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尿床,母親會做兩樣東西給我吃,一是燉一鍋狗肉,二是蒸幾隻釀肚。釀肚就是用水發泡好的糯米,灌入豬的膀胱(俗稱豬尿包),即小肚子,然後蒸熟切片而吃。此法還靈,吃幾次竟然不尿床了。
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吃叫做肚子的東西。以後我把這道釀肚菜進行了改良,除糯米外,我還灌入了臘肉粒、鮮豌豆、胡蘿卜及少許花椒末,蒸出來壓緊切片,像一朵朵盛開的鮮花,臘香撲鼻,成了我們餐廳非常受歡迎的一道菜。
其實最好吃的還不是這種小肚子,而是豬的胃的那種大肚。這種肥不肥瘦不瘦的下水,我一直拿不準是不是該給它稱之為肉。我真正吃到作為一道正式的菜上桌的肚子,是小時候無肉的日子,母親用黃豆燉的肚條,那時就當是吃肉了。
那時的下水要比肉便宜許多,這也是母親常買肚子來給我們打牙祭的主要原因。母親用鹽和醋反複揉搓肚子,然後衝洗治淨;再把肚子切成條,焯一下水,瀝幹放入清水鍋中;加薑、白酒少許、醋幾滴、白糖、泡黃豆、鹽;先中火後文火慢燉2小時就盛缽上桌了。我記得有一次燉肚條,當母親揭開鍋蓋,用筷子夾一起根肚條正準備試味時,我把嘴巴快速伸了過去,母親粲然一笑,把肚條吹了吹(吹涼),塞進了我的嘴巴裏……
媽媽的愛以及肚條那糯那柔脆那腴香,充滿了我整個童年的口腔。特別是肚尖上那塊厚厚的“肉”,腴滑裸露朝著半肥半瘦的方向,無論燉還是炒,那裏——味蕾隻為神仙綻放。以後我又把此菜改進為用泡發的黃豆紅燒肚條,柔軟而充滿黃豆的芳香。
從古至今,肚子有許許多多的吃法,甚至不同的部位有反差極大的烹調手法,這在豬的其他下水零部件裏是少有的。
清代美食大家袁枚的《隨園食單》有烹豬肚二法:“將肚洗淨,取極厚處,去上下皮,單用中心,切骰子塊,滾油炮炒,加作料起鍋,以極脆為佳。此北人法也。南人白水加酒,煨兩支香,以極爛為度,蘸清鹽食之,亦可;或加雞湯作料,煨爛熏切,亦佳。”
袁老先生的第一法,其實就是我們現在川菜的“火爆肚頭”,第二法則是我們現在的“清燉整肚”。特別是用雞湯來燉煨肚子,完全成了當代名菜“肚包雞”的靈感之源。
而“火爆肚頭”不是什麽人都能夠隨便炒的。我記得上世紀80年代,我身邊喜歡烹調的朋友很少有人敢試“火爆肚頭”,因為此菜非常講究火候和刀工。於是想那一口的時候,大家就去“懷光酒家”或“龔四麵館”(80年代酉陽知名館子)。有一次,我問龔四師傅“火爆肚頭”的炒法,他說:“毛毛(弟弟)你也要學廚啊?肚頭難炒哦!先要從肚頭的外皮剞花刀,而不是炒腰花從裏麵剞花刀。主要是炒時油要多火要大,中途要放白酒和豆瓣。”迄今為止我炒肚頭依然遵從這些要訣。
西南地區烹調肚子,大多用來鹵製或臘製下酒。而江南地區大多以肚為套,創意烹調出了許多新穎別致的菜式,“肚包雞”便是其中的代表。做法是:用鹽、醋洗淨一隻豬肚,將一隻去內髒洗淨土子母雞套入豬肚之中,用棉線封口,竹簽紮眼放氣,加料酒、鹽、白醋(幾滴)、糖、薑、蔥、胡椒,大火燒沸,轉文火慢煨4小時至肚子軟爛,喝湯湯鮮,吃肉肉香。也可根據自己口味加蘸碟。
我曾在此做法上,再加上了水發幹墨魚,並且經發墨魚的第二道水用以煨肚,“墨魚肚包雞”其口味和營養效果倍增。由此法,我還做過“肚包鴨”,將海帶絲填入鴨腹再套入肚子,和泡薑泡蘿卜一起燉,其口感可想而知。
其實在元末明初時,江南地區已出現了“釀肚子”,是當時食用豬肚最新的方法。據元人韓奕的《易牙遺誌》載:“釀肚子,用豬肚一個,治淨,釀入石蓮肉。洗擦苦皮,十分淨白。糯米淘淨,與蓮肉對半,實裝肚子內。用線紮緊,煮熟,壓實。候冷切片。”這便是我小時候尿床吃的釀肚子的祖宗了。中醫認為豬肚味甘、性溫,有補虛損、健脾胃的功效,可以治虛勞羸弱、泄瀉、下痢、消渴、小便頻數、小兒疳積等症。
從釀肚子到肚包雞的創意我們不難看出,江南廚子極富想象力,並且在烹飪過程中,食材與食材(葷和素,海鮮和豬肉和雞肉)之間相互味進味出,達到了從形式到內容的完美統一,這方麵,是川廚應該刻苦學習的。
幸福菜譜
肚包雞
1.用鹽、醋洗淨一隻豬肚。將一隻去內髒洗淨的土子母雞套入豬肚之中,用棉線封口,竹簽紮眼放氣,入砂鍋加水淹過豬肚。
2.砂鍋裏加料酒、鹽、白醋(幾滴)、糖、薑、蔥、胡椒,大火燒沸,撇去浮沫,然後加蓋,轉文火慢煨4小時至肚子軟爛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