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我沉默,我甘願
重新屬於你,我的大地!
——阿赫瑪托娃
在郊外一個深秋的午後,我長久地徘徊在一片又一片森林的落葉之中,不知不覺地踱著步子。以往這些腳步是多麽匆忙,火急火燎。現在,它變得安閑,有幾分猶豫。引領我的思緒漂泊不定,遠遠地把我自己拋在後麵了。
落葉刹那間離開枝頭,金色的孩子
發出細微的嚎叫
夢的收集者——款款的回憶
憂鬱跟隨到天涯
那是怎樣窸窣、悄然、空落落的聲音啊!一陣冷颼颼的微風吹過,一片、兩片、三片——宿命的告別簌簌然發生了(落葉之秋,待春天來臨的時候,它們仍將作為小小的旗幟呼喊出生命的勃發。但現在——我相信那是相同的一片、就是那一片)。它有些不情願,遲疑的腳步慢慢地越過開始僵冷的枝條,向仍在堅持的同樣無言的夥伴揮揮手,然後孤寂無聲地跌落在地麵上。
像奠悼一樣在風中翻滾著。
我踩著柔軟的小徑。空氣中彌漫著秋天特有的清冽芳香。頭頂上,“樹葉飛舞,宛如小筆記本的散亂紙頁”(阿赫瑪托娃詩句),那一頁頁記載著生命所曾有的夢、風雨和歡樂——啊歡樂!那是動人的落葉賜予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的珍寶。在秋陽朗照的金黃的河畔,它一枚枚散落在尚未完全枯萎的草坡上。我和小夥伴背著竹筐,手拿磨尖的鐵絲,幾乎是舞蹈著將它們成串地穿起來,然後捋進竹筐。在挺拔的白楊樹下,我們伸出雙手將飄飄搖搖的楊葉迎在半空中,一會兒就能抓一把,那手上的感覺是多年以後才找到的——作為一個異鄉求生的人接到故園信劄時的感覺。而那時卻常常做些空中飛翔的夢——乘著樹葉,從一棵樹飛向另一棵樹、從一種樹飛向另一種樹、從一片天空飛向更大的一片,最後落在村莊古舊的老屋上。為了捉迷藏把滿滿一筐落葉蓋在身上、臉上。迷醉中陽光透過金黃的葉子,變成了柔和的紅色,而沒有枯皺的葉脈,凸顯得像一根根曲折的血管一樣,即便枯幹得一點綠意也不剩,血管依然清晰可見。
在回家的路上,撿一張最大最完整最好看的葉子拿在手上,不時地湊在鼻上聞一聞——空氣中隱隱綿延的香氣屬於木質、屬於田園、屬於故鄉嫋嫋上升的縷縷炊煙……
一些朋友向南走了,另一些向北
不順路捎上什麽。這裏多的是風沙
還踩著梧桐葉和楊葉
到了該告別什麽的年齡。在不同的紙頁、散發著不同氣息的書籍裏,我讀到不同的落葉——落葉中俄羅斯帶來了茫茫雪原的遼闊和精神的深邃,那憂鬱的歌聲是用片片白樺樹葉吹奏出來的。北歐的落葉卻有著驚人的羞澀和內心的狂舞。而中國的落葉從詩人的詩詞歌賦中飄落、凋零,寄寓著對生命的敏感和人世的淒涼愁緒、還有就是對人生哲理的詠歎。
但那一種落葉是屬於我自己的呢!
要完美地體驗落葉,就必須從繁雜的人世俗物中抽身,擁有屬於自己的孤獨時刻(內心的孤獨從未離開過手與手的頻繁相握和推杯換盞之間。而詩人普瑉說:一葉浮茶,送你回家)。落葉輕輕地拍打著肩膀,似要傾訴什麽——生命凋謝的哀傷?枝繁葉茂的回憶?還有對大地情懷的向往、順從、皈依?無言的巨大,不是人人和每時每刻都能感知的。
在一本久未翻看、幾乎被遺忘在書架一角的《古代漢語》中,夾藏著一枚完整妥貼的楓葉,它使我立即停止了搬家的雜亂,心一下子凝聚起來——我久久地端詳著它,企圖記憶和檢索它的來龍去脈。它的葉柄自然彎曲,葉邊的輪廓還是那樣尖峭分明,幹枯的葉麵殘存著星星血紅——它來自霜降的秋後或初冬。那是一隻少女的纖纖素手,悵然若失地漫步於“霜葉紅於二月花”的楓林中,回憶友情或愛情。她選擇了心血一樣的楓葉作為紀念,她原本就是想用多年之後的追憶,彌補今日難言的遺憾和苦澀——或許她什麽也沒想,隻是感覺它美,順手摘下夾在書中,忘記在書中了……
可是,我卻並不擁有這一切。我隻是擁有《古代漢語》這本書,之於它的來路,我已忘卻了。
但我驚歎這枚楓葉本身,它把遐想和足以讓人珍藏的情感一下子還給了庸碌的我。
我曾建議一位喜愛收藏的人去收藏各種各樣的落葉,因為他有錢,能跑許多地方。他用否定回絕了我的建議,因為他覺得不值——收藏樹葉既不能給他帶來現實的利益,也不能使他成為讓人垂涎的收藏家。他鄙視這種帶有青春色彩的情調。我想他也許是對的——青春已不在,青春隻剩下肉體,誰還會去珍視一枚落葉以及伴隨著它的精神存在呢?!更何況在城市裏已難找到純淨的落葉,塵土、噪音的覆蓋已使它們成為街道上流浪的棄兒,被環衛工人咒罵著掃起來,拋入鐵皮垃圾箱。
薄暮時分的寒冷降臨,落葉的速度越來越快,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楊葉、柳葉、槐葉,還有順著溪水流淌而來的彤紅的楓葉……秋日舒緩的大地無言地接納它們。靜謐、深沉的氣息使我也像變成了一枚落葉,從高聳的樹梢上慢慢飄落。我仿佛聽到落葉在觸到地麵時所發出的類似遠方歸人的說話聲,而大地已點亮溫暖的燈盞。
我不是一枚落葉,我從冰涼的溪水裏撈起一枚小舟似的紅楓葉,重新回到城市的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