵,我就罵你……”沈湘菱抬起手,對準了小猴子,冷冷道:“再罵,我就打你兒子!”柳芬立刻不罵了,狠狠地盯著沈湘菱。“隻要你不罵人,不胡鬧,不到處亂跑,我就把你們母子倆都解開,可你要是再敢撒潑,我就讓周四立刻把你兒子扔出城喂狗!”沈湘菱語氣平靜,卻叫人不寒而栗。柳芬脫口道:“你這個……”沈湘菱挑高了眉角,那隻手舉得更高了。柳芬咬著牙,氣苦地點點頭。沈湘菱上前解開她的繩子,柳芬揉著酸痛的肩膀,燈光中看著沈湘菱,不期然有些害怕。

  “其實,我羨慕你。”沈湘菱徑自在她對麵坐下了,看著柳芬,輕輕歎了口氣。“羨慕我?”柳芬臉一冷:“你是有錢有勢的大小姐,想害誰就害誰,想打誰就打誰,羨慕我幹什麽!”“我羨慕你,因為你很快就自由了。”柳芬沒聽懂,狐疑地看著沈湘菱。沈湘菱低聲道:“等到明天,我救下何平安之後,就會安排你們一塊出城。棠德城外那麽大,三個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你們就全都自由了。”柳芬一下站了起來:“你說真的?你真的要救何平安?”沈湘菱點點頭。“為什麽!”柳芬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湘菱。沈湘菱淡淡地笑了笑,回避開柳芬的眼睛:“為什麽?你剛才不都說了麽,他救了我弟弟,又救了我,救了我們沈家。”“那你為什麽還,還要殺他!”“因為不殺他就沒辦法救他。怎麽救人你不用管,我已經都準備好了,等到明天,我會帶何平安回來,然後把你們一起送出棠德,遠走高飛。”沈湘菱緩緩站起來,轉眼望著門外空寂的院落,“而我,你眼裏這個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的大小姐,會繼續困在沈家這個牢房裏。”說完,她便走進了門外的那一片空寂孤獨裏。柳芬呆住了,怔怔望著沈湘菱的背影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紅日當空。棠德城縣政府門前停著幾大車糧食,還有十口木箱。

  辦公室內,魏九峰的麵前擺著一張判決書。

  “縣長您快看!沈家把物資都送到門口了。再加上咱們的庫存,糧食一共兩萬四千七百斤,子彈兩千一百發。還有大洋一千六百二十塊。”張局長不覺咽了下口水,“乖乖!您說這沈家到底有多少家底!”

  魏九峰緩緩點頭:“快!你這就帶人,把東西全部給軍隊送過去。”

  說完,他看著麵前的判決書,歎了口氣,提起筆在判決書上緩緩簽上字,又蓋上印章。

  “還有判處何平安死刑,由沈湘菱執行槍決!這消息,你也一起發出去吧!”

  張局長一下愣了:“我說縣長您……”

  魏九峰緩緩坐下,衝張局長疲憊地揮揮手。

  “按我說的辦,我累了,想歇歇。”

  張局長點頭,轉身要走。

  “回來!”

  張局長聞聲轉過身,隻見魏九峰枯坐椅上,臉色發白,良久才低聲吐出一句:“你再去何平安那邊兒一趟,他還有什麽要求,就叫他盡管提,能滿足的一定滿足。”

  然而何平安的要求卻真讓張局長為難了。他站在牢門外,眼看著何平安拿著紙筆,趴在地上寫寫畫畫著,半天也沒完。“老何啊,你我也算是同事兄弟一場,你最後這麽走了,我心裏也難受得慌。你的老婆孩子,局裏都會幫你照看,你盡管放心。可你這封信……”“不是信。”何平安站起來,把紙遞給張局長,“是草圖。我是想麻煩兄弟們,把我埋在這兒。”“什麽風水寶地呀?”張局長看了一眼,頗是不以為然:“還非得埋在這兒?”何平安爽然道:“有朋友埋在那兒,死後想跟老朋友聚聚。”張局長一愣。

  “這是咱們說好的五十塊錢,收好了。”街頭小巷,周四一身男裝,低扣的氈帽遮住了五官,隻露出半張清秀的臉,把一包大洋放在眼前那張枯瘦如柴的手掌上。“還記得你答應的三件事嗎?”那瘦女人攥著包裹,用破舊的袖口抹了抹眼淚,哽咽著點頭:“不問緣由,不問下落,不問先生你是誰。”周四下巴點了點:“行,人我拉走了。”瘦女人抬頭望著周四,欲言又止。周四拉起板車就走。瘦女人忽然撲倒在板車後,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孩兒他爹!你別怪我啊,死後還把你……把你給賣了!可四兒再吃不上飯,也要餓死了。他是你們老鄭家最後一根苗兒……”周四放下板車,轉過臉低聲喝止:“你要再出聲,這人我不要了!”瘦女人一下子捂住嘴,驚恐地看著周四。

  周四歎了口氣,停了下來:“放心吧大嫂,你男人一定能風光大葬,比給你一把破席卷到亂墳崗子上強!”瘦女人怔了怔,不解地望著周四。周四將領子拉高,將板車拉到街上,漸漸在行人中消失。

  後院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四拉著板車輕手輕腳地走進門裏。她把車停在角落裏,走回門口,朝外麵左右張望,均無人影。這才輕輕關上門,重新拉起板車,輕輕地朝柴房拉去。

  忽然,“砰”的一聲槍響,周四急忙回頭。隻見院中那個稻草人一條手臂斷裂了,正懸在空中蕩來蕩去。沈湘菱懊惱地垂下握槍的手,轉過頭問周四:“事情都辦妥了?”周四點點頭:“妥了。人是病死的,早上剛剛斷的氣。我看過,個頭跟何平安差不多,就是瘦點。”“時間太緊,容不得精挑細選了,必須在行刑前找到替代何平安的屍體。這是救他的唯一方法。”沈湘菱舉起槍,再次瞄準:“萬事俱備。就差我這一槍了。”一聲槍響!子彈穿過稻草人的頭,崩碎了半個腦袋。沈湘菱頹然垂下手,絕望地閉上眼睛。周四望著她,欲言又止。“沈湘菱,沈湘菱,何平安是死是活,全靠你這一槍了!”沈湘菱深深吸了口氣,睜開眼,緩緩舉起了槍。——穩住心神,跟著我呼吸,放慢心跳。何平安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恍惚間,那雙有力的手臂仿佛從背後伸了出來,穩穩托起她的手,瞄準了麵前的稻草人。沈湘菱閉上眼睛,緩緩地呼吸。熟悉的心跳聲也似乎在自己耳邊響起,漸漸地,自己的心跳跟它合成了一個節奏。——我已經瞄準了,你隻要慢慢地扣扳機,就能打中!沈湘菱倏地睜開眼睛,槍口瞄準稻草人胸膛,扣動了扳機!槍響!子彈準確無誤地射進稻草人胸膛,“當”的一聲,一塊鋼板掉在了地上。周四拍手大喜:“小姐,打中了,打中了!”沈湘菱欣慰地一笑,走上前,凝視著稻草人身上的三個字“何平安”,手卻悄悄抬起,輕撫上稻草人的“臉龐”。“湘菱!”沈湘菱神色驟然緊張,把槍藏在背後,轉過身去。劉世銘麵帶微笑,大步走了過來。

  沈湘菱勉強笑著:“你怎麽來了?”劉世銘沒回答,看了看稻草人,又轉頭看向沈湘菱,露出疑問的神色來:“湘菱,你怎麽擺了這麽個東西?”“這是我擺的……給小姐解悶……”周四連忙上前,支吾掩飾。“周四,去給劉先生倒杯茶。”周四擔憂地看了沈湘菱一眼,戀戀不舍地走了。“咦,這腦袋怎麽還缺了一塊?”劉世銘還在打量著那個稻草人。“你個壞丫頭拿它解什麽悶了?這是……”他忽然不說話了,伸手從地上撿起那塊鋼板,舉到沈湘菱眼前。劉世銘探究地看著沈湘菱。“這是靶心,我拿它練槍法呢。”沈湘菱神色平靜,緩緩露出藏在身後的手槍,舉到劉世銘跟前:“我怕我明天一槍打不中。”劉世銘笑了,伸手去彈沈湘菱的前額:“壞丫頭!”沈湘菱躲開他的手指,勉強笑了一笑。“其實你不用這麽緊張,明天一槍不行,就打兩槍,總之他已經被判處了死刑,就絕不會活著下刑場。”“我怕場麵太難看……”沈湘菱躲避著他的目光,閃爍其詞,對了,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突然來了?“你猜。”沈湘菱搖搖頭。劉世銘微笑著掏出一封信,遞給了她。沈湘菱打開看了兩眼,神色大變。“辭呈?”劉世銘點點頭,笑容更深了。“自打上回你找我,我連夜就寫好了!棠德守備情況並不樂觀,日本人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攻進來。我有個堂叔在重慶,他已經在那裏為我安排好了後路。我想好了,去重慶,我們一起去!”“誰要你這樣自作主張!”沈湘菱把那紙辭呈重重甩回劉世銘手上,轉身就要走。劉世銘忙一把扯住她:“怎麽?你不願意?你不想跟我去重慶?”沈湘菱一怔,轉回身來看著他,緩和下口吻:“我是說,現在是前線抗戰的緊要關頭,你居然要……要臨陣脫逃?”

  “我就逃這一回,為了你。”劉世銘長長吐出一口氣,“湘菱,你不是一直怨我隻顧忌別人,不肯拋開一切跟你走麽?這一次我想好了,再留在棠德實在太危險,為了你,為了學文,我們必須走。”

  沈湘菱沉默了。劉世銘走近一步,輕輕訴說著:“如果我還是一個人,我是無論如何都要留在棠德,堅守職責,跟他們同生共死的;可這一次我要選擇你。就算背叛了整個世界,我也要保護你。”

  “可是,可是我怕這會毀了你的前途。”“我不要前途,”劉世銘微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握住了沈湘菱的手:“我隻要未來,跟你在一起的未來。”沈湘菱的手微微一僵,終於沒有拒絕。劉世銘緊貼沈湘菱站著,念詩一樣輕柔地訴說:“想想我們的未來,湘菱,想想我們在重慶的未來。那裏沒有前線硝煙,沒有家族阻力下的身不由己,甚至沒有讓我們痛苦糾結的過去。重慶會是我們的新生,我們可以毫無負擔地在一起。湘菱,我會陪你種梅花,教學文讀書,用自行車帶著你看遍重慶……”

  劉世銘忽然輕輕笑了:“哦,我忘了,重慶是山城,不能騎自行車。那我們就牽著手並肩走……湘菱,你怎麽不說話?——怎麽,你不高興了?”他低下頭,探詢地看著沈湘菱。沈湘菱隻能強笑:“不是……隻是你說的這些未來都太圓滿了,我從沒這樣夢想過。”“不是夢想,就是我們的明天!”劉世銘抓緊了沈湘菱的手,目光中透露出熱切的喜悅。

  “隻要明天何平安一死,我就遞交辭呈,帶你一起去重慶!”沈湘菱定定地注視著劉世銘,眼神從傷感中透出一絲震驚。“一切等到明天!等到明天你親手一槍打死那個人報仇,就是對過去那些不堪往事的了結,是我們美好未來的開始!”他再也抑製不住,伸臂將沈湘菱緊緊擁進懷裏。“我已經等不及了!湘菱,告訴我,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期待?”沈湘菱的目光穿過他肩頭看著前方,漸漸變得冷靜而決然。前方,是那個被打沒了半個腦袋的稻草人。那隻握著槍的手緩緩抬起,在劉世銘背後,握緊了。“是,我也等不及了。”

  天色微明。日軍司令部的操場前,急促有序的軍靴聲震地而來,全副武裝的日軍集結成幾個縱隊,士兵牽著兩匹馬站在司令部的門口。崇明親王與橫田勇並肩走出司令部,縱身上馬。橫田勇仰起頭望著天邊,一輪紅日正漸漸升起。“根據抵抗態勢,可以斷定,德山物資緊缺,兵力空虛。”崇明親王疑惑道:“德山這麽重要的地方,竟然會兵力不足?九一八以來支那的軍隊一潰千裏,屢戰屢敗,難怪!”橫田勇搖搖頭:“中國軍隊分為各個派係,互相之間並不是互相支援,甚至相互傾軋,連他們的蔣也毫無辦法。有這樣的事情絲毫不奇怪。”紅日已升高,把兩人落在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長。軍隊已經集合完畢,陣容肅整,殺氣衝天。

  橫田勇望著眼前浩浩蕩蕩的大軍,豪情頓生,猛一揮手:“明早,我們就要登上德山看日出!出發!”

  “告訴德山的鄧峰,務必守住德山。物資彈藥和援軍,他需要多少,我即刻就給他送過去!”中央銀行辦公室裏,餘鵬程厲聲命令著電報發報員,話音才落,隻見柴誌新大步走了進來。“師座,出事了!”“又怎麽了?”“魏九峰已經簽發了判決書,何平安被判處死刑,今天就執行!”餘鵬程一驚:“為什麽這麽快!”

  “因為沈家。”柴誌新語調急促地說道,“那個沈湘菱指認何平安殺了他爹,要盡快刑決何平安,替父報仇。作為條件,她向魏九峰提供了大量的糧食、彈藥和軍餉,就是咱們準備送去德山的那批!而且提出,要她本人親自執行!”

  餘鵬程一拍桌子:“糟了!這個何平安,我是有大用的。”

  一個士兵匆匆跑了進來:“報告師座!”

  “講!”

  “雷營長帶著一個排的人去監獄了,說是要救人!”

  餘鵬程和柴誌新對視一眼。

  “快走!”

  “何老弟,你往後站,老雷現在就救你出來!”

  鐵窗外,雷大虎高高舉起槍,槍口直指牢門的鐵鎖。

  何平安連忙阻止:“雷營長,好意我領了,你這是……”

  一聲槍響!

  鐵鎖應聲而落,雷大虎飛起一腳,踹開了牢門。

  “走吧,何老弟!帶上你老婆孩子,我現在就送你出城!”雷大虎一揚手裏的槍,“有我老雷這把槍在,看誰敢攔你!”“雷營長,你是個軍人!你這麽幹,是要上軍事法庭的。”何平安站在原地不動。“狗屁的法庭不法庭!”雷大虎伸手去拉何平安:“棠德這一戰我老雷能不能活著回去都兩說,誰還管他娘的什麽法庭!總之,我雷大虎認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著兄弟被冤死,走,快跟我走!”“不行!我不能走!”“不能走?那你留著等死啊!”雷大虎衝身後兩名士兵一揮手:“你們兩個,架起何老弟,咱們走!”沒等那兩個士兵上前,走道裏嘩啦啦一片腳步聲響,幾個警察跑進來。

  “你們這是劫牢!雷大虎,你把人留下!”

  陳花皮舉著槍,虛張聲勢地大聲吆喝著。

  雷大虎掃了他一眼,“嘩”得拉了下槍栓:“憑你?就想擋我的路?”

  陳花皮一陣發怵,咬牙拔出槍對著雷大虎:“這裏是警察監獄,不是你們軍營!想帶人走,得拿魏縣長和張局長簽名的文件來!否則,否則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好啊,有種的,你就朝這兒打!”雷大虎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陳花皮渾身顫抖,隻能兩手托槍,指著雷大虎:“你,你別跟我橫!我說開槍就開槍!”雷大虎一瞪眼:“來呀,來!你開槍啊!打我啊!”他一步步向前,陳花皮一步步後退。“別逼我,別逼我,何頭兒,你說說他……”陳花皮苦著臉,懇求地望著何平安。雷大虎猛然上前一步,抓住他握槍的手一扳,陳花皮疼得一聲“哎喲”,手槍落地,連聲大喊救命。何平安上前欲阻止:“雷營長!”雷大虎手臂用力一甩,將陳花皮扔出數米。“看誰敢來!誰再來給我突突誰!”士兵們齊聲高喊:“是!”

  監獄大門前,幾名虎賁士兵堵在門口,槍口對著麵前的警察。雷大虎拉著何平安快步走了出來。“開門!”監獄大門緩緩打開。雷大虎一下愣住了,所有的士兵也都愣住了。餘鵬程和柴誌新並肩站在大門外,雷大虎下意識地敬禮:“師座!團座!”餘鵬程一言不發,走上前一把打掉雷大虎的帽子。雷大虎一震。餘鵬程低喝道:“把軍裝脫了!”“師座……我……”“沒有命令,擅自行動,跑到監獄裏來劫人!你還是不是我餘鵬程的兵!”“可,可何老弟他是冤枉的啊!”雷大虎一邊叫屈,一邊求助地看向柴誌新。餘鵬程一聲斷喝:“我再說一遍,把軍裝脫了!”“是!”雷大虎把腿一並,低下頭開始扒自己身上的衣服。餘鵬程轉身環視周圍的兵:“你們幾個好得很哪!長官一句話,就敢把天捅出個窟窿來!”“師座息怒,我們願意一起受罰!”眾士兵異口同聲。“誰說要罰你們了?我說了,你們好得很!虎賁師就要這樣,長官一句話,就是讓你去死也絕對不皺一下眉頭。你們這些當兵的,每人賞五塊大洋!”話說完,餘鵬程轉回頭,冷冷盯著雷大虎。雷大虎上身已脫得精光,筆挺地挺立在寒風中。餘鵬程喝道:“跑步回去,關禁閉,等候處理!”“是!”雷大虎二話不說,自己跑步離開,嘴裏還大聲喊著口號:“一二一!一二一!”口號聲中,張局長帶著一群警察跑過來,一眼看見了餘鵬程。“餘師長!您看這,這……”“張局長。”餘鵬程轉過身,衝著張局長微微一笑:“我代表五十七師向你道歉,雷大虎我會處理。”“談不上,談不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張局長更加緊張了,掏出手帕連連擦著腦門的汗。餘鵬程向他走近一步,口氣極是客氣:“我想跟這個何平安說兩句,行不行?”張局長忙不迭點頭:“您請便,請便!”餘鵬程走到何平安麵前,歎了口氣:“又見麵了!”何平安一笑。餘鵬程凝目盯著何平安,忽然把兩隻手往他跟前一伸:“這樣吧,你現在可以試試再劫持我,看能不能出去?”“不用試了,我心裏明白。”何平安笑著搖搖頭,“那天要不是餘師長主動配合,我劫持不住你。”餘鵬程一笑,忽然又肅然了臉色:“你帶著一個連的兵力,運送大量物資,在山路被伏擊,你會怎麽辦?”何平安脫口道:“可我現在沒有一個連的兵力,也沒在山路被伏擊。”“我是說假如!”“戰場上有假如麽?不是真遇上了,我怎麽知道怎麽辦?”餘鵬程點點頭,又問:“如果你的部隊臨陣脫逃了,甚至嘩變了,你身邊隻有警衛連,你怎麽辦?”“還是那句話,遇見了再說。”何平安抱起雙臂,“到時候該怎麽辦就怎麽辦!”餘鵬程一怔,隨即仰麵大笑起來,拍了拍何平安的肩膀。“我問完了!何警官,咱們再會。”他二話不說,帶著柴誌新轉身就走。張局長長舒了口氣,一邊擦著汗,一邊對著警察吆喝:“快快,把何平安帶回去!”

  “這個何平安,是個將才呀!”剛一踏進指揮室的大門,餘鵬程便脫口喟歎道。柴誌新疑惑地看著他。“做將軍的,各有不同。有的是勇將,勇冠三軍,悍不畏死,關鍵時刻可以讓他衝鋒陷陣,必然能改變戰局,但卻不能統籌全局,當機立斷!比如……”餘鵬程指了指外麵,“雷大虎就是這號人!”柴誌新沉沉歎了口氣:“這次,非得好好關他一陣子,打磨一下他的脾氣!”餘鵬程點頭,接著說:“還有一種是智將,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事事都求謀定而後動,靜如處子,動若脫兔。一旦出手,就是雷霆萬鈞的一擊,而且步步相扣,絕對不給人緩息。你就是這種!”柴誌新並腿挺胸:“師座誇獎。”“可這種人也有個毛病,就是凡是都像預先想好,可戰場上隨機應變,哪能事事都料敵先機。一旦出了變動,原本的計劃太過周密,反倒不能隨機應變。”“師座說得是,柴誌新當改則改!”“也談不上改不改。各有所長,改了反而束手束腳。”餘鵬程擺擺手,轉身望著牆上的作戰地圖,“還有一種,最為特別。他們沒有受過正規軍事訓練,腦袋裏沒有框子,打起仗來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大凡這種人,都有著驚人的戰場直覺。他們不會提前預謀,也不懂戰術理論,卻能臨危應變,出奇製勝。我們的隊伍裏,很少有這種人,可在共產黨那裏,卻比比皆是!”

  柴誌新一怔,隨即問道:“何平安就是這種人?”“我問他那兩個問題,就是想考驗一下,如果他遇到這種難題會怎麽樣。”餘鵬程點點頭,驀地轉過身,目光炯炯發亮,“他的答案,正是我想要的!”柴誌新的眼睛也亮了:“您是想,讓他去德山?”“兩軍對壘,物資、兵力、地形、裝備,這些都是定數。定數上我們處於不利地位,所以就要求變數。何平安就是能為戰局帶來變數的人!”柴誌新緩緩點頭,稍一停,忽然問道:“師座,那橫田勇是什麽樣的將領?”餘鵬程一默,緩緩吐出四個字:“有勇無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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