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是祖父一生唯一信賴與崇敬的對手,他由於熱愛而追尋著它、對抗著它。對麥子的追尋對抗,構成了這位手指粗厲、臉膛紅黑、沉默寡言的老人的一生沉重與幸福。這是我自幼年起就看到的、就力求詢問和理解的宿命,它深深的吸引著我的成長。無論是鄉村伴合著第一輪雞鳴的暮色中、那收拾農具的孤獨響動,還是春風裏青青麥苗擰緊的眉頭和掛著淚沙的眼裏閃亮的光——他都在細心地夢想著麥子,一心一意地呼喚培育他的對手長大,以便讓那個五月的拚命一決、那個令他興奮並痛苦的麥收時節早日到來。
幼年,我是樂哈哈地躺在散發著糧食香氣的高高的麥垛上,伴隨著牛車一顫一悠地回村理解麥收的——那是豐收,那是鄉村最幸福的時刻。而當我長到有資格追隨在祖父的身後進入麥海,並且猛地意識到絕非遊戲一下就可以再去挖田鼠的時候,我一下子就不由自主地同祖父站到了一起,心中湧滿了莊重嚴肅和對勞動的敬畏。在那一時刻,我首先理解了祖父的沉默,即便是麵對豐收。
祖父的對手徹底成熟了。黃澄澄的麥子驕傲地站在祖父對麵,一片連一片。
麥收就這樣開始了。同對手決鬥,已構成祖父生命中最需要最渴望的一部分。雖然,這樣的決鬥一年一度,是他一生全部的夢想。但是,祖父畢竟老了,當我看見那廣大得令人有些絕望的麥浪中,祖父彎腰起伏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那位漂泊在海上、同那條大魚進行殊死搏鬥的桑提亞哥。然而,同那條大魚的搏鬥,在桑提亞哥是命運的偶然,它因此是那樣的精彩、生動、耀眼。而麥子之於我的祖父,卻是沉重的、終生的、不容回避的必然。
發燙的風過處,麥子們相互推搡著,發出一陣陣揶揄的嘲笑,那是嘲笑年邁的對手。
一頂殘破的鬥笠下,祖父的脊背長久地麵對著噴灑火焰與追問的天空,燃燒並追問著天空下這個農人的命運——他把手伸進麥隴,一行麥子倒下了,然後是再伸手、再倒下……這僅僅是促成豐收的一個場景。這種重複就像耕種一樣,他必須一心一意、堅實可靠。祖父始終躬著身子往前趕,他不能站起來東張西望,他的對手把他緊緊咬住不放,他淹沒在麥子中,一排排麥子躺倒在他身後。
祖父的脊背早早就彎曲了——我從此知道,在地上站著、僅僅體麵高大地站著,你將一無所獲。
對手漫無邊際地在眼前、在心中,不時挑釁似地紮疼祖父的眼瞼。金黃的麥子,飽滿地晃著、得意洋洋地晃著,它在挑逗一個同它拚搏了一生如今已年邁的老對手的心——這是祖父所期望的全部。他的心底泛起一陣喜悅,但他立即就把它泯滅了——他必須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把對手扳倒。
我由於不能承受——不,是由於我沒有像祖父那樣同麥子達成如此深刻的默契,而不時地從麥隴中站起身來,直一直酸疼的腰。我一寸一寸地被祖父的堅韌甩在後麵。雖然在那時,我暗暗地把如此年老的祖父當成對手,我的男子漢的自豪還是很無奈地被他擊碎。
——站起來,看看瘋忙的田野,喘口氣——這就是我幼年遊戲的田野,撲螞蚱、燒青豆,遊戲的田野總嫌太小。而進入收割時的麥地,田野變得闊大而難耐,大得讓人理解不到地頭。
毒日頭滾過正午,依然是長長的麥浪。祖父在頑強地向前蠕動。我的前頭是他,他的前頭依然是期待著他的對手。
帶著雨意的雲彩從天邊慢慢向麥地圍攏上來,這是祖父預料到的。在這樣的季節裏,它是祖父的另一個對手,它也趕來逼迫我的祖父,逼迫他交出夢想,加倍地交出他最後一點體力,這在祖父,已不是第一次。
最後一捆麥子將被扔到已經滿載的牛車上運回村莊。隻剩下麥茬子的田地好像在微微喘息,泛著異樣的光。祖父久久地坐在田埂上,他要休息一會兒,他不感覺自己是英雄,但他並不茫然,他要等待那場雨,那場失望的雨水落下來,澆灌他待耕的田地。他感覺自己就像土地一樣,對手一茬接一茬,隻有這一會兒功夫喘幾口氣。
是什麽使祖父和麥子成為對手,不可改變又悄然無語?在祖父的眼中,那不僅是割下來就能吃的糧食——不,那是他追求的血脈、他幸福的來源、他全部的愛之所係。我憤恨麥子,他追逼了我祖父整整一生。雖然我知道,這種憤恨與命定的熱愛不可分,在又一個麥收季節,我跪在祖父的墳前,流著淚這樣想。祖父終於沒有等到這次同對手的較量,他的墳四周站滿了金黃的麥子。天空沒有一絲風,這些日子祖父的對手也顯得失落與沮喪——它們是否也在向祖父致敬?!而我在天的祖父,看見這些飽滿的麥子站在身旁,卻不能親自扳倒它們,並運進生活,他一定會非常惦念、並感到深深地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