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飯後,爸爸在我的書架上,翻看著我的書。他那副認真的樣子,讓人害怕。我的心裏有個小兔子,撲通通地跑,上氣不接下氣。
爸爸拿起《紅與黑》笑了一下,又拿起《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回頭對躲到屋角的我說:“這本書不錯,爸爸上學的時候就喜歡。”
老天,那個整天板著臉,不是訓斥,就是瞪眼睛的爸爸呢?
我看了一眼媽媽,她也在看我,眼裏也有一絲驚慌和疑問。爸爸沒有理會我們無聲的交流,他回到小屋,躺到床上開始看書。
媽媽對我說:“我和你爸結婚的頭幾年,他還拿著高中的課本學習呢。今天是怎麽的了,十多年不看書了。”
媽媽不知道,我更是摸不著頭腦。平時爸爸在家,我們都跟小老鼠似的,說不準什麽時候,他就不高興了,一嗓子把誰叫過去就開始過堂。好像他是清官大老爺,就一個小事,開始審你,你要站得直,眼睛看著他,問什麽回答什麽,回答不上來或者猶豫了,罪加一等。這時候他已經醉了,還接著喝呢,你還得恭恭敬敬地給他斟酒。這一堂審下來,基本到半夜。有時候他坐著就睡著了,你要是一動,他就醒了,說你不愛聽了,啪,一筷子,打在你的頭上。這就是我爸。
對於我喜歡文學,他不看好,說是花拳繡腿,說你爺爺留學三年,最後不還得被打成右派,回家種地。
也就是從爸爸開始看書這天起,他就變了,怎麽變得,沒人敢問,他也不說。
每天都是看書看到太累了,爸爸才睡覺。睡不著,就和媽媽聊天。有好幾次我聽見媽媽在哭,她已經好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一下子回來的幸福,一時還適應不了。
媽媽的臉上也整天都是喜色了。我和妹妹放學,爸爸就抱著妹妹,逗她玩一會兒,然後和我交流書中的內容,問我的學習和心情。在我想出詩集的時候,爸爸出去借錢,幫我出了第一本詩集,他還四處宣傳,非常自豪。
爸爸是上門女婿,因為家裏以前窮,姥爺喜歡看電視自己家裏沒有,總是去鄰居家,還時不時看人家的臉色。爸爸跟我商量:你姥爺歲數大了,等我再幹幾個月,咱們也買個電視,省的你姥爺上別人家看臉色。我說好埃我就和姥爺說了這事,姥爺說,你爸孝順埃
不修邊幅的爸爸,開始愛美起來,天天刮胡子,他一個在市場上賣魚的小商販,打扮幹淨利索才出門。媽媽就懷疑爸爸有外遇了,暗地跟蹤了好幾次,發現不是才放心。
一天早晨,爸爸起床就悶悶不樂,把我叫到一邊,對我小聲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說是咱們家屋子的大梁斷了,我擔心是不是預兆,你姥爺要走了。我說,沒準,姥爺的肺氣腫那麽重。說完我們都很擔憂。
這樣一個終於讓我們感覺幸福的爸爸,在他和我說完夢的一周以後,我的爸爸突發腦出血,在外地去世。我當時在遼寧。爸爸沒有和我們說一句話,就撒手人寰了,終年4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