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傭人。然而,她同福克納一家的關係“從來不是主仆之間的關係”。為了這個家庭,“她獻出了半個世紀的忠誠與熱愛”,她贏得了“一家人的感激與熱愛”。當她去世的時候,“也贏得了熱愛她、失去她的異族人的哀悼與痛苦”。
這是威廉·福克納在她一家人半個世紀的忠誠朋友——他家的黑人女傭卡洛琳·巴爾大媽葬儀上的演說辭中所敘述的。當他站在巴爾大媽的墓穴前,把手中純潔的花束放在巴爾的棺木上,他心中的哀傷隻能讓他說出這些樸素的心語。他懷著這樣崇敬與熱愛的痛苦之情為一個人送葬,這在一個人的一生中不會經曆得太多。而這位被哀悼者,是黑人、女傭。
我常想,這一幕在有些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虛假的。傭人與所敬愛的人不可能是一個人。
我常想,仆人與主人之間,要麽是默默地悲哀地忍受,要麽是血淋淋的反抗——地位的不平等,是否可以帶來人格與情感的平等?
我常想,那些沒有文化的處於受奴役狀態的黑人,他們跟隨主人一生,把自己全部的憂慮與哀傷,甚至把主人的憂慮與哀傷全部接納下來,在他們身上所閃現出的忠誠的人格光輝,如何使那些高貴的人們反而顯得平庸與下賤了呢?!
我還常常想,我們都在竭力贏得別人的感激與熱愛,贏得尊嚴、金錢、權力、名譽,為此甚至不惜使用暴力……在這方麵,巴爾大媽沒有任何可以指望的手段和奢望之心。
我們向來把別人“奉獻忠誠與熱愛”視為愚蠢和下賤,視為平庸和無能。
處在同一地位上的人,因為缺少了這些忠誠與熱愛的品性,而變得不同了、而變得真正是下賤的人。
“她曾誕生、生活與侍奉”,她理應到天堂裏去。
應該學習這些品性,並使之貫穿一生,因為這不是壓迫出來的,也不是可以任意奉送與獲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