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奇異的藝術家
(電視專題藝術片解說詞)
在中國煙台這座港口城市裏,劉玉安度過了他的青少年時光。大海對於劉玉安來講,永遠是一卷翻動不完、幽妙奧測的書。大海給予劉玉安的東西太多了。
水的至柔至剛,已無疑深入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我們甚至可以如此設想,水——是劉玉安藝術生命的啟動與願望之源。
我們人體百分之七十的水,每天都在做著潮漲潮汐之夢,它無端地支配著我們的情緒幻化。
然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劉玉安的藝術落腳點卻選擇了黃土地——這是一塊沒有水分,但卻亟需流源灌溉的地方。黃土地,除了熱烈——還是熱烈。但,卻缺少水的迷蒙和陰柔。劉玉安帶著他飽蓄水分的軀體,似乎要為黃土地的泥土摻和些什麽。
土,對於以農耕為主的中華民族來講,簡直就是生命的溫床。特別是在甘陝文化中,由於土地的色澤而抽繹的黃色,最終成為漢民族的圖騰標記——從遠古黃帝的尊稱到後代帝王佩飾的色彩,無不與此有著意義上的深刻聯結。
人類始祖女媧用黃土和水捏製了人,成為我們今日的祖先,成了黃土地上的生命孳動之源。
河南淮陽之行對於劉玉安而言,是意義非凡的,他在這些由上古通過民間集體智慧流傳的圖式上,可以直接感受、傾聽到遙遠的神秘回聲。
就這樣,一個藝術家支起了奇異的框架,劉玉安把自己的水糅合了黃土,投進了現代藝術的爐火之中。他用遠古文化的魂靈去控製爐溫,並掌握著燃燒的程度與方向。
這成為一種不折不扣的靈魂選擇。也同時是現代藝術家睿智而聰明的選擇。
現代藝術決不僅僅是一種原始的認同與改造,盡管我們可以在那位性情詭詐而欲望暴烈的巨人——畢卡索身上看到黑非洲原始文化的麵具,但卻已是貌合而神離了。
現代藝術是文化觀念對視覺適應上的一種改變。
劉玉安正是在東西方文化的交界點上去進行變形的。這是一種在生命、熱望、智慧為支撐下的綜合變異。
像這種帶有“拓撲”及“怪圈”思維痕跡的視覺改變,無疑是其中較有特色的變形之一。
如果從“夢”的角度作為比值來看待劉玉安與西方大師的作品,那麽可以見出如此的事實:超現實主義的夢想立足於荒誕與恐怖之上去改變現實,而劉玉安卻是立足於現實的幻想,他的夢因而現出瑰麗多姿而又迷離美妙。
如果引用馬蒂斯等人對“性”的讚美為標記,那麽,劉玉安則顯然有別於那種原欲之下的衝動與騷亂,他是在東方神秘主義文化下的個性選擇。
劉玉安對於美妙的個體有著一種自然而然、來自心靈上的愛撫與觸摸。這是一種天人相合,柔情如水般的心弦觸動。在“情”與“性”上,劉玉安強調在“離”與“合”之間。
混沌天際,陽氣上升,陰氣下降,陰陽交泰,由此而生命出。這便是中國古代哲學中的生命起源觀。
冥冥中的人類主宰者,為了讓製造生命的這個神聖過程更加富於意義,他使人類在這裏得到了最為奇妙的體驗——我們毋庸用自身的文化去汙染與蔽障這一點。在我國甘陝文化中,對此卻一直是看得神聖而美麗。
女性的美與質地便是水。
男性便是土。
這便是哲學,一種來自於樸素而神秘土地上的生命哲學。它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由此我們也許可以理解劉玉安流瀉在人體中的雙重情緒:對性的讚美與距離的觀照。
在密宗文化中,顯然更加明確地弘揚這一點,把生命的交合看得神聖而美妙。多少帶有一些撲朔迷離,這是一個神聖而圖騰意識進入的過程。
精美通常會墮入雕琢的做作;高貴也易滑向矯飾與虛偽。
在劉玉安的陶盤中,無疑正反射與滲透出高貴的精美。但這絕不僅僅是一種形式與技巧上的耀斑。在有意與無意之間,在邏輯的潛伏中,劉玉安意識的靈光在照射中完成了它。這便是禪——禪便是一種發現,通過生命的體驗、空明無滯地發現,它由此而完成了一種高貴,這是內在靈魂層次上的。我們何須再顧及其質地的粗陋或華麗。
伏羲這位中國上古的部落酋長,這位大漢民族的家長,同他妹妹女媧一起,一手持規,一手握矩,建立起了中國民族文化的方圓。後人時常用宗教般崇拜的眼光去追尋與懷念他。
劉玉安在他的《祭祀伏羲氏》煌煌巨製中,向我們宏闊地展示出後人在伏羲神秘力量感召下的集體神秘場。這是在一種靈魂互滲感應下的帶有生命規定的拜祭。
匍匐的人形我們可以看做烏龜與蟾蜍的異化形象,這是甲骨文的依附與月亮的象征。
莊嚴的人群在穿過拱形門,手持的黃旗帶來了視覺上的荒誕晃動感。
被風吹翻的幡與負重的挑夫見出重複中的空間分切。
畫麵上大的流動與理性調整帶來了情緒上的節律與遏製。
暗紅色的基調籠罩了泯滅個性的各種處理……
如此這般,足以使我們感受一種壓抑中的疏離、沉滯中的空靈、大走向中小的起伏、理性與神秘情緒的滲透……
劉玉安就生長在這塊神秘而古老的土地上,它給予了劉玉安以土和水,給了他靈魂。
劉玉安生活在平凡而瑣屑的現實中,他的周圍是一群普通的人,但卻有著高貴的魂靈與美麗的生命。
劉玉安生活在奇異的中國。
他是一位現代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