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河流經過的土地,它溝溝坎坎,卻仍舊保持著本色——緘默、溫厚、樸素,散發著清新的草根的氣息。當我厭倦了城市的喧囂,踏上這久違的心靈發蒙之地並在那兒長久地站立,歸於泥土的興奮,像天邊顫動的金色霞光一樣使我的心激動不已。在靜靜的站立中,我品嚐到了靈魂得以休憩的快樂。
就這樣安靜地站立著。在夕陽的餘暉慰籍的大地上,躺著我回憶般悠長的身影。這身影被翻耕過的泥土的波浪之弦彈奏著。我的心像一隻秋天的鷹,被土地的廣闊和博大包容著、像一棵莊稼的根須被泥土細微地滋潤著。我的心更像汩汩的泉湧,但我說不出一句話。
悠久地站立著,並在大地深處行走,諦聽大地的呼吸、品味大地的靈氣、體察大地的寬容——這一切讓我重又獲得了生命的感覺和對生存的殷切理解。曾記何時,我赤裸的雙腳站在草坡上,毛茸茸的幼草拱著我的腳心,癢癢的。在溫柔和寬厚的感覺中,周遭的生命在昂揚地勃發。秋天大地的腐殖,則溫暖著我跑累的雙足,它像母親的胸脯讓我安棲。而冬天冰冷的大地是一位嚴師,它讓我的步履結實、堅定、鏗鏘有力。它用風雪之舞使我的站立,擁有了呼嘯著的深沉。
在大地上站立著、以“人”的精神堅定地站著,佇望暮色蒼茫。作為土地的孩子,我那曾變得冷漠的心,開始在我的身體裏俯下身來、仆伏在腳下的大地上,流淌的血脈變得異常激越而又溫柔——苦難的大地不僅需要勞作、需要耕耘、甚至需要犧牲——但它更需要祈禱,用一生的命運和真誠。在殷殷不倦的祈禱中,大地將複蘇,一切生命將再生、永生。而這一切僅僅靠“站著”是不夠的。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用靈魂的目光探尋大地的顏色,用我的每一根神經,去感受大地沉鬱的脈動所帶來的震顫——震顫是一種聲音,正如大地母親的呼吸,勻和而深沉。於是,我曾聽過的一切聲音,在我的記憶中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它們變得暗淡、趨於寂滅。聲音隻源於大地,因為大地是生命的本源。
漸漸地,在大地上的站立讓我擁有了沉思的能力——我曾經有過漂亮的站立,它輕盈、瀟灑而浪漫。在公園的花叢上舞蹈、在迪廳光怪陸離的地板上發泄、在鋼筋水泥和瀝青組成的城市裏踽踽獨行……站立在堅硬、冷漠、一派灰色的水泥地上,土地深處那種溫厚和踏實的感覺消失了,一種莫名的空虛從站立著的腳下上升,直至籠罩了我的整個身體和思想。我的生命,像街道旁落滿灰塵和汽車尾氣的花樹漸漸枯萎。城市文明創造著商業、創造著霓虹燈、創造著標簽、創造著欲望、也創造著靈魂的掙紮和恐懼。而我,像一尾水將枯竭的魚,把無奈的歎息吐露在膚淺的水麵上……
此刻,在大地深處站立著,暮雲四合中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和幸福。這種站立是一種逃離,更是一種選擇——就讓我這麽站著,在心靈的複蘇中與大地接通。用身邊日夜流淌的河水洗盡鉛華、洗盡生命中的雜質。
就這麽站著,回到原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