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悲傷,從出生就已經開始。
悲傷那個正月的初一,沒有到外麵放鞭炮;母親不再是那個滿屯子瘋跑的女孩;姥姥的頭發,從那一刻開始持續不斷地憔悴,她缺乏睡眠,食而無味;一條狗開始絕望而悲傷地哭泣,它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我的治病偏方;一窩的雞,聽見燒水的聲音就發抖;我的父親,樂嗬嗬的到處送信,告訴大家他要承擔我三分之一人生的經費。
從背起書包時,我悲傷野外的螞蚱、蟈蟈和螞蟻,它們將失去一個高大的夥伴,會更加孤獨地麵對短暫的生命;山坡上的洞,睜大了眼睛四處尋找我的身影,我在裏麵做過夢撒過尿和鄰居的女孩過家家;那些大把的時間,會一下子散落到地上,轉眼就不見了;父親開始外出賺取更多的錢;母親要起來的更早,以便我能吃上熱乎的飯菜;家禽的後代已經習慣在我生病的時候獻身;樹上的果子,會被更多的鳥摘去。
從我戀愛時起,我悲傷一個女孩高興得過頭,說她想成為我兒子的母親;為了獲得女孩的芳心,把蝴蝶活生生紮到紙板上曬幹,愛會讓人凶殘;思念讓腦子裏站滿了哲學家文學家思想家,晝夜不停地說話,研究如何分配一個少年的青春;父親開始莫名的朝我笑,而我卻想哭;開始獨自一人睡覺,準備適應更多的孤獨。
從結婚起,我的悲傷是喜歡上了沒完沒了的家務、吵架、孩子的加入;多了很多煩惱卻又覆蓋上許多的快樂,讓你痛並愉悅著;婚姻被某些人當作了快餐,到處都是美女的時代讓我分不清真正的美女;衡量感情的天平,什麽時候就被偷走了,所以我常在夜裏聽見哭聲,哭的人自己也莫名其妙;這時候的母親遠在北京,而父親和姥爺已經不在了,少了幾個人,多了幾個人,原來的家四分五散了;瑣碎的事情變得重要,重要的事情變得瑣碎,哦,天啊,天也管不了這麽多的事情。
從工作起,我的悲傷是看見人性那些美好的火焰正在變成火苗;沒有道理的道理成為道理的新標準,並且要求立刻馬上絕對的落實,否則看看你的飯碗吧,而我發現手裏的飯碗是冰做的;沒錢的時候買不起房子,有錢了更買不起房子;大家物質咱也物質吧,但是物質成了幸福上麵的石頭;早晨起來發現馬路被物業和城管說了算,不交錢車就得停到郊外去。
我的悲傷停留在那些悲哀的人和事物的悲哀,而沉浸在悲哀裏的人,卻用怪誕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是他們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