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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及寫作

  一

  其他。在災害似的敘述裏,往往就這樣被放置在詞語的後麵,不被命名地一筆帶過。

  更氤氳。更沉潛。更隱密。更犧牲。對命名者和執行者,更像人民大眾。

  殘酷而粗疏的敘述。

  一本書。時代在敘述,其他就命定不會被歌唱。

  二

  一本書,方方正正,早已遠離了真正的“敘述”。它是敘述者的棺木,同時,隆起話語權力的墳頭,就像族裏的長者之於後生——即便是在伴著陰魂的曠野。

  ……坐著,或躺下。雲彩漂泊在肉眼的湖泊,那是寫作者的走廊。你經過陰暗和陽光的交替,門或窗子,活著以外的世界。道德的迷霧、生命的骨頭、時間的枯井、思想的閃電——使你從周圍緩緩展開的時空鎖鏈中分離出去,處於無助的困境,或像一陣風吹去你臉上的水珠。

  敘述者的蹤跡在腦海中延綿。這是他們的法術,是幻影,是一個世界像一頭野獸衝攪你的門環。你被小心翼翼地牽著、賭徒似的不由自主。

  你像是被一場大雨浸泡得腫脹。敘述中斷之後,你從迷失處重歸,彌漫的時間紛紛落下重又擁你入懷,像平常的塵土回到地上。

  敘述者行走的路線、選擇的方向……它形成隨機的隱蔽。它不可能回到原初,但它為什麽不沉默!?

  那其餘的都沉睡著——不是在我們的心裏,而是在你、我、他的心裏,像沒有被照亮的茫茫原野。

  三

  丟失了詞根的寫作者、失語症患者湧蕩在大街、印刷所和書亭。他們在激烈地爭吵,像隻剩下“說話”的窮人。他甚至已不再擁有“自己的生活”。

  詞根,獨自在塵土中閃著光輝。

  在詞上做智者的推論,推出火星。寫作,就是對詞語的反複侮辱——成千上萬年生長的詞語脂肪。古老詞語的消失,讓語言學成為一門可得功名的事業。

  然而“詞根”依然在愈來愈快的丟失之中。

  相比之下,那些永遠也難以企及詞根的人的處境更為悲慘。他們的眼睛炯炯有神,身手矯健、機敏、嫻熟。然而,他們的心靈卻沒有發育。

  並不是走過來了就會擁有自己的曆史,就像向前走去並不等於擁有未來,活著並不等於擁有生命。尋覓自己的曆史是徒勞的,就像呼喚“自己的生活”一樣。

  “擁有自己的生活”一開始就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我極少看見有著驚人堅定的人、驚人樸素的人、大美的人。我們充滿色彩和聲音的眼耳很難看見他們所擁有的“自己的生活”。

  那是至高的幸福。它瞬間就能照耀和洞穿你一生的黑暗和愚鈍。

  詞根,被那樣的人的神性光線照亮了。

  也許,你的“存在”就在隔壁;也許你的“曆史”就在你的病中;也許“話語”尚未落到物質上——敘述者嗬,你能否溝通?!

  那麽,大地呢。

  詞根。

  四

  人活在世間,大部分時光是一副空殼的遊動,仿佛是一場沉沉大夢。

  城市就是一場夢。所謂歡樂、幸福乃至痛苦也是。唯有暗藏的憂傷是長生的,它因太久遠而仍在“學習著”。作為一名來曆不明的寫作者,城市常常是不能進入的,它沒有路徑。詩人呂德安曾說這裏最早不過是一個人的手勢——那個手勢是最初的,同現在這裏各種手勢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它消失了,隻作為一個“動作”存留至今。

  在這動作之前,那從未猥瀆過神靈的時光像沒有渠道的泉水,流溢在寫作者的血液裏。在個體生命中,它屬於童年。在我的個體生命中,它從未正式進入過寫作,但卻使寫作呈現此樣狀態而非別的什麽。它是我的心靈有了顏色、動作和呼吸。它屬於以下圖象:

  A。在鄉間漆黑寂靜的茅屋裏,夢中聽見遠方公路上汽車絮語似地微微鳴響,第一次嚐到想念的滋味,但不知道具體想念什麽。B。寒冷的冬季,我在祖父黧黑厚實的胸膛上度過。自那以後,再沒有以皮膚直接接觸的方式擁抱同性的經曆。C。雨水淹沒了村莊,坐在高坡上悵望大水久久不退,絕望第一次來臨。D。在高高搭起的草棚裏,看守秋日的莊稼,用火燒烤豆莢或玉米。糧食的香味和頭頂上的星空一樣高遠而神秘。E。公元一九七二年嚴冬,抗一杆真正的“三八大蓋”替民兵站崗,在大雪中直至凍僵。F。把蛇纏在腰上。在死者的靈棚裏捉迷藏……

  其他。依然在心中豁亮。

  五

  所有的“物”都依然是舊的。所有的時間和空間都是不潔的,它被夢想的手指撫弄過,上麵的“指紋”不能被一一認證。

  寫作,就是重複。就是把撫弄過的事物和瞬間再撫弄一遍。

  六

  日子久了,心發虛。“歌唱”不隻是因為背時,還因為喉嚨裏堵上了石頭。

  “歌唱”更成了奢侈品。

  窗外,光在死亡。這是一種正在進行中的狀態。

  曾經引導寫作的人還在,但引導生活的人已經作古了。在書籍、墨水和家什中間踱步,瘋狂在肢體上化作了寂靜,猶如馬戲團籠子裏的獅子,漸漸的連嚎叫都不會了。

  再遠處是什麽?看不到。森林和大地。一堵經過了現代工藝處理過的牆壁就可以使人什麽也看不到了。

  我曾經想起愛倫堡的《人·歲月·生活》。

  我曾經想起推薦這本書的人。他深沉的動機不被當時一個試圖寫作的人領悟,這是遺憾與合情合理的。因為心靈的“日久彌深”與日子的“日久彌深”並不在同一個夜晚找到你,同你促膝交談。

  那是一個如此深情、令人擁有無限體驗的名字。那是一份關於精神的備忘錄。它的標題也許就是“困餓中的靈魂自由”。現在想來,那名字隻所以不能及時地將你提煉出來,是因為你是一個試圖寫作的人,而不是一個期望被“寫”的人。首先被“寫”成一個“人”,然後去寫一本書。

  那樣的一些人遙遠了。

  敘述很近。

  在這樣的時代,追問要麽被“嘭”地一聲關在門外、要麽就陷入敘述。

  一堵牆擋住了目光,那麽至少留下感覺吧——對於人、歲月、生活的感覺。

  起初什麽都相信,過後什麽都不相信,這就是我們。

  連詩和愛情都感覺不到。那曾辛酸地行吟在大地上的自由和尊嚴,從高處眺望,她們的足跡是人類的房屋。而這房中的人正在呼呼大睡,圓圓的肚子一起一伏:連夢想都沒有了,隻剩下睡眠。

  人,歲月,生活——在我們中間,缺少的正是這三個詞,以及它們對於生存的暗示和提醒。

  七

  我們是些泛泛之人,像嘩嘩啦啦翻一本書。泛泛地站在大地上。泛泛地經過事物。泛泛地企圖道出全貌。泛泛地死去。對一個被喚起了表達欲望的人,這是危險的。

  然而“墜涯”的一刹那,你是具體的,因為這之於泛泛的人生將是從未有過的深刻。

  ……一根草、一塊石頭——你從未顧及過的事物將照亮你的“全文”。

  你是善良的,像正在成長中的孩子,但並不知根知底。事物的根底陰暗詭秘、老奸巨猾。你想了解它、包容它,你的激情催促你張開懷抱。它卻擺出高深、怪誕或氤氳不絕的姿態,漫無邊際或不著邊際。它的巨大的秘密正是引誘你衝動的“藥引子”。這注定了你內心的願望將要毀掉你賴以探求的行動指南——你撲上去,虛空隨之而來——盲目、失望的虛空。

  八

  至親的人故去了。躺在席夢思床上,我竟一次也不敢夢見他們。然而,每當提起筆來,他們卻在離我很遠的地方照耀著我的動作、我的方向。

  遙遠的厚實的遠處,又有著魂的飄零。

  像落葉覆蓋了鬆軟的土地、像流淌在時間裏的河流、像高山大海、像每一件事物的最細微最無聲最純潔的部分——那是至親的人的居所,如果你不想失去那悠遠的聯係,就不要丟掉“俯身”這個動作,不要失去俯身傾聽的能力。

  末路的人、逢時的人、鋼鐵的人、水晶的人,都不曾失去傾聽的機會。一味傾訴的人失去了。滿世界都飄滿了各式聲調的傾訴之聲——幽閉的、敞開的、令人眩暈的囂憂和喧雜。真正的傾聽者聽不到的那部分傾訴,應該被停止。“傾訴者離去的地方一片漆黑”,傾訴者的源泉不久將會枯竭。

  聽著吧,看那個人還能說出什麽“人”話。

  誰還在傾聽?身披傾訴者留下的黑暗。

  倒黴和背時的人,竭盡全力傾訴了倒黴和背時,但一點也傾訴不出“命運”。而對另一些人與其說是“倒黴”和“背時”,不如說是命運給他們創造出了更好的傾聽的方位。

  安詳、寧靜、深沉的傾聽者,開掘了存在的深度、默念著生命的恩典、諦聽了真理的召喚。如果留下了“不可言說”的疑竇,那是因為對於大地和時間的遵從。

  我在等待珍貴的、光芒四射的傾訴,我在聽著呢!

  至親的靈魂嗬,要知曉我身處現世平庸的大風中,請不要撇下飄蕩不已的我!

  九

  我常常為創造所逼而在黑暗裏獨坐。黑暗是誰的主旨?誰是黑暗的中心?

  十

  廉價的寫作最有可能的是成就一本書、一種物質的符號。真正的書將會是這樣:封麵,開始的人。正文,成長的人。封底,讀不完的人。作者,人。讀者,人。

  將書翻開,仍然是“人”字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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