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炸終於停止了。棠德城遍處狼藉。一棟坍塌的房子前,密匝匝圍著一群國軍士兵。房頂上赫然是一顆炸彈。雖然壓塌了房子,卻沒炸。“營長,東街道的那顆沒拆下來,炸了!”一個士兵跑過來,對雷大虎報告說,“死了兩個兄弟,傷了一個!”“他奶奶的!”雷大虎狠狠罵了一聲,煩躁地瞪著房頂的炸彈,“這玩意怎麽辦,誰會拆?”眾人麵麵相覷。雷大虎沒了主意,轉回頭瞪視著秦嶽:“老秦,怎麽辦?”“我也沒碰過這玩意兒!”秦嶽也發愁了。“奶奶的,都閃開,我來!”秦嶽連忙拉住雷大虎:“還是我來吧,你粗手粗腳的,在後麵看著。”說完,他把雷大虎往身後一推,就要往前走。“不會就別找死!”秦嶽回頭一看,何平安大步走上來。“我會拆這個!”“你會?”雷大虎吃驚了。“我會。”何平安瞄了屋頂上的炸彈一眼:“我給你把這玩意拆了,你幫我找孩子!”雷大虎還是不信:“你別拿自己的小命鬧著玩,你真能拆?”“放心,”何平安看起來胸有成竹:“一分鍾之內,我一定給這玩意廢了。你幫不幫我找孩子吧?”雷大虎爽然道:“你要真能做到,我就幫你找!”
何平安高舉手掌,雷大虎抬手跟何平安擊了一下。
“叫你的人退後到安全位置,五十米內不許有人,再給我找一挺機槍來!”
何平安說著挽起了袖子。
雷大虎一愣:“你要槍幹嘛?”
“拆彈啊!”
“拆彈用機槍?”雷大虎幾乎跳了起來:“你他娘的耍我啊!”
秦嶽伸手攔住雷大虎:“給他,看他怎麽拆。”
何平安接過一挺機槍,瞄準房頂的炸彈,喝令道:“五十米外,叫人圍住了,周圍不許進一個人!”雷大虎麵容大驚:“你幹什麽!”“拆炸彈!”何平安話音剛落,機槍響了!子彈不斷打在彈頭上!轟然巨響!泥土橫飛!雷大虎捂著耳朵:“你他娘的幹什麽你!”“你要拆彈,不就是怕它不知道什麽時候響,怕炸著人?現在好了,不用擔心了。”何平安放下機槍,拍拍手,趕緊派你的人,在所有城門盤查,幫著找孩子!雷大虎看著他說不出話來。秦嶽卻笑了。何平安微微揚起頭:“我記得有人說過,虎賁的人,一諾千金!”雷大虎瞪他一眼,大手一揮:“傳令,找一個十歲的男孩,所有要出城的男孩都扣下來,集中起來,讓他們認人!”說完轉過身,拍了拍何平安的肩膀:“何老弟,我還是真有點佩服你。要不然這樣,你別當警察了,跟著我幹,一年之內,保你混個連長!”“不止!跟著我,提你個營副。”秦嶽笑著說。何平安苦笑搖頭;“當著警察還行,上戰場?我得尿褲子。”雷大虎哈哈一笑:“別逗了。我聽說,你可是在聚福樓殺了十幾個土匪!”“逼的。”何平安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到現在我還做噩夢。”
周四陪著沈湘菱從屋子裏走出來。沈湘菱搖頭:“沒有,都看了,弟弟不在這裏。”雷大虎對著裏麵喊:“都放了!”大人們領著孩子,陸續從屋裏走出來。“別灰心,這是好事。”何平安低聲安慰道,本來也沒指望這就能找著。這證明他們沒敢出城,還在城裏麵。“可要是他們已經走了呢?”“不會的。咱們敲了那麽久鑼,綁匪如果注意沈家,就一定不會走。你別擔心。”沈湘菱信服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雷大虎嗬嗬一笑:“我說沈小姐,你也是敢帶著人跟我的部隊硬頂的主,怎麽在何老弟麵前跟個聽話小媳婦似的?”沈湘菱瞪了雷大虎一眼。何平安假裝沒聽見,隻是說:“孩子肯定在城裏。現在屋子都空了,老百姓都在城門堵著。咱們就是一間間地找,也能把他找出來!”沈湘菱連連點頭。何平安轉向周四:“你陪著你們家小姐,咱們分兩路,一塊找!”
一斧子下去,封鎖在門上的木條就被劈斷了!何平安一腳踹開小屋的大門,走了進去。屋內沒有人,還有半碗喝剩下的米粥。“第七個!沒有!”何平安走出大門,用斧子在大門上刻叉。他轉頭剛要走,身後屋內忽然傳出一聲響。何平安扭頭走進去,隻見一個人蹲在桌子邊,捧著半碗米粥狼吞虎咽。“你是誰!”喬榛瞪著眼睛,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我沒有……我不是偷東西,我……我就是餓了……”何平安看著喬榛,麵容柔和了起來:“別怕,跟我來。”喬榛突然愣住了。“就是你,你就是那個壞警察,打我師父的壞警察!”何平安一笑,剛想說話,刺耳的空襲警報聲猛然響起。何平安一把拉住喬榛:“快跑!”喬榛竭力掙紮:“你是壞人,你放開我!”何平安奮力一拉,拽著喬榛跑出去!轟然一聲巨響!硝煙,泥土,瓦片!何平安咳嗽著從地上爬起來,灰塵散盡。房屋倒塌了,喬榛被壓在了下麵,一動不動地被壓在一根房梁下麵。“姑娘,姑娘!”何平安撲到喬榛跟前,緊緊抓住了她露在外麵的兩條胳膊。“我,我沒事兒,”喬榛竭力挪動了下身子,抬起頭無助地望著何平安:“我沒事,就是卡住了。”何平安連忙扒開她身上的灰土碎石,一時愣住了——倒下的磚牆替喬榛擋住了砸下的房梁,可是她被卡住了!窗外,空襲警報響個不停,隱隱夾雜著飛機劃破長空的聲音。街頭民眾驚惶的尖叫,警察的呼喝也隨之傳了進來:“快!快進防空洞!”蜂擁的人潮撞開何平安,四散奔逃。
喬榛求助的眼光,望著何平安。何平安猛一跺腳,把斧子扔下走到了房梁前,用盡全身的力氣,推著房梁:“不能死,誰都不能死……”房梁巋然不動。空襲警報聲中,炸彈破空。遠處,響起一陣巨大的爆炸聲!何平安青筋暴起,憤然高喊:“不能死!”房梁居然緩緩移動了!喬榛的身子露了出來,卻仍舊一動不動,隻是呆呆望著何平安。何平安猛然一推,房梁落在地上,他踉蹌著走到喬榛麵前,向她伸出一隻手。喬榛呆望著何平安伸來的手,眼中卻浮現出另一幅景象——
一隻少年的手竭力向下伸著,伸向土坡下伸出來的一隻稚嫩的手。一個少年趴在土坡上,臉漲得通紅,竭力往下伸長手臂:“小榛,別怕!大哥救你,抓住大哥的手!”土坡下,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滿臉是淚,大半個身子吊在陡坡上,竭力想夠到哥哥伸出的手:“大哥!大哥救救我,救救我!”她的腿在土坡上踢蹬著,土坡上的土石簌簌而落。少年咬緊牙,竭力伸長手臂,兩隻手的指尖眼看就碰到了一起。小姑娘的身子忽然往下滑去,少年的手抓了個空:“小榛!”小榛停在土坡半腰,瞪著淚眼望向少年。少年站起身,四處緊張地張望。小榛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大哥,大哥!”“小榛,抓住了別動!大哥下來救你!”少年趴下身,小心翼翼地順著陡峭的土坡往下溜著。小榛眼巴巴看著他,小聲啜泣著:“大哥,大哥……”少年忽然一腳擦空,身子直掉下來!“哥哥!”少年腳踩著一小塊平台,一手抓住坡上的雜草,一隻手伸長了去夠妹妹的手。兩隻手終於緊緊握在一起。
“姑娘,快起來!”隨著何平安的一聲呼喊,喬榛眼前的回憶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何平安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見喬榛還在愣愣地盯著自己,何平安連聲督促:“快走!走!”喬榛恍恍惚惚地被拉起來,跟著何平安的腳步,飛快地往後跑。她的眼中躍動著何平安的背影,一瞬間,回憶再次出現了:哥哥拉著幼年的自己,在家鄉鋪滿山草的原野上縱情奔跑著。“到這邊來,快來!”幼年喬榛頭戴一隻花環,一隻手被哥哥牽著,咯咯地笑。“哥哥,哥哥……”喬榛忽然掙脫了何平安的手!何平安驚異地回頭望著她。喬榛站在原地,神色激動,好像馬上就要流淚:“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何平安一怔,走近半步:“我……”“轟”的一聲巨響,打斷了何平安的話。不遠處,火光衝天!何平安一把抱住喬榛,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衝擊而來的磚石塵土。“快,去防空洞!”何平安拉著喬榛狂奔擠進防空洞。
防空洞裏一片黑暗,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
喬榛被擠到何平安懷裏,何平安想要推開,卻又被擠在一起。
何平安盡量側過臉,不敢跟喬榛對視:“別怕,我是好人。”
喬榛用力一掙紮,又被擠了回來。
“你……你是不是姓……”
喬榛還沒說完,身邊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各位都是中國人吧?”
何平安一愣,側耳凝聽著周圍的動靜。
“你什麽意思,這裏還能有日本人!”
“我剛才……好像……好像聽見有人說日語。”
何平安臉上變色,拉著喬榛的手一緊:“別出聲!”他警覺地四處張望,然而周圍實在太黝黯了,什麽也看不清。不遠處的角落裏,藤原彌山和兩個日本軍人正縮在一邊,眼睛放出異樣的幽光。
街頭,爆炸聲接連響起,震耳欲聾!
“砰”的一聲,沈湘菱一斧頭劈在門上!
門開,裏麵空無一人,一片狼藉。
周四擋在沈湘菱麵前,灰塵落了一身:二小姐,走吧,快進防空洞!沈湘菱猛然推開周四,周四卻一把拉住。
沈湘菱拚命一掙,推開周四:“學文就在這些房子裏麵,我得救他,我不能讓他炸死,我得救他!學文!”沈湘菱狀若瘋癲,走向下一家,奮力劈去!
門開,裏麵空無一人!防空警報越發刺耳!“二小姐!”周四攔在沈湘菱身前。“怕死你就滾!”沈湘菱猛然一揮斧子。周四竟沒有躲,垂在胸前的大辮子都砍斷了,掉在地上。沈湘菱愣了。“周四的命是二小姐給的,二小姐什麽時候想要,就請拿去!”周四含淚懇求道,隻是二小姐,你得活著啊!沈湘菱喊了一聲,推開周四。沈湘菱奮力劈門,斧子落下!爆炸聲!沈湘菱身上一震,臉色慘白。又是一斧子劈下!“我什麽都沒有了,娘死了,大哥也死了,現在沈家也沒了。我隻有這個弟弟!學文,你等著,姐姐來救你,來救你!”沈湘菱奮力喊著,奮力劈砍。木門砸開的同時,巨大的爆炸聲在耳邊響起!“二小姐!”周四猛然撲上來,緊緊抱住沈湘菱。不遠處,一棟房子被炸飛,揚起漫天的灰土硝煙。周四咳嗽著爬起身來,卻見身下的沈湘菱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已經暈了。“二小姐,你醒醒,你醒醒!”沈湘菱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周四急得幾乎哭出來,隻得背起沈湘菱,咬著牙向防空洞跑去。在她身後,剛剛被砸開的屋子內,碎石灰土散落滿地,一片狼藉。床底下緊緊蜷縮著兩個人,正是海東升和沈學文。
街頭的警報還在響,防空洞裏卻是一片死寂。何平安躲在黑暗中,緩緩拔出了手槍:“各位鄉親,那位大哥說,咱們中間有日本人。不管真假,總得查查。”眾人紛紛迎合:“對,要查,要查!”黑暗中,藤原彌山碰了一下兩個日本人。三人漸漸挪動,分散開來。何平安高聲叫道:“我是警察!我叫何平安,你們或許有人認識我!”“何頭兒,是你啊!”一個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何平安立刻應聲道:“老五,我聽出來了,是你。”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何平安,我們知道。聚福樓裏殺土匪的英雄,我們都聽你的,你說怎麽查吧!”何平安往前走了半步,把喬榛擋在自己身後:“不用怎麽查,咱們就是聊聊天。每個人,用自己的家鄉話,隨便說幾句。”眾人紛紛讚同:“對,這法子好!”“小鬼子雖說長得跟咱差不多,可不會說咱們家鄉話!”何平安從懷裏掏出他的打火機,緊緊扣在手裏:“從左往右,挨個說。要是誰身邊的人沒說話,立刻揪出來,他就是日本人!”“俺先來!”一個聲音響起:“俺是河南的,逃難到這裏。”“我就是本地人,住在聚福樓後麵。”“我也是本地的,住在東街。”聲音越來越近,藤原彌山緊張地瞪著眼。輪到日本兵了,他在黑暗中咳嗽了一聲,低聲含糊道:“我是東北的。”“我是……”“等等!”何平安打斷了下一個,“剛才那位東北的大哥,在麽?”日本兵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在呢!”“我爹也是東北人,你東北哪的啊?”“錦州。”日本人盡量讓自己的話說得很快。“是麽?咱們能算是個半個老鄉啊,你錦州哪嘎達啊!”何平安放大聲音喊話,掩飾自己搬開機頭的聲音。日本兵也從懷裏摸出了手槍:“錦州就錦州唄,還能是哪嘎達啊!”何平安一笑:“我聽我爹說,日本人笨得很,以為東北所有地方說話都是一個味。可本地人一聽就清楚,你那口音離錦州至少還有八百裏地呢!”何平安猛然點燃打火機:“八嘎牙路!”日本兵猛一轉頭,舉槍!槍響!何平安比他更快,一槍斃命!眾人驚呼聲。何平安合上打火機,防空洞內一片漆黑。“大夥別亂!”何平安鎮靜的聲音再度響起:“死了一個,可既然剛才他說了日語,就證明有人聽,那就是至少還有一個!”黑暗中,何平安的眼睛炯炯有光。喬榛躲在何平安的身後。藤原彌山咬著牙,警惕地看著四周,慢慢舉起了槍。何平安的聲音聽起來把握十足:“各位鄉親!我數三個數,然後點燃打火機,火光一亮,就有日本人對我開槍。開槍之後,他一定會停一下,到時候大夥一擁而上,就能抓住他!”一個聲音立刻勸道:“何頭兒,您可別這麽幹!”喬榛一下拉住何平安的手:“你不能……”
何平安斷然大聲道:“三!”
眾人:“何頭兒,你別啊!”
“二!”
藤原彌山緊張地握著槍。
“一!”
一片漆黑,打火機沒亮。
眾人都是一愣。
藤原彌山猛然把槍收起來!
突然一道火光!
槍響!
一個舉著槍的日本人中槍。
再次一團漆黑。
“又一個!”何平安大聲道:“我騙他數三個數,他就一直舉著槍準備,到時候沒打火,他自然驚詫。這時候我再打火,誰舉著槍,誰就是日本人。剛才我看了,沒有人再有槍。大夥安全了!”何平安拉住喬榛:“防空警報也停了,咱們都出去吧!”眾人紛紛走出放空洞,邊走邊由衷喝彩:“何頭兒,真有你的,服了!”“何頭兒才是真英雄,真英雄啊!”何平安也跟著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喬榛。眾人紛紛對著何平安鼓掌,喝彩聲漸漸變得整齊而有節奏起來。“真英雄,真英雄!”何平安一笑,擺擺手,轉身就走。人群中,藤原彌山死死地盯著何平安的臉。喬榛則一直跟在何平安身後。何平安突然回頭:“小姑娘,你跟著我幹什麽?”喬榛剛想說話,肚子叫了一聲,喬榛捂著肚子,有些不好意思。何平安笑了。
順著這條街往前走,不遠處就是棠德城的城門;城門前,人群洶湧,人聲喧囂。而這邊街頭,卻是人跡罕見,無比清淨。喬榛捧著一碗熱粥,坐在街邊,看著蹲在對麵的何平安。何平安笑了:“看我幹什麽,趕緊吃啊。”喬榛低下頭囁嚅道:“我……我沒錢……”“不要錢。”喬榛眼睛一亮:“真的?”何平安誠懇地點點頭,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喬榛低頭小心翼翼地喝著,眼圈紅了。
何平安奇怪道:“怎麽了?哭什麽?”
“沒什麽……就是……就是暖和。”
喬榛捧著粥碗,手裏暖,心裏也暖,她再說不出話來,低頭喝粥。
何平安深深看著她,默歎一聲:“幾天沒吃了?”
喬榛低頭喝粥,來不及說話,隻是用手指比了一個三。
何平安點點頭:“快吃吧,吃飽了趕緊出城。”
喬榛停住了,抱著碗。
“怎麽不吃了?”
喬榛閃了他一眼,垂下眼低聲道:“還有,還有人……”
“對了,你還有個師父!”何平安站起身,走到喬榛跟前,蹲下身誠懇地看著她,“你們趕緊離開棠德吧,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往西邊跑,去重慶,或者去雲南。日本人應該打不到那邊。”喬榛怯懦地點頭,咬了咬嘴唇,又問道:“你……真的姓何?”何平安一怔:“我當然姓何。”“那你是不是,是不是共產黨?”喬榛話音一落,何平安頓時麵色嚴肅起來:“我就是個小警察,怎麽可能是共產黨。你盡快離開棠德吧。”何平安說完,起身要走,突然停下來:“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男孩?十來歲,可能有別人帶著他。”喬榛緊張地抱著粥碗,不知道該說什麽,驚恐地看著何平安。何平安一笑:“算了,你怎麽可能看見。快走吧。”何平安轉身走遠。喬榛捧著一碗熱粥,想說又沒法說,隻是看著何平安的背影。
這是一間幽謐的暗室,門窗都被堵死了,外間一絲亮光也透不進,屋子正中的桌上卻點著一支蠟燭。幽幽燭光中,藤原彌山低著頭,沉默不語。他周圍的五名日本兵全都默然低著頭,表情哀戚肅穆。桌上的燭光忽然一跳,藤原彌山抬頭,用日語緩緩道:“默哀結束。發報吧。”一名日本兵上前,坐到桌上擺的發報機前。“電十一軍司令部橫田勇將軍閣下,”藤原彌山陰沉的聲音響起:“棠德百姓已經開始往桃源鎮移動,預計將在沅江畔渡江。另,兩名戰士已經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天皇。”電報滴滴答答,漸漸停了。藤原彌山也陷入了沉默,少頃,忽然一字一頓地開了口:“你們要記住,”他的眼底閃爍著兩簇鬼火一樣的寒光,緩緩照過眾人的臉,“要是遇見那個叫何平安的人,一定要小心。如果有機會,除掉他!”
“嗨!”
“根據密報,棠德的百姓已經開始遷移。”橫田勇一手握著電報,一手在麵前沙盤上的“桃源”點了點。“路線是在桃源集中,然後渡過沅江,離開棠德地界。”崇明親王俯身細看著沙盤,伸手在上麵化了一道:“隻要在河邊布置,攔阻中國平民過江,他們就會湧回棠德。餘鵬程至少要分出一半兵力平複內亂!”“好!”橫田勇神采奕奕說,“這段河邊,是一片密林,正是藤原君施展的好地方!”電報紙被點燃,一團火焰驀地在橫田勇的手指上跳躍而起,他把這團火苗往沙盤上一扔,代表江邊密林的數根葦子杆騰地燃燒了起來。橫田勇拍了拍手,轉過身,冷冷地瞧著站在自己眼前的藤原景虎:“藤原君,你就去為餘鵬程燒上一把火吧。”是!身後的藤原景虎立正敬禮,神色剛毅。
沈家大堂裏,沈湘菱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動不動,臉色慘白,手裏捏著佛像。何平安歎了口氣,低聲安慰道:“綁匪不是傻子,日本人炸彈來了,他們也會躲,學文沒事。”沈湘菱緩緩搖頭:“他們要是出城了呢?要是把學文扔了,或者……”“不會!”何平安語氣堅決,他們是求財,沒拿到錢,學文就不會有事。沈湘菱看他一眼,淒然搖了搖頭:“我錯了,一開始就該給他們錢,或許……或許學文現在已經回來了。”“你沒錯。已經做得很好了,換了誰也不會比你做得更好。”何平安走到沈湘菱身後,看著沈湘菱手裏的佛像:“這是你的護身符吧。真要是老天有眼,會保佑你弟弟的。”沈湘菱搖了搖頭:“這是藥,也是我哥的遺物。”何平安不解地看著沈湘菱。沈湘菱低低地說道:“我們家,有遺傳性心髒病。聽人說,奇楠沉香木有特效,犯病的時候吃一點,能救心。爹得了一塊,雕成佛像,自己不舍得用,給了我大哥。可大哥還是死了。”何平安一怔,道:“他發了病,沒舍得吃,留給了你?”“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殺了,”沈湘菱搖了搖頭:“是共產黨殺了他!”何平安全身一震,死死地盯著麵前的掛墜。“九年前,大哥參軍。共產黨在棠德開戰,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什麽是共產黨。政府說,他們都是土匪,是殺人如麻的魔鬼,號召大家參軍打仗,那一場戰鬥中,我大哥死了,隻留下這個……”沈湘菱攥緊了佛像。
何平安低聲道:“你恨共產黨?”
沈湘菱搖搖頭。
“為什麽不恨?他們殺了你大哥。”
“之前恨。”沈湘菱緩緩道:“可後來我去了一趟鄉下,看見了那裏的人隨時都在生死之間掙紮。如果是我,我也會站起來反抗這樣的政府。”何平安沉默著,指著沈湘菱手中的佛像。“你現在怎麽不吃?”“我從小就有病,娘死了之後,病更重了。再加上和劉世銘……”沈湘菱一頓,顯然是不想多說。“醫生說我不能有強烈的情緒波動,我就一直逼著著自己不悲不喜,不動情緒。年月長了,我真就變成了個冰冷的人。從裏到外的冷。我一直想著,就算我病死了,也不吃這塊沉香,留給弟弟學文。他還小,又在亂世。可現在……我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沈湘菱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眼淚默默地流著。何平安靜默了,不知不覺站到了沈湘菱身後,他伸出一隻手,想要安撫眼前這個女人,手掌卻停在空中,緩緩放在椅子背上,最終隻能吐出一句話:“我這種該死的還沒死,學文一個孩子,不會有事的。”沈湘菱心亂如麻,並沒有聽出何平安語氣中的不對。突然,周四跑了進來:“小姐,出事了!”說著,她把手裏的紙條送到沈湘菱眼前。何平安一把搶過,掃了一眼,竟然笑了:“沈小姐,喜訊!”沈湘菱慌忙接過紙條,周四卻不解道:“何警官,綁匪要贖金,怎麽還是喜訊!”“是喜訊!”沈湘菱拿著紙條,臉上的淚水不斷流下:“這證明學文沒事!他沒死,也沒出城!”她眼中帶淚,臉上帶笑,望著何平安,猶如雨後綻開的海棠。
海東升從懷裏掏出兩把匕首,緩緩放在桌子上。“我去要錢,你帶著孩子。如果他們給錢,就放人。如果我出事,你就用這匕首裹挾這孩子,還能逃命。”海東升語氣陰沉。被綁的學文麵露恐懼。喬榛目光一觸桌上的匕首,立刻轉開了,連連搖頭:“師父,那個叫何平安的警察,是個好人,他給了咱們吃的……咱們,咱們還是把孩子送回去吧!”
海東升抓起桌子上的粥,奮力一扔:“一碗粥,救不活咱們師徒倆!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到時候你帶著孩子躲在人群裏,千萬別露麵。到時候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就自己躲進人群裏。城門口人多,他們找不見你。”
粥碗摔在地上跌得粉碎,喬榛嚇得渾身一抖,隻得恐懼地點了點頭。
城下街頭,落日餘暉,到處都是準備背井離鄉的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一個個地走,一個個地走!”
陳花皮站在街邊,提著警棍,對著人潮大聲吆喝著。
周四扛著一個大箱子,大步往前走,何平安和沈湘菱緊跟其後。
“他們拿了錢,不放孩子怎麽辦?”沈湘菱猶自擔憂。
“見機行事,你放心,我一定救回你弟弟。”何平安一邊說,一邊敏銳地四視搜尋。
四周隻有人群滔滔。
沈湘菱打開紙條又看了一眼:“說是在城門這兒,怎麽沒人?”
“我明白了,”何平安看著人流,點了點頭,“他是想讓我們擠進人群裏。”
周四疑惑道:“為什麽?”
“人群裏,我不能開槍。”
沈湘菱一驚:“那怎麽辦?”
“既來之,則安之。”何平安從周四肩頭接過箱子,扛在自己肩上。“我倒要看看,是哪路高人,能在我鼻子底下拿錢走人,進退自如。”何平安大步往前走,周四拔槍在後麵護住沈湘菱。城門前,數個士兵端槍守衛,人潮更是擁擠了。何平安往裏擠壓著,故意把箱子舉得老高。一隻手拍在何平安肩頭,何平安猛地回頭。海東升冷冷地望著何平安。周四欠身上前,槍口頂在海東升的肚子上:“別動!”“是你們別動!”海東升冷冷道,“想要孩子活命,就把槍收起來!”沈湘菱急問道:“我弟弟呢?”“就在附近!”沈湘菱環顧四周,到處都是人,根本就看不見沈學文。海東升冷冷道:“這麽多人,你看不見。可我的人能看見你們。隻要我有事,你弟弟立刻就死!”何平安一手扛著箱子,另一手按住周四,周四緩緩收了槍。何平安深深打量著海東升,忽然眼睛寒光一閃:“我認識你!”“是你!”沈湘菱也是一聲驚呼。何平安一聲歎息:“你一個唱戲吃飯的,怎麽走到這一步?缺錢說一聲,誰不能周濟你。”“別說廢話!”海東升不為所動:“把錢放下,你們不許動。我走遠之後,自然放了孩子!”“要是我給了錢,你不放人怎麽辦?”
海東升微微抬起頭:“你沒得選。”
沈湘菱緊張地看著何平安,卻收到何平安一個暗示的眼色。她立刻收起慌張的神色,冷冷地看著海東升:“那我們可以在這兒僵著。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自然就知道我弟弟在哪。到時候,這些警察、士兵,都會開槍打爛你的腦袋!”
海東升身子一晃,又定住了神:“到時候,你弟弟一起死!”
“不見得吧?”何平安忽然笑了,你的同夥,就是你那個女徒弟吧?
海東升一愣。
“我見過那姑娘,我相信她絕不會殺人!”
何平安斬釘截鐵道。
“好啊!”海東升“咯咯”一聲笑,那你不妨現在就殺了我,試試看我徒弟會不會殺人,試試你家少爺會不會死?何平安搖搖頭:“殺了你,她沒準真會為你報仇,可我不殺你。我跟你打個賭,我一塊錢都不給你,一樣現在就能把孩子找出來!”海東升一愣。“抓了!”何平安一聲喝令,周四猛然上前按住海東升。“快……”海東升還沒喊出聲,已經被周四一把按住了嘴,沈湘菱拿出一塊手帕,堵在他嘴裏。“讓讓,都讓讓!”何平安舉著大箱子,推開眾人,直奔城牆。“什麽人,退回去!”陳花皮揮著警棍擠到何平安身後,大聲吆喝著。“好兄弟,讓開了!”何平安回頭喊了一句,繼續往前就闖。陳花皮等警察一愣,跟著追在他身後,一邊跑一邊叫:“何頭兒!何頭兒你又要幹啥?”何平安扛著箱子幾步跑上了城頭,他舉著箱子,掃視城下的人群,揚聲高喊:“各位鄉親,山高水遠,背井離鄉,沈家發慈悲,給大家夥兒送路費來了!”說完,他猛然打開箱子,往下一揚。大塊的銀元雪片一樣從天撒下!“哄”的一聲,民眾頓時沸騰,全都蹲下撿錢。人群中,喬榛摟著沈學文,愣愣地看著城頭。何平安敏銳的目光瞬間落在他倆身上,伸手一指:“看,就在那兒!”周四一腳踹翻海東升,撲向了喬榛,喬榛驚叫一聲,下意識舉起刀子!“姑娘!你別犯傻!”城頭的何平安一聲大喝,喬榛頓時愣住了。趁此時,周四已然衝上來,一把推開了喬榛,把沈學文緊緊抱在懷裏。“為什麽不給我一條活路!”海東升從地上掙紮起來,抽出匕首,嘶吼著撲向沈湘菱!一聲槍響!海東升手上中槍,鮮血飛濺,匕首落地。半截手指也落在地上。
城頭,何平安舉著槍,憤怒又遺憾地瞪視著海東升。而海東升疼得跪在地上,嘶聲慘叫。在他身邊,瘋狂的災民依然在搶錢。海東升忽然不叫了,而是呆呆看著他們,猛地撲了上去,瘋狂般跟著災民搶奪:“都還給我,這都是我的錢,我的錢!都是我拿命換來的錢!”他缺了半截手指的手在地上扒拉著,雪白的銀錢染上斑斑血痕。突然一隻腳狠狠踩在他的手上,海東升慘叫一聲,滾倒在地。民眾已經完全亂了,互相廝打,搶錢,踩踏!警察和士兵根本顧不上海東升,隻有攔阻搶錢的民眾。周四把沈學文送到了沈湘菱的懷裏,緩緩舉起了手裏的槍,對準了海東升。喬榛驚叫一聲,慌忙撲上去,攔在海東升麵前。“要殺先殺我!放了我師父,放了我師父!”“就是你一直挾持我家小少爺!”周四掉轉槍口,對準喬榛。一道銀光閃過,周四的槍口被飛來的一塊銀元砸開。“等等!”何平安從城頭大步走下來,推開人群,走到海東升麵前。何平安緩緩壓下周四的槍口:“不怪你們,怪這世道,你們走吧。”喬榛望著站在麵前的何平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海東升一聲厲叫,推開喬榛,匕首扔出,刺入何平安的肩頭。沈湘菱驚叫起來,周四上前,飛起一腳踹倒海東升,就要開槍,卻被一隻手按住了。殷紅的血自他肩頭緩緩流下來,何平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把目光投向喬榛:“我說了,不怪你們。走吧,往後做個好人。”喬榛愣住了,海東升愣住了。沈湘菱呆呆地看著何平安。夕陽餘暉之下,到處是搶錢的民眾。何平安站在餘暉中,猶如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