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戒色:中國當代水墨藝術展》的策展人一了,毫不諱言此次展覽是對於李安《色戒》的回應。與喧囂的動態影像所演繹的蕩氣回腸的故事情節相對照,與那些驚心動魄的男歡女愛的畫麵相比較,中國的水墨畫——尤其是在書法層麵上所演繹出來的水墨表達方式來說,某種含蓄也許就是無力,某些悠長意味可能會淪為視覺上的軟弱。因此,將水墨與熱烈的、激蕩的、時尚電影相勾連,其實反映出中國水墨藝術家在這個時尚大潮麵前,對於中國本土藝術的缺席與失語所表現出來的不甘、不倦、不懈與不怠的心性勁道與角智之力。
或許,我們可以說,書法是我們的國粹,水墨是我們魂靈的家園。但是,這個國之精粹與魂靈的棲息地,也在不自覺地發生了遷徙。因為,它們原初的生長過程不是一種自覺的文化行為,而是對於封閉社會長期曆史狀態的認同與默許。問題在於,全球化時代的信息平麵化、圖像數字化所攜帶的國粹概念,魂靈棲息的詩意想象,是不是也在發生著當然的位移與轉向?
一個嚴酷的事實是,我在參與某些大型展覽的評審過程中,總是會不自覺地將期待的目光投向更為新銳的青年藝術家——尤其是國畫作者,希冀在他們的作品中,看到這個時代是如何被國畫這個類種表現的。這種期望在偶爾的不落空之餘,又會產生新的假設:如果這個看起來還有些意思的題材,被其他媒材來表現的話,會不會更具有力度與意味?不幸的事實是,幾乎每次假設都是肯定的答案。
當然,一了的美好的企望是不言而喻的:
“戒色就是戒掉浮華多餘的色彩,呈現萬物混沌的晶瑩本色,作為中國視覺文化最高成就的水墨藝術,用最簡略、最本質的筆墨呈現天地造化的幽奧深靜,這是西方藝術界所不能深知的特殊文化問題。”(前言)
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對於絕大多數的中國書法、水墨畫作者而言,他們甚至遠遠不如西方藝術界對於中國水墨理解的廣度與深度。這是西方當代藝術發展所呈現出來的必然結果,因為書法與水墨,作為一種解決藝術問題的方式,更為具體地講:作為抽象表現主義藝術的方法,它早已經深入到西方當代藝術發展史的邏輯再造之中。以至於當代大師的西班牙藝術家塔皮埃斯抱怨到:他總是接到一些日本或韓國的水墨畫家們的來信,稱在他的藝術中重新發現了東方。他對於這種反應總是感覺不可理解。
當代西方藝術家沒有東方文化的歸屬感與使命感,這並不奇怪。人類的曆史資源,就放置在他目力所至,也就是觸手可及的地方。因為在當代藝術背景下所生發的特定藝術經驗與藝術衝動的驅使,令他可以隨時做出輕率的舉動——而非深思熟慮的行為,這些其實是毫不足怪的。而這些舉動居然歪打正著地托舉出一個新的文化東方——這倒是一個令我們大跌眼鏡之餘,值得深深思考的事情:
一種藝術的方式被充分發展之後,承續者在完善之餘,可能會更多地陷落到“形而下”的層麵之中,屏蔽時代文化所提供的各種信息,在有限的審美空間中進行風格的較量,在逼仄的規則中進行著技法的嬉戲,從而忽略掉那個更為深層的命題:書法——水墨,如何體現當下人的文化覺察與藝術觸覺?
其實,戒色展覽的期望依舊是明確的:
“‘好色’的藝術家們如何用最玄奧的水墨直觸道心,如何使水墨藝術在當代再生出奇異之花,並成為文化藝術重要的文化現象?”(前言)
不過,在中國目前而言,一了也看到其可能的窘澀:
“戒色”也許是一種理想。(前言)
其實,問題的討論雖然是無法直接有效於藝術的可能性,但是,藝術的推進卻是在喧鬧中悄然行進的。
(二)
同樣是在鄭州,同樣也有鄭州本土的傳統風格的書法家參與,但是,那卻已經是14年前酷暑之際:
93中國書法主義:一次在中原的顛覆活動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三年八月十八日上午九時。
昨夜雷雨使在酷熱中煎熬的中原大地如淺飲醍醐,然而,書壇人士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他們又要麵臨著一場精神上的暴風驟雨,河南書畫院的展廳中,正要啟幕的’93中國書法主義展,給河南書壇帶來的攻擊性是令人猝不及防的。除了本能的驚愕之外,個個表現出勉強的大度與僵硬的笑意。
……
展覽由於河南本省的書法家李強、邢士珍的介入,使得這個展覽的對抗色彩淡化了,從而呈現出極大的和緩作用。最終的情感交融與本質衝突,都使籠罩在展覽上空的疑雲現出詭異的預謀色彩。這取決於邢士珍書法那偶發的抽象節律營造,李強則基本上是以傳統書法為基礎進行變形的。但最終被歸結為一個情緒的積重。就這樣,李強勾連起了與傳統風格之間的過渡關係。
如此一來,’93中國書法主義展以中國書壇最具實力的中州地區而言,它帶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顛覆,但同時又是一種在和緩的情感色彩中來進行的。這種策略也顯示在廣闊的滲透之上,因此,它更像是一次對中原書壇的顛覆活動。
寒暑不同,14年的時空轉換。14年前“書法主義研討會”上書法界的客套寒暄與刻薄嘲弄,“精神可嘉,做法幼稚”的基本結論,到今日涇渭分明屏蔽隔離,如此陣營劃分告知我們,當今的書法人也已經可怕地成熟起來:將自己鎖閉在虛構的民族主義的圍牆內,以蠅苟小利獲得虛幻的滿足——其實,他們已經連反對的熱情都沒有了。
我曾經對胡秋萍一方麵參加“戒色”展覽,另一方麵出展河南傳統書法大展的行為,玩笑道:你是一個雙重間諜。
與當年的李強在漢字中間結構強化,保險地體現書法的現代性:既可以顯現視覺形式與空間,又能夠保持傳統風格的功力與格法的做法迥然相異。胡秋萍的這次出場更加具有特定的意味,因為她是本著對自己徹底地破壞為原則的。
她的作品以令人驚訝的坦白,泄露著她對於抽象書寫空間的極度陌生。沒有任何的掩飾與裝扮。在這些作品中,無意識就是一種隨意的信筆遊移,隻不過這種偽自由間或要受到教養過的筆法的羈絆……其實,胡秋萍畫麵本身幾乎沒有什麽可以探討的問題。但是,她的舉動卻是一個最好的注腳:一位功成名就的傳統風格的書法家,為什麽可以舍棄全部的光環,而甘願從負數空間重新進入到書寫的現代狀態之中!
(三)
一了的藝術逐漸地在從早期的現代主義,向著後現代狀態成功地轉化著。他的那些少字數宣泄式作品,更親緣於日本的井上有一。但是,與井上的悲憫情懷的寬博不同的是,一了的作品顯見的是大漠般的滄桑與傷痛感。甚至帶有現代主義所必然攜帶的自虐傾向——這一點從他筆墨行為《筆墨祭》中可以更加明確地體現出來,將墨與水混合的液體從頭到腳澆注下來,以自己的麵目全非,為古典主義書法的葬送唱響挽歌……
從《囚》開始,一了開始進入後現代的狀態之中。其實,對於後現代,除了它是對於宏大敘事的質疑並且付之於解構的行為之中,同時,一種文本意義上的能指上的肆意闡釋,也是後現代表述的重要方式。因此,以“囚”這個漢字為母根,一了全麵地啟動了行為、裝置、書寫、材料、攝影。所以,在這裏,由於闡釋的多樣性分解,使他逐漸登上了闡釋的權力製高點。當然,一了的現代主義的尾巴,顯見在他依舊把握了所指的根源意義不放手。
相比較而言,陳紅汗將自己設置了在一個有趣的文本層麵上,他所依據的語言學理論,也在視覺層麵上得到充分的表達。與他通常割裂能指/所指關係,將“能指”肆意放大,將“所指”徹底鎖閉不同。
他此次出品的畫麵上,是將“能指”置於虛茫,將“所指”有限開放。
透明的有機玻璃被懸置於空中,本來單麵的閱讀文本卻成為視覺的、透明的,同時也是雙麵的。那些空格中潛伏的空白,布設的是針對於觀眾的期待視野。而針對十方藝術館,他畫麵上的“十”字是明確的,而針對更多的受眾來說,這個“十字”的含義卻是模糊的。
魏立剛在繼續實踐著宏大理想,發展著他所認定的理想:在書法中可以出現一種最有希望的抽象藝術。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將色彩引入到抽象書寫的畫麵之中,無疑是魏立剛對於現代書法的貢獻,隻不過他有時過分地遊離在“類行畫”與“執意探索”的結果之間,以至於他的這些色彩會幹擾到其畫麵的純粹性。近期的作品中,魏立剛立足於形而上的空間營構。雖然一方麵反映出其視域的開闊,另一方麵則是其被書法章法的束縛顯見的魏氏魔塊空間的收縮。不過,魏立剛作品中的某些東西,卻被邵岩所捕獲,並且急速地得以放大。
邵岩本來就是以對傳統書法章法的逾越,而體現其少字數的視覺衝擊力量。近年來的藝術風格的演變,逐漸地脫胎成為藝術方式的變化,從立體派那裏得到的空間迷幻的啟示,到視覺結構主義的建立,再到反表現的“表現”。而尤其重要的是,色彩在邵岩這裏,不再是水墨語言的補充,而真正成為水墨語言的一個單元,甚至是有機的組成部分。
濮列平得意於其提出了“漢字藝術”這樣一個概念。現在看來對其實踐的束縛是明確的。此次他的作品中張揚的筆墨意蘊,顯見出其對漢字方圓的掙脫。
同樣是女性書法家,鄭勤硯在大麵積的空白中,以印章框約的形式中,錯落地布置出不同的空字,倒是反映出一位傳統風格書寫者在現代空間麵前的敏捷與機智。
何燦波的符號人頭,被平麵化處置在各種空間之中,顯見出當下的“人”被當下文化抽離與放逐的狀態。
聞正以拓印的方式,締構著中國式的“硬麵抽象”。
……
(四)
其實,這個以戒色為主題的展覽中,倒是有兩位藝術家體現出了其縱色性,從而在另一個方麵反映出戒色注定隻是一個概念而已。
石虎在其最為自由的領地——水墨繪畫的疆域之中,時常顯見出令人驚愕的感覺。其間對於男性意誌中的女性軀體的想象,是欲望與審美並存,幻想與現實共生的。水墨的微妙變化中攜帶的男性感覺,與女性主題在氤氳中交合在一起,成為美輪美奐的視覺盛宴。
同樣,漢字在石虎的筆墨係統之中,所有的筆墨感覺會轉化成為自然的、豐富的、多向的表現方法,滲透在其字形的走向之中。於是,石虎的書法也就自然成為表現性的藝術樣式,也就自然地成為現代空間的產物。
張強依舊在實踐著其“張強蹤跡學報告”的學術概念與藝術方式,此次出品的是其“行墨巴黎”係列作品中,與三位法國女性人體互動的“行為書寫”的錄像。很多人以為:如果不看活動的影像,其實很難理解張強所謂在互動書寫“將男性權利交給女性”,“男性意誌付之於女性意識的改變”的真實動意之所在。
石虎在張強的蹤跡水墨圖式麵前,以一位藝術家立場的感受,認為其中氣韻通達,水墨暢然。但這一切立足於形式層麵上的判斷,對於張強而言,似乎顯得並不重要。作為一個藝術謎局的設立者,張強更關心其作品在觀念層麵上的穿越力度。也就是說,無論其行為的重複,還是圖式的大量生產,還有針對西方城市文化視覺標誌所做的裝置,專著《蹤跡學——藝術的文化穿越》一書的出版,以及圍繞著其作品的話語喧嘩而編輯的《蹤跡維度》,都在提示著一個連帶蹤跡的“觀念/概念/理念/形式/形態/方式/方法/語言/表述”的後現代譜係的構築。
(五)
由是,《戒色》最終提示的不僅是對欲望、色彩、情感的清除,而且是在一個動蕩的當代文化層麵上,對於水墨藝術可能性的揭示。
色與墨:一對永遠可以依存的矛盾體。
也惟其如此的矛盾,也就可以幻化出如此迷人的境地與故事。