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圓桌在地上飛快地滾動!何平安縮在圓桌後麵,推著圓桌跑。槍聲不絕,子彈打在圓桌上,木屑紛飛。何平安探出半個身子,開槍還擊!兩名土匪中槍栽倒。何平安趁機探出頭大喊:“還不跑!”樓上的眾人紛紛從窗戶跳出去,接連跌入麵粉中,趕忙爬起,從車上跑下來。十幾個滿身雪白的麵人四散奔跑。魏九峰也是一身雪白,狼狽不堪地從麵粉堆裏站了起來。鳳老板連忙走上來,扶住魏九峰,掏出手帕給他擦臉。張局長也緊接著衝過來:“縣長,怎麽樣?”魏九峰打了個噴嚏,指著樓上大叫:“衝進去!救人!”張局長忙抽出槍,對著警察大聲吆喝:“快!衝進去!”陳花皮帶著幾名警察硬著頭皮往裏走,槍聲又起,警察們嚇得全縮了回來。“沒用的東西!”張局長躲在後頭,狠狠罵道。
四名土匪倒在血泊中,已經死了。鐵山頭舉著槍,對著雅間的大門,兩個土匪站在他身後。何平安躲在雅間的門後。鐵山頭大喝:“有種你出來,別躲著打冷槍,咱們當麵見個生死!”何平安靠在門後,轉眼看見桌子上的火鍋。“好,我出來啦!”
大門陡然打開,銅鍋飛了出來!
鐵山頭一槍打中銅鍋,熱湯飛濺。土匪們一驚。
何平安一個滾身躥出來,連開兩槍,兩名土匪中槍倒地。
何平安舉槍對著鐵山頭。
鐵山頭頓時麵如死灰。
“哢嚓”一聲,何平安沒有子彈了!
鐵山頭大喜,猛地舉起槍,槍口對準何平安的額頭。
“老子崩了你,給兄弟們報仇!”
何平安陡然躍起,手指頂進了槍口裏。
“我用手指頂著,你開槍就炸膛,咱倆一起死!”
鐵山頭愣住了:“你胡說,我怎麽不知道堵著槍眼就會炸膛?”
何平安竟一笑:“不信你就試試。殺了這麽多,老子夠本了!你開槍啊!開槍啊!”
鐵山頭咬牙,手指扣緊了扳機,卻遲遲不敢按下去。
何平安突然一腳踹翻鐵山頭,奪過了槍,槍口對著他的腦袋。
鐵山頭立刻一個翻身,手指堵住了槍眼。
“我不信你敢開槍!”
何平安笑了:“我騙你的!”
一聲槍響!
鐵山頭的手血肉橫飛,大聲慘叫!
血濺了何平安滿臉。
一連三槍!
鐵山頭倒在血泊中,瞪大了雙眼!
接連響起的慘叫聲和槍聲,驚住了樓下所有人!
魏九峰、沈湘菱、張信隆,一個個都伸長脖子,緊緊盯著二樓。
“帶兩人,上去看看!”
張局長衝陳花皮一揮手。
陳花皮身子往後縮:“局長,我……”
張局長一瞪眼,陳花皮無奈,硬拉著一個警察小心翼翼地走進聚福樓。
張局長握著槍,擦了一下腦門上的汗。
片刻功夫,陳花皮神色狼狽地跑了出來:“死,都死了!”
魏九峰失驚喝問:“誰死了!”
“土匪,土匪都死了!”
陳花皮伸手往後一指,沈湘菱抬眼望去,正看見一個人慢慢從聚福樓裏走了出來。
何平安站在門口,渾身浴血,手裏提著槍,猶如地獄惡鬼。
眾人都吸了一口冷氣。
何平安看見眾人如見惡鬼的表情,他想笑一下,勉強呲了呲牙。
所有人都恐懼的往後閃。
何平安臉上的表情更顯可怕。
沈湘菱在人群中,緊緊地盯著他。
大難不死的魏九峰,換過了衣服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仰頭望天。張局長站在對麵,捧著一盒人參:“長白山挖出來的,上好人參。縣長,您受驚了,得壓壓驚。”魏九峰幽幽道:“是個人才。”張局長連忙一笑:“承您誇獎,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說著把手裏的人參又往前遞了遞。魏九峰卻一動不動,正在出神:“隻身闖匪穴,單槍殺敵,這是勇。詐降誘敵,用麵粉車救人,這是智。先人後己,願意為別人涉險,這是仁。”魏九峰坐直了身子,看著張信隆兩眼放光:“這個何平安,是個人才呀!”張局長麵色尷尬,眼中又羞又妒,高捧的雙手也放低了。魏九峰目光炯炯地繼續追問:“這個何平安,到底是什麽人?”“他……”張信隆才剛開口,敲門聲響起,劉主任推門進來。“縣長,三青團的劉世銘來了。”魏九峰一愣神,劉世銘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中山裝,走到沙發前,對魏九峰微微一笑。“魏縣長,今天辛苦了。”魏九峰站了起來:“世銘同誌有什麽事?”劉世銘把目光投向張信隆:“張局長也在,這正好。聚福樓的事,我都聽說了。我來就是想問問,這個何平安是什麽人?”“他是誰?”張局長心裏更膩歪了,“他就是我手下的警察啊。”劉世銘打開隨身帶的文件袋,攤放在桌子上。“何平安今天在聚福樓槍殺土匪,彈無虛發,槍法極準。可我查了他的檔案,九年來,他的射擊考核一直是丙級,最好的一次,也不過是乙下。一個九年打不準槍的人,怎麽忽然成了神槍手?”魏九峰和張局長對視一眼,麵色沉重了。“而且,他的一切檔案都止於九年前,之前沒有任何記錄。報告上說,他是九年前帶著老婆孩子逃荒到這裏。我發電報到省裏,當時根本沒有災情,是個豐年。哪來的逃荒一說?”劉世銘目光炯炯看著魏九峰。魏九峰哈哈一笑:“這麽說,劉主任又揪出了一個共產黨了?”劉世銘神色一正:“我沒有說他是共黨,隻是身份可疑,我必須調查。我知道,他立了大功,又救了縣長的命,所以特來請示。”
魏九峰擺了擺手:“三青團調查共黨,是職能所在,不用請示我。這幾年你挖出了不少共產黨,全部都把他們送回了延安,保證了政府工作的機密,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魏九峰湊到劉世銘身邊,笑容詭秘:“你想怎麽查,就怎麽查。我也想知道,何平安到底是何方神聖。”
還是那間屋,還是那張行軍床,何平安麵朝牆壁躺著,很有節奏地打著鼾。柳芬站在何平安的身後,靜靜地看著。“別裝了。”何平安的後背一動不動,依舊鼾聲如雷。柳芬拉過椅子,坐在何平安的身後,低聲歎了口氣。“九年前,剛到棠德的時候,你枕著槍睡覺。一點響動就能驚醒,有一次我半夜起床,你一下竄了進來,舉著槍,眼睛發亮。當時我就說,這樣下去不行。”何平安的鼾聲漸漸低了。“我花了一年的時間,才教會你睡覺要打呼嚕,像個普通人一樣。這九年來,每天聽見你的呼嚕聲,我心裏就踏實。可我知道,自從那天你開了城門,你就再也不打呼嚕了,你都是裝的。”鼾聲停了。柳芬凝望著他的後背,輕輕說道:“你在看打火機。”何平安陡然坐了起來,翻過身看著她。柳芬聲音裏帶著哭腔:“我知道,自從你開了城門,見了那個沈湘菱,你就每天都偷偷看那個打火機。”何平安定定凝視著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上托著一個打火機。“我也知道,瞞不過你。”何平安笑了。柳芬看著打火機,淒然搖搖頭:“這個打火機,代表著你以前的日子,那時候,你是英雄。這麽多年,我一直想讓你變成一個正常人,看來是做不到了。”“你做到了。”何平安的語氣滿帶沮喪、無奈。柳芬不解地看著他。何平安伸出自己的右手:“我今天開了槍,殺了人。這九年我沒傷過一個人,今天是迫不得已。我以為我能像以前一樣,可我現在……”那隻右手在顫抖,不住顫抖。何平安求助似地望著柳芬。“我害怕。”柳芬看著何平安,握住他顫抖的右手,貼在心口。“這麽多年太平日子,值了。”柳芬潸然淚下。
“啪”的一聲,周四把茶杯往桌上用力一頓,飛濺的茶水幾乎濺上劉世銘那身雪白的中山裝。劉世銘毫不在意,隻是望著麵前的沈湘菱:“我來,是想問何平安的事。”隔著大堂正中的紅木桌,沈湘菱端然坐著,目視前方:“問何平安的事,你應該去找何平安。”劉世銘掏出一個本子,拔出筆;“何平安讓你把麵粉車停樓下救人,你們是什麽時候商定的?”“沒有商量過。”劉世銘凝視著沈湘菱:“沒商量過?難道是湊巧?”“不是湊巧。”劉世銘一愣:“那是什麽?”。沈湘菱淡淡道:“是默契。”劉世銘沉默了。“你們認識了多久?”“兩天。”劉世銘攥緊了手中的筆:“認識兩天,就有默契?”“有些人,第一次見麵就有默契。有些人,認識再久,也看不透他的心。”沈湘菱看著對方,冷冷地把自己跟前的茶杯端了起來:“送客!”周四上前,收起劉世銘的茶杯:“劉先生,沈家太小,容不得您這麽大的官。請回吧。”劉世銘深深看了沈湘菱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大堂。兩個下屬等在沈家大門外,見他出來,忙迎上去:“世銘同誌,下一步怎麽辦?”劉世銘轉身望著沈家緊閉的大門,低沉地吐出幾個字:“提審何平安!”
一隻修潔的手拈著把指甲刀,熟練地搓磨著另一隻手的指甲。何平安坐在對麵,桌子上隻有一疊文件,別無他物。劉世銘笑著把指甲刀放在桌子上,推到何平安麵前:“聽魏縣長回憶,當時就是因為這指甲,讓土匪認出來的。”何平安尷尬一笑:“我腦子笨,沒注意到這些細節。”“不能這麽說。你是大英雄,深入虎穴,不單救了老百姓,還救了縣長。何警官,你可算是一戰成名啊!”何平安搔搔頭:“劉長官誇獎了。您找我來,有什麽要問的?”“沒什麽要問的啊。我是仰慕咱們棠德的英雄,請何警官來隨便聊聊,還想請你吃個飯。對了,聽說何長官是桑植人?”何平安點點頭。劉世銘把身子往後一仰,靠著椅背感歎道:“好地方啊,前兩年去過,山清水秀。河邊有一棵大榕樹,獨木成林,算是奇景。”何平安一笑:“您恐怕記錯了,河邊沒有榕樹。”劉世銘坐直身子,與何平安對望著,氣氛瞬間凝重起來。“何警官為什麽背井離鄉,到棠德來了?”“民國二十三年鬧災荒,逃到棠德的。”“可政府報告上說,那年沒災荒啊?”何平安又是一笑:“政府的統計什麽時候準了?您還信那個?”劉世銘盯著他:“何警官在家做什麽營生?”“我爹種地,我在染坊給東家挑水。”劉世銘“哦”了一聲,從桌上拿起疊文件翻看著:“這麽說何警官的一手好槍法,都是挑水挑出來的?”何平安不說話,隻是看著劉世銘。劉世銘拿起文件,低頭朗讀:“民國二十九年春季射擊考核,十槍中八,兩彈脫靶,三十二環,丙中;民國二十九年秋季,丙上;民國三十年春季,丙中。”劉世銘把文件推到何平安麵前。何平安掃了一眼,封麵上大字赫然入目:射擊考核記錄。劉世銘坐直身子,犀利地望著何平安:“何警官,你平時的射擊考核成績差強人意,怎麽昨天一下子就彈無虛發了呢?”何平安抬起頭,輕輕放下記錄,臉色平靜:“碰巧。”“碰巧?”何平安毫不避諱地望著劉世銘的眼神,緩緩點頭。劉世銘死死盯著何平安:“何警官真是深藏不露呀。”何平安一笑:“我就是個小警察,您說的話,我聽不明白。”兩人靜靜地對峙。劉世銘驀地笑了:“跟你打聽個老鄉,不知道你認識麽?”“桑植人多著呢,不知道您問哪家?”“賀家。賀龍!”何平安一怔,漸漸地笑了。“賀胡子麽,認識。”劉世銘卻不動聲色。“可惜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劉世銘“哦”了一聲:“他帶著人鬧共匪,你們那兒沒少吃苦吧?”“談不上。共匪土匪日本人,誰來都一樣,老百姓麽,一樣是種地。”何平安淡淡說道。劉世銘笑著站起來:“我還有點事,讓別人來陪你。別走,晚上一塊吃飯!”說完,他伸手拍了拍何平安的肩膀,轉身走出辦公室。兩個團員正守在門口,劉世銘走上前低聲吩咐道:“你們進去跟他聊天,擬好的問題要反複問,一個問題至少五遍以上!”
“都他媽給老子閃開!”縣長辦公室前,驀地爆出一聲大吼。劉主任帶著兩個警衛攔在門口,雷大虎則帶著十個兵,雙方對上了。秦嶽站在雷大虎身後,不發一言。劉主任看看來人這副陣仗,隻能緩和臉色,好聲好氣道:“魏縣長正在休息,辦公室不接待任何人,請您回去等通知。”“我能等,日本人能等麽?”雷大虎揚起手裏的槍,耽誤了軍務,你有幾個腦袋,你們縣長有幾個腦袋!劉主任強自忍耐:請您等消息。放屁!老子要去的地方,還沒人攔得住!雷大虎一把推開劉主任,大手一揮。進去!士兵衝上來,撞開看守的警察,雷大虎雙手一推,“咣當”一聲門扇大開,他轉頭衝秦嶽得意一笑,大步走了進去。
魏九峰正倒在沙發上,任由兩個醫生給自己檢查身體。聽見動靜驀地睜開眼,看了一眼雷大虎,就低下頭,不住地咳嗽。雷大虎走到沙發前,叉著腰大咧咧道:“魏縣長!雷某人奉師座的命令,有公幹!”魏九峰沒說話,隻是抬手指了指北牆。雷大虎順著他的手指往牆上一看——蔣中正畫像!“這裏是民國的政府,是委員長的政府,”魏九峰昂然坐了起來:“雷營長仗兵硬闖,是眼裏沒有我魏九峰,還是眼裏沒有委員長?”雷大虎一愣,跟著整了整衣服,對著委員長畫像敬禮。魏九峰擺了擺手,醫生轉身出去了。“既然心裏有委員長,就該知道,你是軍,我是政。我不歸你管,也不歸你們師長管。有什麽話,說吧。”魏九峰故意不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雷大虎把信封拍在茶幾上:“師座的命令,棠德的百姓,兩天之內全部要離開!你簽字蓋章吧!”魏九峰臉色發白,拆開信封看了一遍,就把信往茶幾上一丟:“這個字,我不能簽。”雷大虎差點跳了起來:“憑什麽!”魏九峰一拍沙發扶手:“剛剛平複了民心,現在要遷民,棠德必亂!”雷大虎也一拍桌子,聲音更響:“不遷出棠德,日本人來了,都他娘的完蛋!”“怕日本人來?”魏九峰驀地站了起來:“你們當兵就是保家衛國,擋不住日本人,還吃什麽軍餉!魏某人經營棠德這麽多年,不是留給你們這些兵痞禍害的!”
雷大虎一時語塞。魏九峰瞪著雷大虎,毫不退讓。雷大虎一揮手:“找!把公章找出來,替魏縣長蓋章!”魏九峰大怒:“你敢!”雷大虎要往前衝,秦嶽一把按在雷大虎的肩上。雷大虎一頓:“你放心。”秦嶽放開手。雷大虎上前一把按住魏九峰,把他按回到沙發上坐下。士兵翻箱倒櫃,在辦公桌邊找到一個抽屜,鎖著的。“營長,上頭有鎖!”“還他娘用老子教你?砸!”士兵一槍托砸開了鎖,拿出公章:“找到了!”魏九峰想掙紮著站起來,雷大虎一隻手按著他,根本動不了。雷大虎伸出另一隻手,士兵忙把公章遞了上去。“魏縣長,我是當兵的,跟你們當官的不一樣。你們辦砸了差事,頂多是停職,過兩年換個地方,又是禍害一方。我不一樣,辦砸了差事,我們師長得要我腦袋!”雷大虎用公章敲著自己的腦瓜。“你不簽字蓋章,就是要整死我,那對不起了,我就得先整死你!”十條槍一起對準魏九峰,拉動槍栓。“棠德縣長魏九峰,勇鬥土匪,身中槍傷,不救身亡。這套詞兒怎麽樣?”雷大虎惡狠狠地盯著魏九峰,把公章放在魏九峰手裏。魏九峰激憤地大吼:“妄想!軍閥,土匪都不如!”雷大虎一揮手,幾個士兵壓住了魏九峰。雷大虎握著魏九峰的手,把公章重重地蓋在了文件上!“叫幾個弟兄守在這兒,誰也不許進出,魏縣長需要休息,咱們給他站崗!剩下的人,抄成告示,全城張貼!”
蓋著縣政府大印的告示很快貼滿了棠德的大街小巷。仿佛熱油鍋裏澆下一瓢冷水,“轟隆”一聲,偌大的棠德城整個亂了!激憤的民眾紛紛走上街頭,他們堵在了縣政府門口,堵在了警察局門口,更多的卻是堵在了中央銀行的門口……他們哭著,嚷著,哀求著——他們哀求魏縣長收回成命,哀求銀行提出自己的一點活命錢!
重兵未臨城下,已然一派末日景象。
然而就在這滿城哀鴻中,偏偏有把清透甜美的嗓子還在依依回蕩——
“雁在天邊叫
鯉魚在水麵上漂
雁看著魚魚看著雁
隻是幹急躁
雁叫聲魚一心裏要和你鳳鸞交
魚叫聲雁又吃虧這水波兒阻隔著……”
喬榛放歌,海東升奏笛。歌是舊歌,笛是新笛,笛聲歌聲相纏相和,依然婉轉動聽。然而街頭一片混亂,根本沒有人停步,人們神色擔憂,匆匆來去。日已過午,海東升跟前的碗裏還是沒有一個銅子。他放下笛子:“算了,別唱了。”喬榛停住了歌聲,懵懂望著海東升。海東升一聲長歎:“我沒用,沒讓你吃上一頓飽飯。跟著我,早晚得餓死。”喬榛驚恐地搖頭:“我不怕挨餓,不怕挨餓,師父,你……你是不是要賣了我……”海東升笑了,拍了拍喬榛的頭:“別傻了,我就是把自己賣了也舍不得賣你。”海東升摩挲著手裏的笛子,望著倉皇的人群。“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啊。這幾年,咱們兩個漂泊不定,我也沒有別的,隻是想讓你能頓頓吃上一口飽飯……是師父沒用……”喬榛抓住海東升的手:“師父,別說了,我願意跟著你,你去哪兒我都跟著你。”海東升苦笑:“可你再跟著我,就把你餓死了。”“餓死我也跟著師父!”望著喬榛誠摯絕然的目光,海東升大為感動。當啷!碗裏一響,有人扔了一塊銀元。海東升抬頭,不見人,低頭,對麵站著一個孩子——沈學文。沈學文兩眼晶亮地看著喬榛:“唱的真好聽,能再給我唱一段麽?”喬榛連忙點點頭,還要唱,卻被海東升伸手攔住了。海東升彎下腰:“這位少爺,你姓什麽?”“我姓沈,叫沈學文。”海東升一怔:“大糧商沈懷德是你什麽人?”“就是我爹啊。”海東升抬起頭,仰麵望天,猛一跺腳:“這不怪我,都是命!”
沈懷德抓起茶杯,照準趴在地上的下人的腦袋,砸了下去!“咣”的一聲,茶杯碎了,下人的額頭鮮血淋漓。旁邊站著的兩個舉棍子的家人也嚇得有些腿軟。“我問你,少爺怎麽丟的!”沈懷德指著下人,手指都在發抖。
“少爺吵著要出去,我挨不過,隻好帶他上街。街上都是人,擠來擠去,就……”下人不管頭上的傷口,俯在地上“砰砰”磕頭,“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給我打!打死這個狗奴才!”沈懷德大喊著,蒼白的臉上浮上病態的紅色。沈湘菱邁步走了進來,周四緊緊跟在後麵。棍子劈空落下,下人哀嚎頓起。“老爺饒命,二小姐!二小姐饒命啊……”沈湘菱不為所動,靜靜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沈懷德沉吟一下,緩緩開口:“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到這地步,也不避諱了。”沈懷德掃視眾人。“老三老四雖說是兒子,可就是不爭氣,湘菱畢竟是個姑娘,傳不了香火。”沈懷德咳嗽著,眾人低頭聽著。棍子聲此起彼伏,“饒命”的喊聲越來越低。沈懷德拍著椅子扶手:“沈家,我是打算傳給學文的。可被人綁票了!人家送來了這個!”沈懷德從桌子上拿起一件孩子穿的衣服:“你們說,怎麽辦?”三少爺忙湊上前道:“爹,找張局長吧。”“不行!”沈湘菱斷然道:“不能找警察。”四少爺忙道:“那就給錢,要多少給多少,把弟弟贖回來!”“也不能給錢。”“沈湘菱!”三少爺一拍桌子,手指沈湘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不是想害死學文,想掌家?”靜默,無人應答,沈懷德斜眼看著沈湘菱。沈湘菱胸口一悶,眼前陣陣發黑。她閉上眼,強自定了心神,臉色發白。一個家人上前,指著被打的人:老爺,暈死過去了。那個下人一動不動地躺著地上,血肉模糊。眾人沉默著。沈湘菱定住神,緩緩站了起來:“現在兵荒馬亂,誰都覬覦咱們沈家。找警察局,他們非但敲的不會比綁匪少,還不會用心救人,反倒害了弟弟。”沈懷德緩緩點頭。“給錢也不行,他們綁了學文就是要好處,不給好處,學文就沒事,給了好處,他們不會冒險把人還回來,一定會撕票!”眾人不言語了。沈懷德瞥了兩個兒子一眼:“聽聽,多跟你們二姐學著點!湘菱,你說吧,該怎麽辦。”三少爺翻了個白眼,別轉了頭。所有人目光看著沈湘菱,她默默地咬了下嘴唇。
一個身影在沈湘菱的腦海中浮現:聚福樓前,長街喋血,何平安一個人站在大門口,全身浴血,手裏提著槍,猶如地獄惡鬼,又似怒目金剛。“有一個人,他可以救學文!”
“何平安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這兒了,一字不落。”
一個三青團團員走到辦公桌前,把手中的記錄遞給桌後的劉世銘。
劉世銘接過記錄,仔細翻看著。
“世銘同誌,這個何平安,有多少可能是共產黨?”
劉世銘放下記錄,淡淡道:“一成。”
“一成?”
“一成也要查。非常時期,不能讓任何一個有嫌疑的人潛伏在棠德。我們不會冤枉好人,查出來,有罪的定罪,沒罪的遣送。”“可我們幾個輪流試探了他那些問題,至少五遍。沒有前後矛盾,一字不差。”劉世銘聞言一怔,拿起記錄重新翻開,麵色漸漸沉重起來:“還真是一字不差!現在他的嫌疑,可不止一成了。三成吧,三成可能,他是共匪!”團員神色困惑:“他的回答沒有錯誤啊。”“正因為他沒有錯誤!”劉世銘放下了記錄,抬眼望著團員,冷冷一笑:“九年前的事了,一件件還記得這麽清楚。這隻有兩個可能。要麽何平安是個記憶力驚人的天才,要麽,這些都是他編好的謊話!”團員一怔,眼中隨即露出信服的神色。劉世銘站起身,把記錄遞給團員:“專門給何平安建一個檔,這些全都放進去!”他話才說完,一個團員敲門走了進來:“世銘同誌,沈家的二小姐來了,說要帶走何平安。”劉世銘愣住了。
“對不起,沈小姐。世銘同誌正在工作,暫時不能見您。”沈湘菱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犀利的目光望著對麵的團員:“是暫時不見,還是根本不見?”對方語塞。沈湘菱沉默了一霎,忽然問:“你有煙麽?”團員搖了搖頭:“我們這裏沒人吸煙,響應‘新生活運動’。”“給我一根煙。”沈湘菱對周四伸手。周四沒說話,拿出一根煙,遞給沈湘菱。沈湘菱接過煙咬在嘴裏,周四擦亮火柴,為她點燃。團員作勢阻止:“沈小姐,我們這裏不許吸煙。”沈湘菱沒理他,吸了一口,把燃燒的煙遞給對方:“你拿著這根煙,去交給劉世銘。”
何平安一走出三青團大樓的門口,沈家的汽車就開了過來,周四拉開車門,何平安鑽進車裏,沈湘菱也跟著上了車。劉世銘從街角走出來,獨自看著沈湘菱的汽車遠去。他的手指間,那根香煙還在燃燒。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讓他仿佛又看到了從前。
車輪飛轉,意氣風發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後車架上是一身學生打扮的沈湘菱。“劉世銘!”沈湘菱忽然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從包裏拿出一根煙,舉到他的眼前:“抽煙!你敢不敢?”劉世銘的臉發紅。“就知道你不敢!”沈湘菱哼了一聲,放下了攬抱他的手,掏出打火機把煙點燃,湊到自己嘴邊,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煙草味兒飄了過來,劉世銘猛然停車。沈湘菱身子一晃,差點從車上掉下來。劉世銘轉身拿過煙,吸了一口,示威一樣地看著沈湘菱。沈湘菱一愣,隨即笑了。笑顏如花,劉世銘不覺看呆了。
呆立的劉世銘手一抖,指間夾著的香煙掉在地上,幾乎燃盡,隻剩下一縷青煙嫋嫋。沈湘菱的車已經走遠了。一陣風起,緩緩吹散了青煙。
“謝謝沈小姐。”眼見離三青團大樓越來越遠,何平安轉過頭,對身邊坐著的沈湘菱低聲道謝。“我出了一千塊,請張局長把你帶出來,不是為了聽你一句謝謝。”何平安一愣,看著沈湘菱。沈湘菱的神色冷漠,隻是看著前方:“劉世銘為什麽要查你?你是共產黨?”何平安笑了。“我這種小警察,貪汙受賄,酗酒賭錢。我要是共產黨,委員長就不發愁了。”“你最好不是。”沈湘菱猛地轉過頭,冷冷盯著他:“我大哥死在共產黨手裏,如果你是共產黨,我會親手殺了你。”何平安神色一震。沈湘菱凝視著他的眼睛,少頃,緩和了神色,低聲道:“我弟弟被人綁架了。我想請你幫我。”何平安怔了,隨即一笑道:“生逢亂世,我是泥菩薩過河,怎麽有本事幫沈小姐。”“你不肯?”沈湘菱皺起了眉頭。“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好不容易保下一條命,我……”“你不肯也得肯。”沈湘菱直視前方,語氣冰冷地打斷了他。“你受了我恩惠,就要為我做事。”何平安愣了半晌,笑了:“沈小姐,你還是把我送回去吧。”沈湘菱轉頭,直直地瞪著何平安。“呯”的一聲,一塊石頭猛地砸在玻璃上。汽車猛然停住了!大批災民從路口撲了過來,蜂擁堵在汽車前。“生在棠德,死在棠德!我們不走!”“當官不為民,砸了他們的車!”眾災民衝上來,汽車搖晃不止。周四回頭急道:“二小姐,他們把咱當成縣政府的車了!”沈湘菱喝令道:“快走!”汽車緩緩地往前開,幾個災民擋在前麵,死死堵住去路。“生在棠德,死在棠德!你們壓死我吧!”汽車晃蕩,一張張災民的臉貼在窗玻璃上,扭曲而猙獰。沈湘菱突然臉色發白,一隻手緊緊的抓住何平安的胳膊,大口喘著粗氣。何平安看著她驚恐的臉,愣住了。周四臉色也變白了:“小姐,您發病了?”沈湘菱點點頭。車門突然被砸開,幾個災民上來抓沈湘菱。沈湘菱瞬間慌了神,死死地抓住何平安的手。周四猛地拔槍,何平安一把按住了周四。“別開槍!”何平安緊緊拉住沈湘菱,身子一轉,張開臂膀,把她嚴實實地護在裏麵。災民的拳頭雨點般打在何平安的後背上,他一動不動,宛如一座山擋住沈湘菱身前。沈湘菱怔怔望著他,何平安卻轉頭對周四喝道:“對天開兩槍,嚇開他們快走!”周四舉高手臂,對天鳴槍!一連數聲槍響,災民驚惶散開,汽車緩緩開動。何平安拉起了沈湘菱,讓她靠著椅背坐穩,漸漸平穩了呼吸。“原來沈大小姐也有怕的時候啊。”何平安不由地輕聲一笑。沈湘菱瞥了他一眼,低聲道:“我隻是身體不好。”何平安抬起了自己的胳膊:“要是不怕,為什麽還抓著我?”沈湘菱低頭一看,自己的手還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胳膊。當下臉一紅,飛快地把手抽回來,有些不知所措。何平安放下胳膊,正色說:“我答應幫你救弟弟。”沈湘菱麵色一喜,卻又冷下來。“我不需要你可憐。”“您是沈家的大小姐,哪輪得到我可憐?”何平安笑了,“你保證送我老婆孩子出棠德,我就盡心為你找弟弟。”沈湘菱轉過臉,兩人眼神一對。“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