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能把時空拉得長一些嗎?在一個晴朗的日子,一輛火車飛速行駛,我聽到陽光躲閃不及的尖叫,銳利地刺傷了沿途眾多嬌貴的耳朵。吃草的耳朵,吃蟲子的耳朵,吃動物的耳朵,吃光陰的耳朵,新出生的耳朵,衰老的耳朵。
一條路,和火車相遇,保持固有的矜持,一會兒靠近,一會又躲閃開去,最終躲到了遠方,像一個藏貓貓的孩子,為找到隱秘的地方沾沾自喜,等了很久,發現把自己藏丟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地方,陌生,這個可憐的單詞,伴隨多少惶恐不安,經常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來到人世,整個就成為一個冒險家,最後要和許多冒險家聚在一起,抗拒孤單的恐懼。這一火車的人,被一個鋼鐵的組合帶領著,貼著地皮狂奔,比一隻瘋狗還快,裏麵的人挨著人,甚至舒服睡去。
黑色的土地,比來的時候胖了許多,一隴一隴的田野,在春天的裙邊,服服帖帖地趴著,是先有愛情還是先有情愛,誰能舉例證明這貌似清晰的定理。對於大地,結局也許勝於所有的低級憐乞,到秋天我們就會看到它舉著穀穗,大聲宣布勝利,這和某些人如此的相似。結果往往使人忽略過程,甚至開始時的動機。有很多的東西,都被廉價的出賣了,我發現在許多興高采烈的驕傲之下,常常閃過鐮刀的光芒。所以陽光對於一列火車的尖聲驚叫,並沒有引起一車人的注意,除了一個胡思亂想的人,他容易被列為閑著沒事找事,神經錯亂的一類。比如那麽多存在的耳朵,他們誰能從火車經過的地方完整的聚齊。
在窗外,一條鄉下平凡的土路上,火車經過的瞬間,我看見兩個老年男人,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在路上,說著什麽高興或不高興或者和情緒無關的事情,但是傾述讓我看到了友情相互陪伴的樣子。在一個工廠的牆外,趴著幾間嶙峋的房子,而一個老人似乎是累了,拄著鋤頭,望著麵前開墾的一小片不規整的園子,想著種子還是肥料還是今夏未知的降雨量還是遠在城市的孩子,這都有可能。而一輛推土機跟隨在兩個女學生的身後,孩子沒有躲閃的意思,她們還不曾認識生活裏潛伏的危險,也許懵懂的事情讓她們有所沉浸,尤其不能辜負這個意味深長用心良苦的春天。還有那一片片樹林,山巒,瘦小的河水,散碎的石子,更多來往的人,並不知道我的注目,我和他們擦肩而過,在這個可愛的日子裏,看見陌生人像看見新鮮的花草一樣,我的心情也清新起來。
一個個站台接納了一列火車,又匆忙告別,可能會有人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某一個站台,某段鐵軌,那個時候也許它們還在,也許已經永遠沉寂在歲月的河底,缺少上浮的力氣,水裏的魚最終是被水殺死的。這世界造就了很多東西收回了很多東西,動物、植物、善良、卑鄙、道義、真理、謬論,在自然的倉庫裏出來進去,爭論是用來製造滑稽的道具,讓他們都有事可做,樂在其中。
火車再次提速,風沒有拽住這鋼鐵造就的老虎,我聽到了那些耳朵豎起來的聲音,陽光的尖叫更加刺耳,這讓我相信,光線有著金屬一般的堅硬,我們身體裏的那部分,那支撐我們生活下去的力量,必是它磨碎了分給我們的禮物。由此,我是開始愛著這尖叫聲了,衝著窗外也發出了一聲尖叫,一車廂的眼睛聚焦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