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中最使我刻骨銘心的是春天。春天給我的烙印是饑餓。
從記事起到我高中畢業,饑餓的陰影一直在我頭上盤旋,揮之不去,望之膽寒,這期間的感覺隻有一個:饑腸轆轆。
糠菜半年糧,其他季節都好對付,惟有春天青黃不接的日子難熬。此時生產隊分的糧食已經所剩無幾,菜也沒有,花籽麵、高粱麵、紅薯幹和紅薯渣是飯桌上的常客,買返銷糧能吃上一點玉米麵就是上品,麥子麵極少吃,總不敢有那奢望。上小學時,回家放下書包第一件事就是搬著凳子看屋梁上吊著竹籃裏有什麽吃的。家裏沒有,就和同伴到外邊去找,此時地裏除了麥苗和樹木,自然沒有可吃的,於是就在村子裏轉悠。有一次竟在一戶人家掛在樹上的紅蘿卜纓子中發現了美食,年前收拾紅蘿卜時,用刀切下的蘿卜根蒂,經過幾個月晾曬,甜筋筋的。於是,每天下學後不回家,找蘿卜纓子,整個村子都被我們三個小夥伴找了個遍。
上中學時,家裏的日子仍沒有改觀。早晨上學時喝兩碗稀飯,走不到三裏路肚子就咕咕叫,便拿出作午飯的兩個餅子,一小塊一小塊地掰著吃,有時走不到學校,就把午飯也裝進了肚子。等到吃午飯時,便找個向陽的地方躺著,下午回家時幾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那會兒提倡開門辦學,整天就盼著到附近村勞動,因為幹活多少無所謂,可以敞開肚子大吃一頓。
最困難要數1980年的春天,當時母親已經病入膏肓,治病花費了許多錢,使本來就拮據的家雪上加霜。那年大年初一全家連一頓餃子也沒有吃,下午父親就把我送到了學校。走時帶的布袋玉米麵菜團子(這是過年準備的),經過二十五裏土路的顛簸,到學校時候都成了散沙。
我每天早晨從學生食堂買二兩稀飯,捧兩把菜團子攪和後吃下。中午則用半碗熱水泡一泡,班主任周老師了解我的情況後,把我的助學金由四塊提為六塊(全班最高四塊錢),我才每月能買上三四塊錢的菜票。饞得厲害的時候,就狠狠心買五分或一毛錢的菜,學生食堂大多是水煮菜,上麵漂著幾星油花,到宿舍後我便很精心地享用這半碗菜,先把餅子掰成小塊泡在菜裏,吃完第一個餅子後,再就著菜慢慢吃第二個餅子,吃完菜後衝半碗熱水,作湯喝,其時這湯也就是水,隻是心理上還是湯的感覺。
最使我傷心的是在這年的春末,五十三歲的母親帶著一生的辛勞和無限的遺憾匆匆辭別了人世。在打發母親入土後,穿過即將成熟的麥田,我懷著近乎悲壯的心情回到了學校,開始了一個多月的高考衝刺。那時隻有一個想法,我一定要考上學,因為在當時這是我擺脫饑餓的唯一選擇。後來高考成績公布,學校通知我去填寫誌願時,我跪在母親墳前痛哭了一場,因為這遲到的喜訊母親沒有親眼看到。
都說往事如煙,可饑餓的陰霾始終繚繞在我對春天的記憶裏,使我不敢忘記那曾經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