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一盞馬燈,一把油紙傘……

  何謂先生?

  時隔多年,當我企圖再次自我追詢“先生”兩字含義的時候,我正躺在小區的診所裏打點滴。右臂上,輸液管裏的藥液也詢問似地一滴滴進入我的身體——望著天花板,我在心裏一遍遍複述著一種過去式的語調和場景:

  再沒有那樣的燈了,也看不到那樣的油紙傘,似乎也沒有那樣的黑夜了……

  燈是馬燈,手提的鐵提係上留著濕亮亮的手溫,玻璃罩子中的燈心火苗不會被風吹滅,但它的光亮卻隻能照見夜行者——先生腳下的一點點路麵。油紙傘的傘麵是陳舊的暗黃色,四周有些破損,留下被風雨揉搓的痕跡。竹片做的傘骨卻有著日久彌深的韌性——哦黑夜、鄉間小道上孤獨的黑夜、深一腳淺一腳的黑夜、風雨將周圍的莊稼吹打得嘩啦啦響個不停的黑夜……在先生的心中,那響徹周身的聲音,多麽像一種伴合著期待眼神的親切的催促……

  也許,那樣的行走也不會再有了——崎嶇的小道,鄉間浩大的黑夜(我又想起打麥場上成片成片鄉人身上的黑布衫),遠遠地,一點慢慢移動的燈火,像一顆跳動的心、一種黑夜裏的靈魂。

  何謂先生——當我發著高燒,無力地躺在祖母的臂灣裏,在煤油燈的光亮裏等待……遠遠地,我就似乎聽見了先生那熟悉的咳嗽聲(一個多病孩子特有的敏感)——它穿過外麵的風聲、雨聲,從村外的小道上拐進村子,進到院子裏。

  在那時的鄉間,人們管鄉村醫生不叫醫生,也從不直呼其名,而稱為先生。所以,在我年幼寄居鄉下的時候,盡管先生曾多次來為我看病,但我卻並不知道他的姓名。我隻是深深地體察、觸摸到了一個詞:先生。每當我遭受病痛折磨,先生這個字眼,就包含了隻有我自己在內心裏感覺到的一絲絲安全、一絲絲慰籍,仿佛叫一聲——“先生”,我身體的病痛就開始減輕。而每當我的祖母在吩咐人——“快去請先生”的時候,她的語氣裏充滿了神秘,先生兩字從祖母的嘴裏發出,有著無限的端莊和敬意。

  先生並不是本村人,他也不僅僅屬於三裏地以外他所住的村子。祖母說,先生屬於方圓二十裏遠遠近近所有的村子。在白天請先生來為我看病還好,倘若是深夜,天氣又不好,祖母就不免有些猶豫——屋外風雨交加,先生還能來嗎?就在祖母吩咐家人準備雨具,要背我出村去往先生家的時候,先生那特有的咳嗽聲卻從外麵的雨幕裏傳進來了。

  先生不愛說笑,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少言寡語。因此,他本身並沒有給我留下什麽特別的印記,除了他那伴合著輕度哮喘的咳嗽聲,再就是他進門後的動作,總是很相似——他先把油紙傘收攏,使勁甩幾下上麵的水珠,把它立在門邊,然後再把馬燈擰滅,也同樣把它放在門邊,馬燈和油紙傘上的雨水便慢慢地湮濕了地麵……

  小區診所的大夫是個和藹謙遜的人,我常常是一邊輸液,一邊同他聊天。我願意稱他為先生,可他卻擺擺手,不肯領受。他的意思是說:他沒有資格讓別人稱其為先生。管醫生稱先生,那是過去年代的事了(他臉上表情似乎變得悠遠了),現在方便的稱謂叫大夫。這不僅僅是稱呼的變化,更關乎著醫生的情操——他說:在過去的年代學醫,當你學成出徒,即將獨自行醫天下的時候,老師再三叮囑的,不是徒弟的醫道,他隻是無言地交給徒弟兩件東西:一盞馬燈,一把油紙傘。

  ——哦,我仿佛又看見了那鄉間小道上慢慢移動的寂寞的燈光,我仿佛又聽見夜雨打在傘麵上發出的“啪啪”聲……風雨泥濘中,那是多麽溫暖、多麽幹淨的行走啊。

  何謂先生——一盞馬燈,一把油紙傘。也許還有那一聲聲由遠而近的咳嗽……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書係遴選了十位獲獎作家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語言生動,意...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的過去,也才能洞悉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少年特工》講述十位智勇雙全的少年特工與狡猾陰險的國民黨...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萍從生理到心理是有一係列變化的,隻因文君沒有感覺到,如果在平時,文君是能感覺到的,因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