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個故事在網上已廣為流傳,我還是禁不住再次講述。在愛情迷失的年代,它猶如一葉諾亞方舟,泅渡的不僅僅是一個被災難重創的家庭,而是一個時代的愛的精神。
從掛斷丈夫的電話,到果斷決定百裏尋夫,相隔隻有兩個小時。然而,對周興檸來說,卻是恍若隔世。對這個家庭,這對恩愛夫妻,命運的有常與無常,都在此刻決定。
起伏的山穀,交錯的河流,賦予了汶川豐富的水能資源,境內的雜穀腦河,可開發的水能就超過萬千瓦。一時間,這裏成了開發商們垂青的熱點。周興檸的老公郭斌,正是華能太電駐映秀電站的技術員。技術員用不著天天去現場,平時,郭斌都在都江堰和成都工作。但事發那天,他和多名同事,恰巧去映秀開會。恰巧,就是一個恰巧。
也許是冥冥之中有某種感應,也許是老天動了惻隱之心,念及這對恩愛夫妻的深愛,在災難降臨前的瞬間,給他們安排了一次最後的吻別。自從丈夫此次離開後,周興檸就心裏慌慌的,總有一些嘮念。那日午後,陽光粘粘的,不似平時清爽,空氣中有一種沉悶壓抑之氣。到了下午:時,離災難降臨僅有分鍾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撥通了丈夫的電話。其實沒有什麽重要的事,她隻隨口提到第二天怎麽遊玩。正在午休,睡意闌珊的郭斌似乎不很耐煩,隻說了句我要睡覺,再說罷,便沒有了談意。她知道丈夫有午休的習慣,要是在往日,她必定會嗔怪一番。今日,她卻佯裝生氣,把電話掛了。就這麽一個小別扭,小夫妻非常正常的調味品,卻會成了她一塊永遠的心痛。一談起這事,她
就會不停地自責說,當時我要是叫他起床,他肯定會起來的,但是我沒有……
說罷,她淚如雨下。
在劇烈晃蕩之後,周興檸似乎就有一種隱隱的預感。當快捷的短信確認震中就在汶川,就在映秀時,她的頭嗡地一響,如五雷轟頂。趕緊再撥電話,丈夫的電話,開會住地的電話,丈夫同事的電話,所有汶川映秀的呼籲,都無法接通,前後不到十分鍾。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心頭,周興檸心急如焚。但是,她堅信,丈夫不會死的,不會死的,我要去救他。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她決定立即出發,趕往映秀,尋找丈夫,把他接回,一家人好好過安穩的日子。手忙腳亂,趕緊收拾,抓住東西就往車裏塞,被子、衣服、熱水瓶、多部手機,還有錢……帶上一個淩亂的家,丈夫在哪裏,她就要找到哪裏。
來到都江堰,垮塌的房屋,慌亂的人群,搶險的車輛,痛苦的哭泣和尋找,亂雲般的消息,以及不斷的餘震,令周興檸越來越感到事態的嚴重。但是,這一切,並沒有動搖她前進的決心,找夫的決心。她幾乎是逢人就問,汶川的情況怎樣,映秀的情況怎樣,華能太電的情況怎樣,口裏不斷自言自語,重複著那句話。車已不能再前進了,通往汶川的路已全部中斷,搶險車輛也無法通行。她心急如焚,粒米未進,或來回於成都和都江堰,或夜宿車上,等待時機。然後就是買東西,吃的,喝的,用品,藥品,凡是營救老公可能用的東西,她都買。買回來,又分給路邊的災民。然後又接著買。她說,我想我老公跟他們一樣,正需要這些東西。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她實在無法再等。到了日,她約上另一位女子,決定徒步前行,冒險進山,百裏尋夫。那女子的老公與郭斌是同事,也在參加同一個會議。在經過一段不遠的行車後,她們開始步行,顫顫巍巍,行進在進山的路上。
進山的路已嚴重損毀,橋梁垮塌,路麵裂口,亂石橫陣。逃命的,搶險的,進山的,出山的,人群中一片雜亂,慌張,沮喪,驚魂未定。餘震一個接著一個,隨時都可能有新的災難降臨。然而,這一切,她都沒有去想,沒有去顧,隻是不停地尋找。她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口裏不停地嘮念那句話。凡是有從山裏出來的人,她就上前打聽,太電怎樣了,打聽丈夫的下落。隻是,一個個木納驚惶的表情,不是告訴她不清楚,就是給她說那裏的危險,從來沒有確切的消息。
終於,出來幾位身穿藍色製服的工人。多麽熟悉,多麽親切的服裝啊。周興檸知道,這是老公單位的工作服。她眼前一亮,趕緊上前打聽。那人冷僻地抬頭,僵硬地盯了她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或者說,是不願直接回答,而是嗡聲嗡氣地說,我不想說了,你們自己去看吧。她們已揣摩出了這話的含義。不想說了,決不是好事。好在,那人並沒有把話說明。不明,也許就還有另一種可能。她們暗暗想著,自我安慰著。此刻,她們希望獲得準確的信息,又怕那樣的殘酷來臨。於是,她們懷揣那一分希望,越來越脆弱的希望,加快了步子,繼續往前走。
然而,那一分脆弱,也很快被折斷。緊隨而來的太電職工,為她們描述了那裏的災情。狹長的雜穀腦河,飛流直下,從崇山峻嶺中流過,太電就修建峽穀之間。本來,峽穀兩山是分開的,像兩扇開啟的大門。然而,巨震之下,兩山傾覆,合在了一起。太電映秀電站,還有在這裏上班的,開會的,參觀的人,都在頃刻間消失,成了兩山包進去的餡心。雖早有心理準備,她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那人話音未落,她們便頹然癱軟下去,坐在路上,雙雙失聲痛哭起來。其聲淒楚,其狀慘烈,可驚天地,可泣鬼神。見狀,就連連日來浸泡在悲傷中的路人,也無不唏噓歎息。他們勸她們堅強,可是,有的相勸者也禁不住兩眼濕潤。
眼淚流幹,她們相依相扶,拖著孱弱的身子,重新站起,毫不猶豫地又往前走。她們說,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就要繼續尋找;生不見人,死也要見屍。
腳步更加焦急。滿目蒼夷的進山路上,艱難地行走著兩位跌跌撞撞,癡情驚天的尋夫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