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母親身邊是我爭取來的(小孩子的時候是天經地義的。四十多歲了還向母親提出這樣的懇求,我感到自己的眼眶裏瞬間漲得很熱)。母親好幹淨,她從不喜歡別人哪怕是觸摸一下她潔淨無比的床——母親的床是陽光和月光的領地,集散著窗台上米蘭和梔子的花香。無論日子如何貧富、世事如何滄桑,也無論住房如何改變,母親的床上總是一絲不亂。它喜歡將床靠窗擺放——老式的硬板木床上,粗布被褥、床單、洗得起毛邊的枕巾上,散發出一種恒久不變的好聞的肥皂的香味(這種廉價、淳樸的香味是我味覺的底色,我從未真正忘記過它)。那一夜,我聞著這種淡淡的、然而卻能浸入骨髓的香味甘美地入睡。記憶中,離開母親獨自飛翔的這多年來,我似乎從未睡得這麽快、這麽塌實、這麽無憂無慮——整個天地、黑夜、星空、樹木、時世都變得那樣安靜——不是蒙上去的、是這個世界提供出來滋養人的那種……我睡得貪婪甚至瘋狂,仿佛有意要把這些年來虧空掉的睡眠全都補回來似的——母親是神奇的,她讓一切都安靜下來。她提供給我的是堅實地麵——是水下我亂蹬亂踹、慌亂掙紮的雙腳所瞬間觸到的那種地麵。母親的強大,在她側臥在朦朧月光中衰老、瘦弱的身軀上無言地傳達出來,甚至連她的鼾聲,也成了我睡眠的小夜曲——那一夜沉實的睡眠中,我回到了原點。我仿佛又在生長,骨骼發出“哢哢”的響聲——身體在吸收母愛的養分。那一夜我沒有夢,因為我已經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